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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枉死 星期五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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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早晨,几缕阳光刚刚打散萦绕在空气中的寒冷,一声刺耳的尖叫便划破长空回荡在这片楼宇之中。
接着便是不绝的窃窃私语,人头攒动,寂寥的清早突然变得热闹起来,直到警笛声从远处靠近,警察的呵斥声才将那些细碎的口舌压下来。
高落川几乎一夜没睡,迷迷糊糊,几乎不敢离开床铺,亦不敢去深思昨晚上那声巨响,心底一直告诉自己是幻觉,是幻觉,直到天光破晓。
青年心大,后面倒一心盼着想出门买口早饭,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尖叫。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那人是遇到了什么才叫得如此尖锐。
“大清早的,叫得比公鸡打鸣声还大。”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跟早餐摊的老板娘说了声谢谢就提着一袋包子往回走。
刚回头走了两步,迎面走来两个男人。这两个人他认识,虽然叫不上名字但他确定也是工地的工友。两个人步伐仓促,走在前面的胖子回头招呼那个小瘦矮子,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晚了警察就把现场都封了”。
高落川一顿,一股不好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裹挟着好奇心让他的脚步发生了偏转,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两人之后。
虽然最近过得已经很刺激了,但人总是愿意作死。
A栋住宿楼楼下聚集了一群人,远远的看到警车停在门口,透过人群的缝隙还能看到里面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高落川把手里的一袋包子往怀里一揣就挤进了人群,他的身形不算矮,但在外围依旧什么都看不到,就拍了拍前面一个瞅着眼熟的男工友问道。
“嗨呀,有个男的死了。“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一边咂吧嘴一边说。
高落川愣了一下,心底顿时明白了昨晚那声的巨响的意思了,又惊又好奇。
凭借矫健的身手在人群中向前穿行,很快便进入了人群的最内围。
他凑近想看得仔细点,只是一眼差点把昨天吃的米粉吐出来。
一个精瘦的男人侧头倒在一辆白色丰田上,身子把车顶砸出了凹坑,胳膊跟腿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角度弯折着,看样子是从楼上坠落砸在了车上。头颅受到重击也成了一团浆糊,脑浆混合着浑身的血液划过车窗,白色侧身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淌到地上汇聚成一个小血泊。场面看过去像极了白色的雪原上绽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朵,只是殷红色的花瓣顺势垂下,点缀着点点“灰白”,透露着难以言明的诡异和恶心。
明明还是八月,那血在冷风中却都已凝固,尸体跟车身上都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警察对着前排的人们询问家属联系,可一连问了好多人都没有结果。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站出来说认识死者。
“老哥,你认识他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高落川的耳边问。
高落川正看得心悸,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怀里的包子差点没揣稳掉在地上。他回头一看,背后朝他搭话的是个男人。这男人年纪不太大,棕色卷毛,戴着厚厚的圆眼镜,面容清秀,裹着一件很不合季节的,厚重的驼色大衣,身上挂着花里胡哨的装备——相机,话筒,耳麦。看样子是个记者。
只是高落川迄今见过的记者胸前都会挂着记者证,或者在衣领袖章上印着电视台的标志,而眼前的这个人除了这身装备其他的东西啥也没有。这身装备的齐全程度说是普通摄影爱好者他肯定不信,说不定是个独立记者,但他可没有见过摄像头都不带的独立记者。
卷毛瞅见高落川吓了一跳,赶忙赔笑。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吓到你了。我看你看得出神,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卷毛可能约莫着高落川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于是改了称呼。
“啊...我不认识。”高落川长舒一口气,“只是没见过这么惨的场面,有点被吓到了。“
“是挺惨的...“卷毛也跟着叹了口气,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抽出来两根,其中一根递向高落川。
”抱歉,我不抽烟。”
“不抽烟?那挺好。现在不抽烟的年轻人可挺少……”
卷毛笑着收回了手,只取了一根点起来猛吸一口,烟雾从鼻中喷涌而出。“警察已经初步勘察过现场了,听说那男的是昨天深夜从这住宿楼的楼顶掉下来的,全身都摔断了,头更别说了,脑浆子都摔出来了。警察去楼顶天台上看,好像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打斗痕迹.....”
卷毛自顾自地说着,高落川听得有点懵,忍不住问:“请问,你是......”
卷毛被他打断,像是想起来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又是不好意思地笑,同时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递给高落川。
“我叫林勇,《遍闻》杂志的记者,你叫我小勇就行。“高落川接过名片,的确是《遍闻》杂志的标志,一支笔指引着一条路的图案。但林勇这名字倒跟他清秀的长相不太搭。
“小兄弟,你叫啥名字?你也是这片儿的工人?“
高落川不太喜欢记者,在他眼里这群人探寻事物的态度并非是客观公正的,都只是为了社会流量与话题性四处奔走的恶犬,鼻子闻着舆论的味道而至,有时又会颠倒是非黑白。毕竟在过去很长的年岁中,记者们的报道还是民众接收新闻信息的最主要途径,而如果新闻事件的源头——记者们的报道有失偏颇,自然也会引导群众的情绪朝向不公正的极端。
因此当他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名记者时,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种天然的戒备心。
林勇自然也看出了高落川的警戒,干笑了两声说:“别怕,我就是问问,我看你跟我有缘,你有啥知道的可以跟我说说。”
“高落川。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高落川摇摇头。
”是吗?那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我真不知道。”高落川继续摇头,“抱歉,我要去上班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虽然这卷毛笑意盈盈温柔和煦,可高落川对他的戒备反而更盛,这些事情说出去信不信是一回事,影响肯定不好,说不定会被当个噱头大肆宣扬。
人和人之间可没有那么单纯。
没等林勇再说话,高落川就立马挥手道别然后飞也似地蹿出人群的包围。
耽误了不少时间,怀里的包子都快凉了。得赶紧回去把早饭吃了然后准备开工,这个月再迟到拿不到全勤就真的连包子都舍不得吃了。
林勇望着高落川远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嘴角的笑意收敛,转身仰头望着A栋的楼顶天台,一口烟雾升腾,附在镜片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扭曲了眼前的视线,天台的样子似乎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人工制造的镜片里,有个虚幻的影子从一闪而过。
林勇看过去,一个瘦弱的中年人披着一个破口袋似的衣服,正站在汽车后面,那个已经被警察驱赶的,无人的店铺中,眼球暴出,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
他愣住了,直到香烟烧到了手指。
“希望.....”他呢喃着,又从怀里摸来一本笔记,写上了大大的四。
办公室,高落川本来想跟专业人士好好说道说道,进来却发现周阳已经拉着庄珩叽叽喳喳的在说早上宿舍楼发生的意外了。
周阳也是新来的,他早来一天,话说得大大咧咧的,却没个几天就把办公室的人混熟了,称兄道弟,推杯置盏,结伴开黑,真是好不熟练。
庄珩的表情懵懵懂懂,半边光线打在脸上,另一半仿佛沉浸在梦里。
高落川看着想笑,决定解救一下自己的这位徒弟,于是把剩下的两包子扔在了在两人中间。
“都吃了吗?我这里还有两包子奥。”
周阳立即放下张牙舞爪的双手,乖乖巧巧“谢谢哥!”
“今上午没工作嗦”
“都发生那种事落能有啥工作奥。”
嘴角长了一颗痣的青年包着一嘴巴的菜,“唔唔”的说话都听不清楚,高落川寻思这小伙子到底多久没吃过包子,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面上倒毫不在意问庄珩:“你吃了吗”
“吃了”庄珩伸出一个手掌“吃了五个大肉包。”
高落川:……
“我艹川哥,这包子太好吃了,在哪儿买的奥。”
“就门口新开的那家米粉店。”
“我等会一定要去多买几个?”
“等会?不是吧你们上午真没工作”高落川不得不承认心里有点嫉妒了,他都还没接到放假的通知,要放应该一起放!
“反正张哥没安排,不过我觉得应该没啥事塞,毕竟早上出了那档子事,川哥你也看见了塞”随即又转头拉着庄珩“小庄你是不晓得详细情况奥,早上有个人跳楼了!还掉到底下一个车上头,头都碎落,脑浆花花绿绿的,爆得到处都是,那个车我看都不能要了。”
庄珩笑得很勉强“这个你刚刚已经说了三遍了。”
“诶呀听我说嘛,早上我起来得早,还听那个发现得人,就是我们食堂的大叔说那个A栋住宿楼不干净,前段时间就死过人,也是16号线的”
高落川一听心底就咯噔一下,有点发怵,这传言之前可没听说过,更没听说过16号线之前还死过人。
“我□□莫乱说奥,我咋没听说过。”
“这有啥子嘛,我知道得还多得很,之前我还看过……”
一边的庄珩突然出声:“那个人昨晚上多少点跳楼的?”
“这个就不晓得落,你得去问警察。”周阳不解“你问这个干啥子,脑回路也太慢落。”
“有点好奇”
“好奇个锤子,莫好奇了”张组长没好气的出声“这下都放假了,你们爱干啥就干啥去,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走门口的时候,庄珩突然问:
“哥,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什么事吗?”
“终于想起来了?”高落川不紧不慢的瞥了他一眼“你还没理我得嘛。”
“没听到”庄珩挠头,显得有些羞赧“昨晚我在16号线。发生什么了吗?”
群里公布的值班表里并没有他的名字,八成是庄珩自己跑过去的,资本就喜欢这种头脑热血努力投身工作的年轻人——但高落川知道他肯定不是想加班,他是想收了那个影子,一个人,就和小时候碰见的那个人一样。
但这不好,一点都不好。
年方22的青年人突然感觉全身肌肉像是裹着尘土,一股子的疲惫。
“我猜你啥都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不出意外,昨晚上那玩意八成跑我那儿了。
高落川刚想说昨晚上的脸,又风尘仆仆的跑过来一个廋削的工人,没穿反光衣,只戴个黄帽子,帽沿下露出发白的发丝,微微抬头,四十多岁的样子,两人才认出来是昨天刚在底下碰到过的“熟人”,
“小兄弟让下,我交份测点的资料。”
“昨天十六号线的?”
这熟悉的声音让中年人混浊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咋是你们……你们,竟然没得病?”
“生病了,我喉咙昨晚上痛得很,可能在下面吸了太多灰尘落。”高落川一脸真诚“隔壁能报销治病的钱吗?”
“......可,可以,去问你们......组长。”
工人结结巴巴,眼神飘忽,看起来倒像是有点害怕接话。
庄珩适当的伸出手“我替您送过去吧,我们组长刚走,刚好和我一栋楼”
“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小兄弟。”
工人忙不迭的将资料塞庄珩手里,匆匆离去,几步路的功夫还有时间回头撇。
他在看我,高落川面露沉思,是因为我生病了吗?
“那个人有问题。”
“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同时出声,面面相觑,看来都觉得这人知道些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高落川伸手去勾庄珩肩膀,却见庄珩浑身冷硬,纹丝不动,只得悻悻的放下手。
“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下去了,这些东西你接触它越多,想它越多,就越容易看见它们。”
“不行,我得去。”
“……好吧。”
高落川两边的太阳穴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鼓动,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痛感,仿佛那股巨大的手劲还在按着他一样,激得心里有点痒痒。
——
那工人是最低的黄帽子,出奇的锃光瓦亮,仿佛一颗糖果纸。
工地住宿区由一间间蓝白色的建材板房组建而成,正门却隔了道红色的,灰尘扑扑的大铁门,顶上是像月亮一样的弯弧,大门两边是垃圾和废弃的钢材,里面进去一点就是一家小卖部。
他在小卖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最后拿了个快递和两条香烟。
高落川顿时觉得喉咙又开始不舒服了。
“川哥,你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高落川心想有这么明显吗?
“喉咙有点不舒服。”
“好吧,多喝热水。”
……说得好,下次不准说了。
他们一直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中年人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若即若离。最后竟发现那工人七弯八绕的穿过了一整片住宿区,来到了最里面的一栋板房。
房子背靠办公楼,难得的掩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围灰暗潮湿,除了大门那一面,其余面的蓝色已经抹成了深沉的灰黑,散发着一股生锈的气味。
中年人在门前左顾右看,一脚踏进去,又突然退出来把两条香烟规整的放在门前,随即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两个跟踪狂悄悄的从后面的窗户探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连床都没有,倒像个仓库。
庄珩凑过来说悄悄话:“这地方死过人。”
“那我们应该回去吗?”高落川严肃非常。
这句话是真心的,这地方死过人,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仓库。
“先别急,再看看。”
屋里中年人粗暴的撕开了快递盒子的包装,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纸钱和两支红色的香蜡。
原来是想给谁烧纸钱。
高落川不禁多看了地上的东西一眼,这些物品在现代城市里已经少之又少了,清明时节县城的小地摊上倒是很多,祭祖之前还应该在烧纸上写上一串文书,写明死者的生平等等,男人的行为显然没那么正式。
高落川默然无语,转头见庄珩正专注的盯着,眼神毫无波动。
屋内阴暗模糊,即便没有窗帘的存在,视力稍微差点的人怕都难以从外面看清里面的详细状况。
那人蹲身点了两支香蜡,又突然摘下了帽子,硕果仅存的几缕黑发便卷曲着顺势弹起来,犹如摇曳的残烛,但如若此时吹来一阵风,高落川怀疑他会立即变成光头。
男人头部的边缘还缀着一些醒目的白发,中间露出了大片不似这个年纪的,枯黄的头皮,暮气沉沉,乍眼一看倒像是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
“小李啊,不是我想害你,是你王叔和张叔,是他们让你去的,我是后来,后来才知道啊,你死得不明不白,内心有怨,但你王叔和张叔他们都已经死了……这个工地上也已经死了好多人啦。”
“人活一辈子,六十年是活,二十年也是活,我给你烧点纸钱,你就安心去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你带走我也成,是我带你来这个地方,再别去坑害那些无辜的人啦,造孽哟……”
高落川内心咯噔一下。
庄珩眼睛亮得出奇,他悄悄伸手摸向口袋,肌肉紧绷,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仿佛马上就要冲进去。
一只温热的手骤然钳住了伸出的手腕。
高落川眉头紧锁,面对友人不解的目光,示意他再仔细看。
屋里仍然模糊一片,那飘散的清烟逐渐往上,又消失在屋顶黑暗里,庄珩天眼望去,见那里赫然爬着一个形体扭曲的影子!
青烟被它一丝不落的吸了进去里。
那东西转过身,露出一个陌生的人脸,脸色苍白,眉头紧锁,闭着的双眼落下一行漆黑的液体,嘴唇却微微上翘,似哭似笑。更诡异的是这人四肢都像壁虎一样趴在天花板,脸却摆正了正对着他们……好似头部被什么东西旋转了180度。
黑色的液体滴在了蜡烛的火焰上,发出了噼啪的爆裂声。
屋里好像更冷了。
中年人打了个寒颤,手指颤抖得夹不住纸。
高落川出奇的没有害怕,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没啥特别的,但那玩意刚才好像一直盯着自己。
恍惚间眨了一下眼睛,那东西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