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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穗南一院,住院楼顶楼。
萧怜墨靠在床头,手上拿着封面上印有《生物基因学指南》的书,她微微合着眼,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外伤已然好全,早些日子戴着的颈托也已取下,裸露的皮肤完好无损,白皙细腻。敞开的病服下,原本横贯整个胸腔的刀口也不留半点痕迹,丝毫看不出一个月前才遭受过极大创伤。
只有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还保留着她是病人的特征。
咔哒,门被推开,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他靠近病床,好奇地看了眼萧怜墨,而后搬来一张凳子,乖巧地坐在床边。
客厅的灯光透过没掩好的房门悄悄溜进房间,萧怜墨叹了口气,闭着眼翻开一页:“你天天躲在我这里,被daddy知道了又要不高兴。”
少年晃了两下腿,摘下口罩,弯起眼睛笑:“曼曼姐姐帮帮我嘛。”
他撒娇的时候尾音自然上扬,全然娇憨,丝毫没有做作。
萧怜墨手指一顿,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藏于黑暗中,与不久前见过的人长相一致的脸上。
良久,她轻叹:“我一不是陆湛,二不是他亲女儿,三不是Adam,又没有长着一张他白月光的脸,拿什么帮你。”说着,她挽起头发,露出一条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小声嘀咕,“我还得靠着他给的零花钱养男模呢。”
“言言啊……”说着,她喊了一声,手指绕着发丝,语气轻佻地建议道,“你考虑考虑嫁给姐姐,以后跟daddy说话不就有底气了嘛。”
“……”鹿言撇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
萧怜墨面不改色再翻过一页。
于是鹿言往前趴在她床边,半张脸埋进手臂,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圆眼睛。
是与陆湛如出一辙的弧度。
《生物基因学》缓缓倒下,露出内页裸着上身八块腹肌的俊美男模,萧怜墨伸出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不然你喊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鹿言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萧怜墨不无怜悯地看着他:“只要你不去打扰他,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的。”
纤长的手指下移,在少年光滑柔软的皮肤上按出一个小印子,萧怜墨漫不经心地,用哄孩子的语调轻柔地说:“毕竟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
轿车平稳行驶,背景音乐轻柔舒缓,车内弥漫着浅淡的香薰气味。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里。
陆湛眼睫颤动,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覆上眼皮,温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再睡会儿吧。”
那只手的触碰自然而熟稔。陆湛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靠了靠,全然放松地接受了这个动作——没有片刻的犹豫。
然而两秒过后,他猛然睁眼。
“……”
挡住光线的手掌从眼前移开,叶兆深低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阿湛?”
陆湛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他撑住前排座椅靠背,缓缓坐直:“我刚刚……”
“路远,不再睡会儿吗?”叶兆深虚扶着他肩膀,关切地说,“这条路你容易晕。”
窗外绿化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陆湛微微张嘴平复呼吸,眼底带着些困惑。
他记得上车时他们还讨论了一会儿专业问题——陆湛说的比较多,叶兆深的回应言简意赅,但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但随着豪车驶进盘旋的山路之后,一股陌生的、令人难以抗拒的晕眩和困倦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顷刻间将清醒淹没。
他竟这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还趴在人大腿上。
幸好没有面朝着他。
叶兆深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茫然,只是在一旁安静地提醒:“你身体不好,容易困。”
“……”陆湛沉默片刻,忽然扭头,眉头拧起,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生硬和辩驳,“我小的时候确实身体不太好,不过感恩现代医学,如今依旧好多了。”
叶兆深垂着眼没有说话。
话音刚落,陆湛自己先愣住。须臾,意识到言语有失,他按着额角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抱歉,刚睡醒脑子有点不清醒。”
叶兆深摇头。他抬起手,温凉的指尖落在蹙起的眉心。
“不用道歉。”他说。
陆湛放下手,却没有睁眼。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混沌的记忆深处。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叶兆深的声音、触碰、乃至无声的存在感,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熟稔。
可偏偏陆湛对此感到陌生——当他试图追溯这段熟稔的源头时,眼前只有大片朦胧的空白,间或闪过几个模糊晃动的影子,怎么也拼凑不成情绪的画面。
书房、小孩、那声惊慌失措的哥哥……
还有那段与记忆里并不相符的童谣。
直觉告诉他,这些零落的碎片都与叶兆深有关。
但这种感觉异常割裂——就好像身体与本能先于意识记起了亲近,而理智却仍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茫然四顾。
他能感觉到叶兆深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专注、沉静、耐心。
就好像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豪车仍平稳行驶,中间升起的隔板将前后分割成两个封闭的区域,香薰的气息若有若无。在一片昏暗中,陆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终,他只是重新睁眼,望向窗外流动的暮色,将喉间所有疑问都压了回去。
那只温凉的手,刚才触碰过他眉心的指尖,此刻正随意搭在两人之间的皮质座椅上。
离他放在身侧的手,只有一寸之遥。
陆湛将头抵在车窗,在即将驶过下一个弯道时,他问道:
“我们认识很久了,对吗?”
叶兆深没有立刻回答。
陆湛也没有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叶兆深嗯了一声。
“我的朋友说你曾经就读于穗南中学,但我们在那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对吗?”
“嗯。”
“我们……”陆湛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猛的停住。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了自己轻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十三年前……”
叶兆深忽然打断:“到了。”
与此同时,车辆平稳停靠在一幢院落前。
铁栅栏上的黑漆已有些斑驳,繁复的藤蔓纹饰间缠绕着岁月温柔的锈迹。两侧立着老式的欧式路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罩,在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远处宅邸的轮廓在树影间隐约可见,窗光从拱形长窗里透出来,照亮了窗外攀援的枯藤。
像一幅被时间妥善收藏的旧画。
陆湛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兆深。
他推开车门,站在那道还没有他高的栅栏门前。门并不高,繁复的涡卷纹饰顶端只到他大腿下方,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跨过去几乎不费力气。
装饰作用拉满,实用性为零。
高大的阴影贴近,叶兆深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很小的铜制钥匙,将它轻轻插入门扉悬挂着的那把老式挂锁的锁孔。
咔哒一声。
叶兆深的手腕微微转动,那把锁便松开了,他取下它,动作自然的将其塞进口袋,然后抬眼看向陆湛。
“……”
陆湛微微一笑,委婉开口:“我可以直接跨过去吗?”
他实在是不想钻过去。
叶兆深用行动表示可以——他利落地向前迈了一步,修长的腿轻松越过那道装饰性的矮栏,稳稳落在内侧的石板路上。站稳后,他转过身,向陆湛伸出一只手。
暮色渐沉,路灯暖黄的光均匀铺洒下来。
那道锻铁栅栏立在两人之间,黑色的栏杆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轮廓。陆湛仍站在门外,叶兆深已立在门内,微微侧身,手向着他的方向伸着。
他们隔着不及人高的栏杆对望。
空气很静,只隐约听见庭院深处风吹枝叶的声响。
叶兆深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陆湛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又抬起看向对方。
栏杆的影子斜斜投在石板地上,隔在两人之间。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却在这一刻显得分外分明。
光从叶兆深身后照来,将他伸出的手指映得清晰,也将陆湛沉默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
陆湛的视野忽然晃动了一下。
铁栏的轮廓在眼前模糊、升高,那些精致的涡卷纹路向上延伸,逐渐变成一片需要竭力抬头才能望见的黑色网格。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他忽然成了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勉强够到门锁的孩子。而门里那人正弯下腰来,眉眼舒展,手臂张开的弧度像一个安稳的港湾,等着他跑过去。
四周的声音褪得很远。
陆湛睫毛颤了颤。
栅栏的线条重新清晰,落回原本的高度。
叶兆深依旧站在原处,手伸向他,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
陆湛静静地看着横在中间的铁栏,看着栏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时间的流速变得十分缓慢,他略带迟疑地往前挪了半分,握住了叶兆深的手。
宽厚、微凉。
陆湛的手指收拢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份均匀的、与周遭温度全然无关的凉意。指节与掌心的触感一致,没有任何因握持而产生的暖热变化,稳定得像玉石,也像某种精密维持的刻度。
——一个人的体温,怎么会如此恒定?
念头浮起的瞬间,另一段记忆也悄然苏醒:不久前,他也曾为对方身上某种异于常人的恢复力而暗自困惑过。
而当时叶兆深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家里准备了药。”
“药效比较强。”
住院部顶楼他看见的一次性注射器并非医院常见制式,用药过后异常的生理表现也在秦素素的言辞中被佐证——叶兆深患有一种精神方面,甚至有可能不是常见的,需要长期干预的精神类疾病。
陆湛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
他一定忘记了什么。
不是苏见钺轻描淡写所说的“无关紧要”的片段,而是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
十三年前,大西洋。
意识从漆黑的海底挣扎着上浮。
少年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只有大片朦胧的冷白色。
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高阔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性灯带,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与更远处深湛到近乎墨色的大西洋。海浪的声音很轻,规律地拍打着,听不出是真实还是耳鸣的余韵。
他躺在一张宽敞的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织物里,被单散发着消毒水与陌生薰衣草香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医院。一个非常安静、异常整洁,且看起来极为私密的医院房间。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刺骨的冰冷、无边的黑暗,与灌满口鼻的咸腥。然后……就是一片虚无。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护理服、面容沉静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见他睁着眼,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您醒了。”她的英语带着某种温和的口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陆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不用急着说话。”女人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床头的监护仪,“您很幸运,除了轻度溺水和一些擦伤,没有严重的外伤。”
她递过一杯温水,插着吸管。陆湛就着她的手吸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我……”他尝试发声,声音沙哑,“我在哪里?”
“缪斯岛,北亚特兰蒂斯疗养中心。”女人温和地回答,“一座私人岛屿上的医疗救助站。请放心,您在这里很安全。”
缪斯岛。私人疗养中心。这些名词对他而言一片空白。
“谁……”他顿了顿,“谁救了我?”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极为专业的、不泄露任何情绪的微笑。
“是岛主先生。”她说,“他外出返航时,恰好发现了您。”
“对了,岛主先生联系了您的一位朋友,他正在与医生交流您的情况。”
她不再多言,只是示意他继续休息,随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陆湛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蓝。
获救、岛主、朋友。
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将他从一场记不清的灾难里救了出来,还联系了他的朋友。
但一种比海水更深的寒意,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那是一种悬在未知之上的茫然,仿佛自己不仅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更是从某种坚实的生活与记忆中,被连根拔起,抛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孤岛上。
门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黑发青年在玄关处停顿了许久,才迈步走进来。
苏见钺。
陆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身份关联:他是……哥哥带过的学生。
哥哥。
这个称谓本身仿佛带着电流,狠狠击穿了陆湛混沌的神经。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他所有感官。
“呃——!”
他猝然弓起身,手指死死攥紧了冰凉的病床围栏,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另一只手胡乱地捂住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干呕撕扯着刚刚恢复少许元气的胸腔,每一次痉挛都牵扯起溺水时那种冰冷的窒息幻痛。
每一下干呕都带着溺水般的窒息幻痛,冰冷的汗水瞬间从额角与后背渗出。
视野开始摇晃、发黑。
混乱的视线边缘,是苏见钺陡然变色的脸和立刻上前的身影。
但陆湛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全部的意识都被那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哥哥”——以及伴随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生理性反噬彻底淹没。
苏见钺扑向床边的呼叫铃,手掌重重拍在白色的按钮上。刺耳的蜂鸣声立刻撕裂了病房的寂静。
但这点声响在陆湛剧烈的痛苦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Doctor——!”
他扭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因急切而变调。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慌乱的回响。门被他撞得晃荡,冷白的光线和消毒水的气味随着他离开的通道猛地灌入,又随着远处骤然响起的、由远及近的纷杂脚步声而剧烈翻涌。
病房内,陆湛弓着身,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栏,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冷汗,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剧烈的恶心与莫名的悲恸拧成一股失控的力量,将他拖入更深的海底,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挣扎。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苏见钺在病床旁支了张简易陪护床,正蜷着腿躺在上面。他没睡着,只是合着眼,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病床上的细微动静,随即撑起身,迅速靠了过来:“醒了?还难受吗?”
苏见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掌心轻轻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随即转身要去按呼叫铃,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拉住了。
陆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他停顿了很久,像在黑暗中摸索那些散落的碎片,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虚浮:“我好像……记不清了。”
又是一段更长的停顿,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我……好像,忘掉了……”
“……”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温暖的手心覆上了他疲倦的眼皮。
“睡吧。”那个声音说,很近,又仿佛很远,“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今日BGM:With You (Ng??u H??ng)-Nick Strand/Hoaprox/Mio
有个更耳熟的名字是洪荒之力……不过我更喜欢听带歌词的版本。因为歌词真的写得很nice~
至于我在写什么——感觉写得很乱,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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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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