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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谷 未待许棪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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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伴随着远处似有若无的雷声,敲打着灵魂,升起的避无可避恐惧和无奈,让这滋味远胜于那年雪夜的红谷。
丙午年,除夕夜。
天降大雪,红谷外,一锦衣妇人领着一名七八岁的男孩正缓步向着谷内走去。
“叔母!”
“嘘!”妇人紧了紧手中的伞柄。雪下了这许久,还未有要停下的意思。
话音刚落,男孩忽然靠在了妇人的身上,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他捂着自己的嘴,指着面前不远处的一方大石。那石头就置在了红谷之外,不大不小,通体黝黑,雪夜里泛着白亮,大石下半截已吹结了一层浮雪。而这石头的顶部正插着一只剑柄,剑穗早已破旧不堪,黏糊在了一起,随着冷风悠悠地摆动着。
很显然,整只剑身都没入了石头里。而这石头却一丝裂缝也没有,露出的石身上赫然写着:过剑者死。笔迹虽谈不上上等工法,但却笔笔寸深,写意有神。
妇人拍了拍男孩,让他站好。随即走到了石头前,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姜夫人!”
声音虽洪亮,但毛风一刮,便好似被吃掉了。
妇人等了片刻,待风小些,便又连喊了三声。
这时,远处幽幽晃晃的有了一点橙黄的光晕。须臾之间,那抹亮点便到了近前。男孩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近前的是一老者,手上提着一只灯笼。老者虽老,但精廋劲骨,双眼精光闪闪。他向着夫人鞠了一躬,又看了眼旁边的男孩,说道:“许夫人,这么晚了,您来有何事?”
老者并没有让二人进去的意思。
妇人道:“这孩子,我今夜便送来了。前些时日,与你家夫人说过的。如今,这孩子早已没了母亲,父亲又……”
老者看着男孩,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儿,老者说道:“您是说,让我家主人收养他?”
“只请收下。况且,你家夫人没有拒绝……”
“但是,她也没有答应!”老者面无表情,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男孩。男孩只觉得整个身子僵冷无比。
妇人搂了搂孩子的肩。
老田点了点头,回身朝谷内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叔母!我想回家!”
妇人低下身子,掐了掐男孩的脸,说道:“你总说家里容不下你,这也不乏是个出路。你若愿意和我回去,未尝不可。只是,今后万万不可有后悔之言。”
“可是,您说的姜夫人若不收我,怎么办?”
妇人直起身来,看向谷内,说道;“不收,你就想法子让她收你!”
男孩依言跪在了雪地里,他转过身去,哑声喊道:“叔母!”
妇人早已走远,并没有回头。
男孩醒来之时,日头早已升到了中空。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最后,身子实在支撑不起,只得一只手扶着黑石,一只手撑在雪里,始终不愿倒下。迷迷糊糊间,他好似身在梦境之中。一会儿梦见母亲来接他回乡,一会儿是父亲来接他们母子。忽然间,他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跪在雪里。浑身早已没了知觉,他下意识地低头蜷起了领口,任由那些刀剑与铁鞭向自己身上招呼。
想到这里,男孩抹了抹身上盖的被子,这是真的。他的双手已经冻得青紫,按下去凹了许久,唯有疼痒。这些都是真的。
这时候,有人走了进来,是昨晚的老田。他走了进来,摸了摸男孩的额头,说道:“醒了就起来吧,自己去厨房吃了就来内堂。”说完,便出去了。
在叔父家里受尽了冷眼,男孩早已习惯了人情冷漠。他自己慢慢地下了床,桌上有一点汤饼。
这里是个不大的院落,就在山谷的深处,十分隐蔽。
男孩走到了门槛前,他迟疑了。里面坐着一名女子。看不出年纪的女子。身着宽袍,眉间一颗隐隐的红痣,双手交叠,正淡淡地看着屋外。男孩迎上了她的目光,只一下,就将脚收了回来。
“进来!”男孩这才发现,女子身旁还有老田。
男孩迟疑了一下,便抬脚走了进去。
“近前来!”女子开口说话了,透着一丝威严。
男孩走到了近前,他不敢直视她。女子端视了他一刻的功夫,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道:“你叫什么?”
男孩突然不想提及自己的姓氏。
女子说道:“许夫人家的的,姓许吧!”
男孩心道:“只要不随着父亲的姓都好。”
“许棪!”男孩默默琢磨着女子赐予的两个字。
没了俗事的烦扰,没几日,男孩就有些喜欢上这里。
“许棪!”
男孩突然回头。只见老田正站在院中。男孩忙跑过去。
“主人找你!”
男孩不习惯这新的名字,掸了掸衣角,跟着老田进了正堂。
那女子还着袍衣,一双素手,正握着刻刀,在竹简上刻着什么。许棪进来后,她也没有抬头。老田早已退了出去。过了许久,女子抬起头来,看向他,说道;“困乏?”
许棪摇了摇头。
女子吹了吹竹简上的碎屑,起身招呼他到了屋外,向着院落外走去。许棪听叔母说过,这里唤作红谷。只因庭院内外遍地枫树,每到当红时节,谷内一片赤色,绵延不止,故名红谷。如今正值隆冬,树上光秃秃的,还有结雪附着其上,有些肃杀的意味。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一处悬崖边。这里算作谷中的一处裂隙。间隙很深,正好将红谷与外界隔绝开来。那女子拿出了一柄长剑,“铮”的一声,雪光掠过。许棪觉得这剑身又薄又长。正值许棪眼巴巴地瞅着那柄剑时,只见她径直将剑身朝着裂谷中抖落数下,剑气震荡出一片湿漉漉的石壁。未待许棪睁大双眼,她一把将剑扔进了裂谷之中。剑身莹白如玉,送入裂谷中,倏忽间没了踪迹。
“去!把剑捡回来!”说完,红衣女子颠了颠手中的剑鞘,扔给了许棪。说话间,她已走远。
许棪抱着剑鞘呆呆地望向裂谷中。他在悬崖边伫立了许久,直到天色将晚。
他已经尝试了数次,可是这裂谷深不见底,就算攀着石头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崖底。
“你怎么还不回去?”
许棪听得这声音是老田的。他向周遭望去,却不见老田的身影。
“夫人让我去到下面将她的剑寻回。”许棪又向崖底望去,此时月色初露,崖底更是水色一片。
“那你便去!”
“可是我……啊……”许棪话未说完,便觉一股大力推来,脚下一滑,朝着崖底滑去。
他只觉自己的身子不断地滑落撞击,突然脑后一凉。
“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看看那孩子。”
红衣女子放下了手里的刻刀,望着老田说道:“多事!”
“是的,主人!他若是死了?”
“死了就罢了!不然如何留在谷中?”
老田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许棪睁开了双眼,头顶的月辉洒满了身前。此处是一段凸出的石台。他摸了两下后脑,有些发硬。应当是血流出时冻成了硬块。他突然开始觉得鼻酸了。
自己母亲是父亲的小妻,父亲失踪后,他跟着叔父一家在商洛山隐世。叔母不常在商洛山中,在朝里挂了虚职,长安城中有一处宅邸。在外时,许棪不能称其叔母,叫大人。回到商洛山中,同辈的孩子们又常讥笑于他。微末的一点关爱,支撑他到了八岁这年,将他送入了红谷,姜夫人近前。
许棪叹了口气,一撑地,站了起来,伸出脖子望向了崖底。
能找回那柄剑,应当是全凭运气。就算是成年以后的许棪,也不敢回想那几天他经历了什么。只是,从此以后,他不喜欢下雪。
当他满脸冻疮,僵硬地站在红谷小院中时,红衣女子接过了他手里的长剑。随手摸了他的头,说道:“我叫姜月,以后做我的徒弟。”
听到这里,他身上的劲儿一松,就坦然倒地。
以后,便由老田来照顾他。老田是红谷里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