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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持困惑 ...

  •   明春来睡得不安稳。消毒水味,点滴声,老人的呼吸,走廊的推车,所有声音和气味拧在一起。

      她做起了梦。

      是山脊镇。

      升入高三的九月,山叶转黄,风里有谷物晒透的气味。

      可明春来闻不到这些。

      阿妈在茶厂搬茶,麻袋砸下来,她人跟着栽倒,没能再站起来。

      镇卫生院拍不了片,转到县医院,医生对着光看了看片子,摇头:“腰椎压缩性骨折,压迫到神经了,得做手术,咱们这儿做不了,得去市里或省城。

      “手术……要多少钱?”明春来问。

      医生报了个五位数,这还不算后续康复,更别提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

      医院外的天,和里面一样,是铁灰色的,冷的硬的。明春来没有回家,那个阿爸留下的空屋子,她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听完她的情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学校组织捐款吧,老师们凑一点,同学们凑一点。”

      捐款箱摆在教学楼门口,同学们经过,往里投些零钱,老师们捐得多些。亲戚也借了,大舅家,二嬢家,外地的姑妈也汇了钱回来。

      加起来,离手术费还差一截。

      那大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后来明春来几乎想不起来。

      白天在学校上课,脑子是木的,老师在讲什么,她听不进去,只是机械地记笔记。晚上去医院陪床,阿妈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粗粝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

      山像一圈沉默的墙,将她困在中间,连回声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落在身上,很亮,很暖。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笑着说:“春来,柏城有位爱心人士愿意一对一资助你,你阿妈的手术费和你的学费都解决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窗外的阳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班主任又说:“那位虞女士你应该见过,上周有一行柏城的教育公益人士来考察,学校安排了优秀学生座谈会,你参加了的。”

      明春来记得那次座谈会,但想不起哪位是虞女士。

      往年也有从大城市来的人,她每次都会被挑中,和十几个最有希望考出去的学生一起坐在会议室,像展品似的任人打量。

      见面前,校长把她们叫到办公室,教她们怎么答:“要说感恩的话,就说我们虽然条件艰苦,但学习努力,将来要回报社会,回报家乡。这不是谎话,这是为了学校发展,为了更多学生的将来。”

      明春来明白,因为公益人士不常来,新的桌椅文具不常有,修缮老教学楼的机会更少。

      她以往都做得很好,背熟的台词,得体的笑,感恩的眼神,但那天或许是阿妈的病,需要的钱太沉太重了,压垮了她维持表象的力气。

      轮到她发言,望着对面那些模糊的面孔,审视,怜悯,她没有再扮演那个懂事争气的模板。

      她说起镇上妇女采茶,被外来的收购商压价,辛苦一年,收入微薄,说起阿妈在茶厂做工,没有保障,伤病一来,便瞬间失去收入。

      “契约”“权利”“保障”只是书里光烫的词,她能摸到的,只有它们的陌生匮乏和缺席。

      全程,她说得平静,没有眼泪,只有困惑。

      座谈会结束后,校长没怪她,只是拍拍她肩,叹了口气:“你阿妈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可那时她看不到办法,靠自己,靠别人,都没有。

      直到班主任递来一张银行卡和便签纸,来自柏城的“虞女士”。卡里的余额让她愣住,便签上只有四个字:【保持困惑】,背面是一个手机号。

      之后,她带阿妈去了市里医院,手术那天,她坐在手术室外等,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

      她低头看,还是那四个字:保持困惑。

      努力回想座谈会上的人,很多张脸,模糊成一片,照片?没有,姓名?只有一个“虞女士”,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和手机号。

      她懂了 ,这是界限,不能过度打扰。

      最后,她用阿妈的手机,给那个号码发去:【谢谢您。】

      留在那年秋的这三个字,是她们一切关系的起点。

      ——

      明春来醒了。

      病房里漫着灰白的光,伴着隔壁床老人一起一伏的呼吸。

      烧已经退了,脑子很清醒,她拿过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心里默默算着时差,虞曼那里应该是傍晚,纽约的傍晚,是不是也和柏城一样,天空是灰蓝色的?

      可能是梦见她了,很想她。

      想念成了另一种缓慢滴注的药液,伴着明春来的病程,循着血液流遍全身。

      住院第四天,医生查房,明春来说明天下午有重要的模拟辩论,不能缺席。重新拍了胸片,阴影已经吸收大半,医生点头:“明天可以办出院,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

      第二天一早,明春来收拾好东西,办完出院手续,戴上口罩,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是难得的冬日暖阳,门前是条长长的林荫路,路上很多人,大多是家属搀扶着病愈的患者,在阳光里慢慢走着。

      明春来拎着包,微微仰脸,任阳光落在眼皮上,眼里一片温暖的红。

      走了十几米,一个声音穿过嘈杂传来:“春来。”

      她脚步稍停,以为听错了。

      “春来。”

      这回清晰了。

      她循声望去,前方有被搀扶的老人,推婴儿车的母亲,挪步的患者,在这些晃动的人影之中,她看见了虞曼。

      虞曼没戴墨镜,也没化妆,冬日的阳光直接敷在素净的脸上。

      如果说那夜路灯下的她,是一道寒影,此刻在阳光里,她才真正还原为一个清晰可触的形。

      虞曼走过来,打量明春来片刻,口罩遮着脸,遮不住眼底的倦,好在眼神还算清明。

      “这么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明春来还愣着神,口罩后的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结束了,就回来了。”虞曼伸手,“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

      “你病还没好。”虞曼握住包带,拿了过去,“走吧,带你去吃饭,我也还没吃。”

      “把车开到东门,住院部这边。”虞曼打了个电话。

      明春来听着,心里那点因虞曼突然出现的恍惚感退去,另一种情绪浮上来。

      紧张。

      虞曼带了司机,这就意味着对方会看见虞曼来接她,替她拎包,她们挨得很近。

      除了黛黎,她们之间不该有第三双眼睛的,就连黛黎,虞曼多年好友,也只是偶然撞见,被动得知。

      她们的关系,是一株脆弱的阴生植物,畏惧日光,更畏惧日光下的目光。

      因为经不起审视。

      一个是虞氏集团副总裁,一个是受助贫困生,这层关系一旦曝露,在舆论中就会滋生出无数版本,被想象力投射成最不堪的形状。

      那会是伤害。

      对虞曼,是声誉风险,家族压力,商界对手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

      对她自己,是自尊心的凌迟,是果然如此的印证,是永远无法摆脱的依附标签。

      明春来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声音低低的:“下午队里有模辩……我回学校食堂吃,吃完就得过去。”

      虞曼也停下,回身看她。

      明春来又说:“我病还没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会传染你的。”

      虞曼还是没说话,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明春来想抽回,却被虞曼扣住,她能感觉到她指节的力量,掌心比自己还低的掌心温度。

      虞曼……好像不高兴了。

      在明春来的印象中,虞曼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也从不说重话。愤怒,急切,这些词与她无关,她总是美丽优雅,温和得像一杯恒温的水。不像此刻,脚步微快,沉默里藏着异样的情绪。

      一阵风吹来,虞曼的发丝拂上她的脸,带来一阵裹着香气的凉。脑子里这些理性的瞻前顾后,瞬间模糊了。

      她贪恋这点温度,贪恋这只即使不高兴也握着她的手。于是,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虞曼。

      虞曼脚步慢了下来:“不想和我吃饭的话,打包一份,你带回学校吃。”

      “好。”

      快到医院东门时,明春来一眼看见了时韵。她就站在宣传栏前,正低头看手机,鹅黄羽绒服,奶白围巾,在进出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明春来今早发微信告诉过时韵出院的事,时韵说来接她,她拒绝了,说有公交直达学校很方便,后来去办出院手续,就没再看手机。

      虞曼察觉她脚步慢了,停下回头:“怎么了?”

      明春来还没想好怎么回,时韵的微信就弹了出来:【我到医院了,不许跑,等我,我来找你!】配了只猫咪冲过来的表情包。

      虞曼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这条信息,也看见了发送人的名字。她抬眼,望向门口正往里走的女生:“春来,你同学?”

      明春来没回答,直接拽着虞曼躲到旁边树后,看着时韵从几米外走过。

      她打字:【我已经坐上车了,你快回学校吧,学校见。】

      时韵停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直到人走远,明春来才呼出一口气,一抬头,正对上虞曼的目光。

      “春来,为什么害怕她看见我们?”

      这句话问得奇怪,难道虞曼不害怕吗?明春来说:“时韵认识你,她是柏城本地人,家里好像也做生意。”

      虞曼看着她,眼神微妙:“春来,你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介意什么……?

      明春来真不知道。

      虞曼笑了一下,笑意刚到嘴角就收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牵着明春来,走出树后。

      车停在路边,不是虞曼私下常开的那辆深海蓝轿跑,是辆黑色商务车。司机下了车,替她们拉开后座车门。

      后排与驾驶座之间有隔断,深色的屏障升起,后座形成了一个私密空间。虞曼按下手边按钮,对着内置通话系统说:“去溪云,取刚才订的餐。”

      司机回复:“好的,虞总。”

      “医生具体怎么说?”虞曼转向明春来。

      明春来还在想那句“你不会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虞曼听完后说:“按时吃药,不能太劳累,我会监督你。”

      明春来回过神:“不会……不理我吗?”

      虞曼没反应过来:“什么?”

      “像那天晚上一样。”明春来声音变低,“你出现后,好几天不联系,现在也是这样,突然出现,之后……难道不会不理我吗?”

      虞曼沉默片刻,侧身抱住她:“不会,会每天都找你。”

      明春来的心跳由急转缓,半晌,她动了动,虞曼松开了手。她问:“刚刚在医院那会儿,你是想说什么?”

      虞曼指尖勾住她口罩上缘,往下拉了一半。明春来以为她是要吻自己,但虞曼只是贴近她耳廓,说:“是吃醋的意思,春来。”

      吃醋?因为时韵来接她,因为她们躲起来?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还是……没等她理清,虞曼的手已经托起她的脸。

      这个动作她熟悉,是接吻的前奏。

      她偏过脸,声音有些急:“还没好完……不可以。”

      “可以。”虞曼说。

      吻落了下来,不在唇上,在脸颊,很轻的一下。然后是鼻尖,接着往上,吻在眼角。最后,一个更轻的吻,落在额头。

      世界又开始旋转,但没有了发烧时的眩晕感,是另一种更温柔轻盈的晃荡。

      她想起去年冬天,虞曼带她去游乐园,她坐了旋转木马,彩色玻璃,复古雕花,还有头顶镜面里被切割成碎片的光。

      音乐叮咚,木马起伏,世界在眼前一圈圈旋转。无论转到哪个方向,光影如何变幻,只要抬眼,就能看见虞曼倚在栏杆边,微笑着看她。

      她忽然想问吃醋背后更深的意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有些问题,答案就在问题之外。

      她轻轻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在前行,世界在旋转。

      而虞曼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保持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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