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小宿宿宿

17、降临 陪童彤

　　陪童彤吃过晚饭后，苏哲就把她送回学校了，自己准备回家。
　　童彤此刻还在想着这一天和苏哲的种种，心里泛起涟漪，嘴角上扬弯成幸福的弧度。她正准备先回一趟教室继续复习，然后再回宿舍洗漱。她走上了最后一阶楼梯，正要转身进走廊，猛地抬头，走廊里站着的赫然是母亲。母亲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脸上更是说不出来的阴郁。童彤心里一咯噔，不断说服自己要鼓起勇气，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逐渐走到母亲跟前，正当她要越过母亲进教室时，母亲横跨一步，拦住她的去路。童彤抬头，对上母亲满是惊愤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一个巴掌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脸上。
　　“啪！”声音清脆，惹得走廊上的些许同学纷纷侧目。像是有一道雷将童彤原地劈开，她脸上一会浮现出错愕，一会又挤满了委屈，尴尬感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红晕占据了她的整张脸。
　　还未等童彤反应过来，母亲先沉着声音开口：“你真是翅膀硬了。”
　　童彤好像听到了别人的议论声，夹在风里像刀子一样刺在她心里，她不得压低了声音说：“你就非得在公众场合这样吗？”
　　“你还知道要脸？”母亲语调陡然升高，“离家出走，夜不归宿，我问了别人，你这一天都不在教室。连我的电话也敢不接，一声不吭，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不解，愤怒，羞愧，所有的情绪在童彤胸腔里横冲直撞，她使劲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要自己冷静，但是都无济于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像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她逐渐呼吸不过来，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母亲又投下一颗炸弹：“这一整天去了哪里，刚刚跟谁回来的，你自己应该清楚！一个女孩子家家，一点不知道自爱。”
　　长年累月的尖酸刻薄在童彤心里埋下一排地雷，这颗炸弹精准引爆了她一直以来的委屈，她再也无法控制地吼道：“你会爱人，你爱人的方式就是大庭广众扇一巴掌，就是恶毒地咒骂，长久地漠不关心又忽然跳出来指责说教，这就是你教会我的东西。”
　　空气可怕地凝固住了，童彤不想再往母亲的方向看去，自顾自的说到：“我去哪，跟谁去，也不用你管，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要是实在不想养了，到我十八岁你的义务尽了，这个钱你不愿给就别给了。”说罢，她扭头就跑下楼去，将同样不解错愕的母亲丢在原地。
　　童彤不知道应该去哪，她实在不敢再回教室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半张脸仍旧火辣辣的，母亲大概是气急了下了狠手，印子久久消不下去。她捂着脸，愣愣吹着风，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呆会。
　　经受冲击的大脑似乎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童彤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她奔跑着想要把那些东西甩掉，最终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学校的人工湖旁。
　　这里是童彤一个人发呆时特别爱来的地方。人工湖里养有许多锦鲤，学生们有剩下的包子馒头总是爱撕碎丢进湖里喂鱼，更有甚者还会丢辣条进去，因此这湖看起来脏兮兮的，里面的鱼也好像不太聪明，只要把手伸过去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发现没有吃的又悻悻散去，反复几次，乐此不疲。童彤很爱在这湖边看傻鱼，她觉得傻人有傻福呢，这傻鱼只是呆在这小湖里也很快乐。子非鱼亦知鱼之乐，只要不用考虑那些东西，生活就是简单的快乐。
　　童彤想着，又伸出手去逗傻鱼，见它们一如既往地围过来，又傻傻地游回去，好像给她传递了那些简单的快乐，她也不由得傻傻地破涕为笑。
　　“你一个女孩子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你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在这边读大学，然后找份安稳工作，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在父母面前守着，踏踏实实的，不好吗？”
　　“就非要离开家，非要自己出去，非要计划着考去那么远的地方，真是闲得慌。”
　　“你也没那么优秀，更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人才，别为难自己也为难我们。”
　　鱼若是安于现状，在这小湖里游着，简简单单了此一生，或许也是一种快乐。
　　可是偏偏让鱼看到了江河，看到了大海。有那样广阔的天地，追寻一生的自由，又怎么能不向往？
　　可是为什么要质疑，为什么要打击，连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又要怎么才能看得起我自己呢？
　　这些东西像是一团缠绕不清的线，在童彤的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缠的她快要窒息。耳朵响起嗡鸣，眼底漫上一层黑色，头好痛，好吵，好难受，她不由得蜷缩起身子，尽全力捂住耳朵，想要夺回她的那份意识，身子不住地颤抖。
　　“你就是太矫情，又死要面子，倔的像头牛。”
　　“你非要这么想爸爸妈妈，我也没办法。”
　　“我就是觉得寒心，养了你一个不听话的白眼狼。”
　　“又退步了两百名，你在学校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求你真的能出人头地，但你也不能连你表姐在的重点高中都考不上吧？”
　　“养你那么多年，最后给我上个技校，那我真的对你太失望。”
　　“我看你手机怎么了？你手机就是我买的！我警告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聊天，小小年纪想着恋爱，脑子都坏掉了！”
　　“你要是真的懂事就花点心思在你的学习上，提高成绩别让我们担心！”
　　她的内心深处住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脆弱，敏感，任性，喜怒无常，她不会对任何人设防。最亲密的人举着名为语言暴力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的打在她身上。她好痛，但是她不知道跟谁讲。
　　夜来风起，怎么偏又下起小雨。
　　好难受，好想哭，头好痛。
　　别说了，别打了。
　　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痛哭出声。听觉已经失效，耳边只有炸开的轰鸣声。
　　她忽然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温暖，覆在她捂住耳朵的手上，刺耳的嗡鸣声里，好像有人穿过层层废墟之中，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借着月光，她看到一片皎洁，在夜色到来时降临在她的世界，成为她等待黎明的指引。
　　苏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喃喃低语：“不要怕，没关系的，没关系……我在这里。”
　　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童彤再也控制不住那爆发的情绪，发泄似的崩溃大哭起来。她双手紧紧搂着苏哲宽厚的后背，像是要抓紧这道漫漫长夜唯一的光。
　　“我从未如此相信，如此确定，谁会是我的宿命。”
　　“直到你的光晕，在我黑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