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再入工地(2) 高落川小时 ...
-
高落川小时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一些大概的轮廓,蝉鸣,大叔,阴影,爷爷奶奶躺在椅子上逐渐花白的头丝,日照下亮晃晃的房屋边角,地坝边逐渐蒸腾的草叶苦涩的气味。
还有,那些成群结队,总在晚上出门的“人”——他们的面孔都很熟悉,有田梗上站着的白衣女人,竹林里立在墓碑前的老婆婆,以及生病死去的邻居……
可是大人们都不信,那个总是碎碎念的老头子想要奶奶把他送去医院看看。
他在奶奶耳边念叨了大半天,突然猛的转过头,眼睛渗出血来。
“你奶奶她听到了吗?”
听不到,小高落川想,像你们这种“人”奶奶他连看都看不到。
于是他走了。
但三年级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这些人。
——
脑海里转过万千思绪,仍然找不到串联的地方,只觉得现在这地方危险至极,四处都是那种似有似无的臭味,仿佛要往身体里钻。
周围亘古的静谧里,脚步声窸窸窣窣,摩擦不停,像是一双双胶制桶鞋踩在水泥地上,高落川最熟悉这种声音了。
前,后以及两边空无一人的街道……
时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所见模糊而潮湿,纸人的灰烬忽的被无端的带起,洒落一旁。
高落川牙齿都快咬碎了,感觉脸上掠过一阵阴风,仿佛有东西正从他身边走过,抚摸了他的脸,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气味……青年瞬间弹起,头也不回的逃窜。
脚步声停止了一瞬,又继续响了起来。
黑暗里传出一声叹息。
比二十多年的事情加起来还要刺激很多,高落川竟然诡异的又不那么害怕了。
面前竟又是那个工地入口,黄白的栏杆,黑漆漆的道路,保安室还幽幽亮着灯。
明明是往宿舍楼方向狂奔!兜兜转转,竟又回来了。
高落川仿佛看到了这黑暗里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入口,又看到了无数个千篇一律的纸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四周仿佛有无数坑正等着吞人。
正在这时,门口那禁止出入的杆突然吱呀的升了起来,办公室一个声音说“小张吗?快进去吧,你师傅在等你。”
小张?小张是谁?
“还不进去?”一个中年人诡异的探出头来,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你师傅等你好久了。”
再一瞧,好嘛!哪是看不清脸,那分明是一张乌漆麻黑的纸人脸!
“啊?奥……奥,他在哪个办公室”
“102……你小子这记性!”
高落川讪笑,头皮发麻,这个人看起来也太像个“正常人”了。
102办公室是16号线的队伍的,16号线人多组数也多,比12号线的他们足足多了两倍,想来也好久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联想到最近几天的事情,怕是凶多吉少。
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青年头皮发麻,手里的铜钱都快勒进肉里了。
刚一踏过工地门口,头顶忽然一片惊雷声,仿雷霆之神的怒号,天光顿时大明,世界被无处不在的光芒照亮了一瞬,又骤然昏沉。
这是阴天,天空下着连绵的细雨。
高落川脚踩在一片湿软的草地上,正待在一棵大树下面,几滴雨露无力的落在肩膀,湿气沾了衣服和皮肤。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仿佛巨兽的背脊。
好嘛,工地变农村了,他麻木的想,这是时空变换,还是在做梦。
模糊的雨中,面前有一条小河,四个莫约九,十岁的孩子准备脱光衣服下去玩水,其余人都光溜溜的,只剩一个小孩死活不肯脱衣服下去。
你下来啊,张伟华,怕啥?
不,我不下去,水太冷了,而且下雨啦!
胆小鬼,小骗子!
几个小孩在水里嘲笑他,还把水洒他身上。
谁,谁说我不敢!张伟华脱去衣服,赤身裸体,唯独胸口那块玉还挂在脖子上。
他打了个寒颤,一个胖乎乎的仿佛小猪一样的男生从后面突然推了他一把,转眼就扑了下去。
水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进去。
张伟华来不及出声,就被淹没在冰冷的水里,那只手却比水流更冷,河水灌进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面容丑陋的影子。
人呢?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有点好奇,待找不到人,慌了起来了。
随即都四处逃散了,晚上才有人决定去报警。
第二天,警员从河的下游捞出个小孩的尸体,被泡得发白,发现时被水草紧紧缠住了脚腕,上面还有红白的勒痕。
于是都传言说是村口那个被淹死的老七,化作水鬼来找替死鬼了。
在水里死去的人是不能进入轮回的。
“要说那个老七,他家里其实就三人,父亲早跑了,18岁的年纪被淹死,只剩下三十多岁的母亲没过几天就疯了,整天在村口四处转悠,胡言乱语,隔几天还往河里扔一些那孩子喜欢的玩具,衣服,书什么的……”
“诶呦,那不是都快十年前的事了吗?怎么现在还在说,再说了扔那么多东西……为什么河里都没有捞起来过,不是编的罢。”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我是亲眼看到她扔了下去,但是每次捕鱼,抽水……都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东西。”
“啧啧……”
两个大人对着被小小草席掩盖的身体哭天喊地,不远处,三个小孩的父母议论纷纷,一个小孩的脖口处一不小心漏出一片发白的玉。
在更远的地方,那棵树下面,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老妇人正嘿嘿笑着。
树……
高落川回过神来,突然打了寒颤,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他。
一转头,一个白衣服的老妇正站在他身后呜呜咽咽的抽噎“七儿,你回来了,我的七儿,妈就知道你还没死,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我艹!啥时候站在后面的!
高落川只差没跪在地上了,浑身都叫嚣着想离这个妇人远点。
“阿,阿姨,我,我不是您的儿子……”
“……儿啊,儿啊,你不认妈了吗?不认了吗?”
“不。我真不是……”
白衣服的老妇人露出一只熬得血红的眼睛,突然扑了上来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就是七儿……不认妈了,就再去死一次吧!”
“去死去死去死!”
高落川一直有健身的习惯,自认力量不差,然而此时竟然丝毫拉不动这老妇人的双手!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如此情况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用力一脚就将那妇人踹飞出去。
好个气急败坏的老妇人,不是自己儿子就想掐死啊!
然而一般人被这么踹飞后肯定疼得站不起来了,这“人”在地上只躺了那么一两秒,就又飞了起来了。
没错,是飞!
这下不明白的也来不及想明白了,只想逃命要紧。
高落川叫苦不迭,这鬼地方果然又怪又险!自己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何苦来哉!
“铜钱铜钱,你也快飞啊!”
然而铜钱并不理他,安静的躺在手里。
世界是一片阴雨的假象,高落川碰到假象里的人,那些“人”便如幻影一样消散了,只留冰冷的雨和风以及,草席盖着的小小尸体。
身后老妇人速度极快,转眼间又倒飞出去。
高落川侧头一看,差点软瘫在地。
长腿缓慢收回,灰色卫衣,雨雾沾湿了一张周正的脸,正是庄珩。
“你踏马终于舍得来了啊??”
“好像来的正是时候”庄珩笑着伸手把自家师傅扶了起来,刚巧接过手上那枚铜钱,张手往回一甩,便要拉着他走。
“我们走……不能看。”
高落川顿时无语,但又好奇的要命,悄悄侧过头,那铜钱已经啪嗒一声撞他额头上。
“嘶……”
“别看是为了你好。”
“……是是是,你厉害,那你为啥站在才来?我见过两只鬼了。”
“我直接进来这个世界承受不住会炸的。”
“奥”
童子功了不起。
“那你现在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靠你,川哥,没发现这个卫衣是你的吗?”
“奥?……奥,那我们怎么出去?”
高落川甚至都懒得问其他事情了,一门心思的只想出去,并决定出去后绝对不再掺和任何的事情了。
庄珩已坐在河边,触摸地上的草叶,那些湿润的触感正告诉他,这里的环境已经跟真实世界相差无几了。
这个象的主人绝对不一般。
“现在我们还不能出去”
“?”
“这里面的人不止我们两,还有一个人需要去救。”
高落川明白了。
“是那个……”
背部受伤的工人!
这个世界,昆仑称为“象”,世间万象,环环相扣,而这里“象”就是灵魂所在的世界之一,这里处在生与死的边界,阴与阳的分割线,仿佛一个个漂浮在阴曹地府的气泡。
但这些东西一般来源于濒死之人的执念或者怨气,且只有那种极其强大的情绪才能吸附周围相同的“介质”形成象,绝大部分人都只能做到让别人做个噩梦这种程度,且消散极快,人刚死之后他人所谓的托梦就是如此。
都是一场空想罢了,然而这却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希望和慰藉。
“所以我们就是在某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的,最后一场梦里?”
“……是的。”
“那我们怎么出去??”
“强行破坏,或者……顺其自然。”庄珩顿了一下“强行突破这个象,那个工人已受了伤,自己肯定受不住,顺其自然,只怕他自己也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所以我们得找到他,然后再弄碎这个鬼梦?”
鬼梦?这还真是鬼做的梦,庄珩无奈一笑。
“差不多,只要他和我们待一起就行。”
——
1982年的村子河畔,意外被发现的阴雨天,雨水仿佛连接天地的幕帘,连绵不绝。一个胖孩子摇了摇母亲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棵树。
“妈妈,那个疯子在掐人诶。”
“哪有”母亲皱眉,“别胡说,明明只有个疯婆子。”
“真的,那边真的有……。”
“让你别胡说,小心警察把你抓走!”
有个警员好像也听到了什么,转过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青年的脸,额角缀着一颗痣,笑容逐渐深邃,仿佛起了波纹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