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小宿宿宿

4、不敢对视 雨在

　　雨在下了几天后总算是停了，自古有“一场秋雨一场寒”来形容北方的四季分明，放在南方小镇也同样适用，只是南方的天气更像个孩子，相比北方的稳重要任性许多。秋雨下过之后天空灰蒙蒙的，独有一种秋天的寂寥感。夏末的燥热消散了许多，天气十分舒服，军训在这时候开始，是十足幸运的一件事。
　　换上统一的军训服后，就要下到场地集合。按要求带好帽子后，平时梳的高马尾实在是硌着难受，童彤只好把头发放下来，拢到两边梳成两个低低的辫子，钟爱的樱花发卡还是偷偷别在了右边帽子边上。捣鼓完后，叶彬彬催促她动作快些，军训第一天万万不能迟到。童彤忙应一声，随手抓了水杯便往操场跑。
　　邹哥简单帮大家整理队伍后，新生们就安静地站在操场上等待教官到来。叶彬彬不知哪里得来了一个小道消息，凑到童彤耳边耳语：“诶，我听说学校今年请的是部队里的教官，很正规很严格的那种！”
　　“啊？！不会吧！”童彤大惊失色，她可不是什么爱运动的阳光小女孩，暑假天天躺尸在空调房里，熬夜饮食不规律一样不落，身体素质差的不必多说，妥妥的脆皮学生。当得知一中历来都要新生军训，她简直叫苦连天，要她在那站几小时军姿不如让她在教室坐着刷几套卷子，比起这种体力活还不如让她接受精神折磨！
　　本来还说着军训没什么太阳，应该不会太辛苦呢……童彤垂头丧气，一阵整齐的口号声由远及近，教官们列队进入操场。
　　“不愧是正规的纪律严明啊，整齐的就像复制粘贴。”彬彬的幽默让童彤嘿嘿笑了一下，让她短暂地遗忘了她的担心。
　　很快，教官各自来到所带的班级。8班的教官并不算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严肃地朝大家敬了一个礼后，随即破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我叫王海啊，按规矩你们要叫我王教官，但其实我也没比你们大几岁。我呢，也是第一次来当教官，大家互相关照哈！”
　　童彤见他咧着大牙，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教官是好相处的，应该不至于太辛苦了。
　　王海在队伍前转了几圈，说：“你们这队伍，排的不好啊，这样，男女生各站一边面对我，我重新排过。”
　　“呜呜，不要呀。”叶彬彬拉着童彤的手，她比童彤矮了一些，对邹哥软磨硬泡她俩才能站一块。童彤心里也不情愿，她真的不擅长社交呀，这样休息时间要跟谁讲话。
　　王海走到童彤和叶彬彬面前，没有把叶彬彬往前放，反而把童彤换去了高个子的地方。童彤一抬头，正正对上苏哲的眼睛。
　　糟糕！童彤内心大叫不好，看天看地看树看草，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跟苏哲直接对视。
　　调整队伍后就是站军姿，王海在两支队伍前走来走去。童彤眼神飘忽不定，一下就被王海逮住了。王海停在她面前，上下观察她一下，随即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童彤眼神定格的地方，说：“喂，地上有钱咯，一直看。站军姿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啊，眼神坚毅一点，想象自己准备入dang。”
　　大家哄笑起来，童彤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王海又玩笑说：“你要是觉得对面的男生不堪入目，你就看他背后的树。”
　　这下轮到苏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童彤心里咯噔一下，遭了，不会让他误以为我讨厌他吧。为了证明自己，努力在苏哲面前刷好感，童彤满脸正气地看着苏哲，试图传达她对他的肯定。
　　苏哲被她看的发毛了，赶忙咳了一声缓解尴尬，童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把视线转移到他身后的树上。
　　完蛋完蛋，他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吧。童彤心里叫苦不迭，她几乎没怎么跟异性接触过，完全不懂怎么把握小男生的心思，假设了无数个可能试图找出解决方式，最终以失败告终。
　　苏哲看着对面那个忽然垂头丧气的女孩，像是很害怕与他对视一样眼珠子乱动，又害羞又呆呆的。她怎么这么单纯啊，不敢跟男生对视，苏哲心想。她今天没戴细框眼镜，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润些，偶尔一阵风吹起她两鬓的刘海，帽边上的樱花发卡是难得的一抹亮色，整齐地梳着两根辫子，乖顺的垂在两肩，加上军训的装束看起来像《山楂树之恋》中的女主，6、70年代下乡的知青。
　　好标准的好学生。苏哲心里默默敬佩，她的学号好像是排在很前面的，成绩一看就很好啊。她的性子几乎全隐藏在她的安静中了，旁人难窥见一点，不知在隐忍着什么。
　　苏哲抬头，又对上童彤的眼神，她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好像是为刚刚冒失的眼神向他道歉。
　　苏哲心里咯噔一下，这么细微的东西都被她捕捉到了，感觉这不是一个很妙的事情。但是她安静外表下的一丝神秘气息又吸引着他靠近，她像是一本封面色彩明亮而精致的书，书封上的内容简介似乎提示着书的内容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轻松愉悦。他向来是不爱看太过晦涩阴郁的书的，而她却让他有种想要去读一读的冲动。
　　微风轻起，温柔的不像秋天的伤感。王海确实是个好说话的教官，总教不允许休息，他就借着“调整”的指令让大家休息，活动活动站酸的腿脚，并和同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童彤倒是很有兴趣听别人讲故事，只是更喜欢坐在边缘听着，时而偷偷笑起来。谁知王海突然走到了她面前，说：“刚刚连长来看我们的时候呢，着重强调了我们的军姿标准，尤其是眼神，不要乱瞟，地上没钱哈。”王海转过身看着童彤，“你说是不是？”
　　大家哄笑起来，童彤也忍不住被逗笑，扭捏了一下决定逃离现场，说：“教官我想喝水！”
　　“好吧，你快去快回啊。”
　　童彤跑到放水杯的阴凉处，拿起自己的杯子灌了几口，发现瓶子里的水所剩无几，早上走的着急，竟然忘记打水了。这里离教学楼有些距离，总不能现在跑去打水吧……
　　正想着，她听到了集合的哨声，赶忙匆匆跑回去。
　　时间到了中午，虽说太阳不大，但升高的气温还是挺闷人的，难免要出好些汗。出的汗多了，自然容易口渴，休息时间同学们都在牛饮的时候，童彤只得坐在旁边扇风降温。她想过要向叶彬彬问一点，却又怕彼此之间还不至于那么熟悉，怕莽撞打破别人的边界感，只是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
　　她正做心理斗争时，身后来了一个人，她以为是叶彬彬，欣喜地回头，发现是苏哲。苏哲看着她手里空空如也的水杯，说：“你需要我帮你打水吗？”
　　“啊，可、可以吗，可是教学楼有点远诶……”童彤有些受宠若惊。
　　“没事，我正好也要去装，而且我跑得快，很快就回来了。”说着，苏哲将他还有大半的水往身后藏了藏。
　　“那真的太谢谢你了！”童彤将水杯递给他，看着他跑远，她紧张地扣着手指。
　　他怎么会注意到呢……童彤惊讶于他的细心，又忍不住开心，那么多人，竟然偏偏就关注到她了。脑子里构想了一万种原因，却不敢想是因为自己，最后还是安慰说，人家向来热心。
　　是啊，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啊。童彤托着脸，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苏哲回来了，将装满水的水杯递给她，童彤又紧张地连声道谢。苏哲摆摆手，说：“我刚顺便跟邹哥说了一声，教学楼太远，大家打水不方便，他说下午会订桶装水搬到这里来的。”说罢便转身去集合了。
　　“好……”童彤丧失了语言能力，等他走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迅速补水后赶去集合。耳边风声，哨声，口号声，却抵不过心脏的跳动声，“砰砰，砰砰”地回荡着，她感觉心里已经不止是小鹿乱撞了，是一万头小鹿横冲直撞。第一次被人那么大的牵动情绪，这是她前所未有的开心，那种被关注被关心的感觉，给她带来的安慰万分言语都难表达，钟爱寄情于文字的她此刻却患上了失语症，被胸中涌动的情感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