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对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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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穿堂而过。
所经之处蜡烛纷纷熄灭，玻璃窗砰的一声向两侧打开，仅眨眼的功夫这阵风便呼啸离去，徒留华丽的窗帘被气流高高卷起，好一会儿……才缓缓落下。
围坐长桌的宾客们手握刀叉，望着窗户方向，面露讶然。
这阵风，来的莫名其妙。
未等他们对此提出疑问，餐桌上，墙壁上，吊在穹顶的巨大烛台，那些被吹熄的蜡烛倏地燃起。奢华精美的餐具和精心烹调的美食再一次熠熠闪光，整个金色宴会大厅重新笼罩在一层圣洁明亮的光线下。
于是人们不再疑惑，晚宴继续进行。
他们低头用餐，气氛轻松且愉快，就好像窗户从未打开。
就好像那阵风从未出现。
就好像这顿慢条斯理的填满欲望的晚餐，永远不会……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但速度很快，当它在门外停下……那扇紧闭金色大门，一下子被轰开了！
……结束。
一个人优雅的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才把目光转向门口。
门外的不速之客浑身湿透，穿着不知道是哪家研究机构的白衣服，上面还有斑驳血迹。这个人……与奢华精致的晚宴场合格格不入，着装完全不符合圣餐要求，和衣着整洁正式得体的他们比起来更像一个跑错地方的精神病患者。弗莱迪说，“你没有接受邀请。”
坐在他身旁的人也轻轻放下了刀叉，说道，“你没有接受邀请。”
渐渐的，所有人都停下进餐抬起头注视门外的人。
无数句重复的话，汇在一起形成精神污染般的嗡鸣——
你没有接受邀请。
彼得越过大门碎片，走进来。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仔细聆听什么……但什么也没听见。
除了这些人的声音。
他目光轻慢地扫过他们——坐在这儿的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此刻他们脱下白大褂、警卫制服改头换面变得人模狗样，也变得……
聒噪。
烛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接着，警卫弗莱迪猛地倒飞出去，连人带椅摔进大理石壁炉里，火焰让他全身燃烧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弗莱迪发出痛苦尖叫。
他爬出壁炉在地上来回翻滚，却压不灭那火焰。最后他痛得受不了站起来——此时炭火已经滚进他的眼睛，全身被烧得焦黑焦黑，他一边哀号，一边带着疯狂燃烧的火焰跑出金色大厅，凄厉的声音在门外一直回荡，一直回荡……
其他人的遭遇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弗莱迪惨叫的背景声里，餐桌上的刀叉震动不停，在宾客们起身前突然跳起来，把他们的手死死钉在桌面上！
彼得沿着这条长长的铺着华丽桌布堆满山珍海味的长桌走过，毫不留情的折断他们的手指、四肢、下巴……取走他们的眼睛。
一个接一个。
眼眶的鲜血如注，汩汩涌出，和翻倒的高脚金杯中流淌的葡萄酒液混在一起，在桌布上一时难分你我。
当他走到餐桌末尾，无论是那句你没有接受邀请，还是愤怒咒骂，又或者是惊恐求饶……这些声音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明亮的烛火在他垂着的眼下投出一小片如羽毛的阴影，而他的身后，是犹如达·芬奇的画作《最后的晚餐》。
当然，是恐怖主题的《最后的晚餐》。
描绘的不是背叛。
是痛苦。
那么……
十二门徒已死，我们的画中主角，耶稣在哪里？彼得漫不经心的想。
明亮的金色大厅此时已经变得寂静无声，只有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继续逃吧。”
“我总会找到你。”
“你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无论你逃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当我找到你……”
“007，你要如何阻止我去看清你的内心？”
……
在自己的回声中，或者说在他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恐吓的温柔呼唤中，彼得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
他轻笑一声，走向被帷幕遮掩起来的窗。
帷幕被一双手缓缓拉开。
他打开那扇窗，窗外一无所有，是一片黑暗。
好似一片从窗户那儿开始切断没有底的深渊，也好似某个制造这个幻境的人在边角落的地方故意偷懒所造就的空洞部位。
他凝视着深渊，身后一瞬间光芒万丈，刺眼的亮光淹没了一切。
．
…
……
永不散场的盛宴，餐桌堆满山珍海味。
无限扩大永远填不满的房间，金银绿钞堆积如山。
金钱，权力，虚荣，色欲，贪婪，暴力……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被激发至极致所带来的声色感官刺激和沉沦，造就了一个又一个堪称艺术的心灵幻境。这些能撼动心灵的幻境，以一种极为精巧的方式嵌套在一起，也把无数人的意识联结在一起，犹如咬住尾巴的蛇正不断循环，形成闭合。
形成一座足以让任何人迷失其中的欲望宫殿。
当彼得第四次杀死宴会厅的人，又第五次来到这间金色大厅时，那些明亮且虚妄的光……把整个大厅照耀得金光闪耀，如梦如幻。
弗莱迪第五次扔下餐巾，对他说，“你没有接受邀请。”
警卫，研究员，医生，护士，档案室管理员，CIA调查员……坐在长桌后的每一个人眼神空洞的注视他，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你没有接受邀请。
“……”
彼得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想温柔点的。”
宴会厅的烛光剧烈抖动起来。
他抬起手，高耸的穹顶骤然下坠，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开始塌陷！
这个充斥着欺妄和虚幻光线的空间，随着他向外释放的力量，不堪重负的急剧收缩！
当他握紧——
这个幻境……被他强行捏碎了。
……
……
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虚幻？
这条界限对造梦师来说，永远是模糊不清的。
我飞快的奔跑，像一阵风。
渐渐的也真的化作一阵风，从无数「小鸟」的梦境里掠过。
这些原本是我为布伦纳博士精心准备的心灵迷宫，现在……
却遭了一个彼得。
那些人类所追求的终极幸福快乐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让他多看两眼，就被他暴力毁掉了。
而我还来不及为此哀悼，就得跳进另一个梦境中。
可我逃窜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他一路摧拉枯朽的破坏速度。
无论是化作一阵无形的风，还是跳进海里变成一条鱼，又或者是藏进书架一本不起眼的书中……他一直不紧不慢的坠在我身后。
路线笔直。
从不迷失方向。
我越跑越觉得郁闷，越跑越觉得憋屈。有好几次我想回头质问他：
究竟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才让他变得如此执着，哪怕追进我的精神世界也要和我玩游戏？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要总想着玩游戏，要成熟点才行！当然，我也承认……自己偷偷精神诱导他，想走捷径让他替我代打游戏是不对的。可我道歉了！并且之后，我让他成为霍金斯实验室大逃杀比赛的最后胜利者，摘取我本不愿意给任何人的通关奖励——
离开实验室。
甚至，我十分慷慨的允许他多带一个人出去。
两相权衡，我罪不至此。
所以要是认真的去和他讲道理，为那些被破坏的梦境发声，我绝对理直气壮的厉害，能把他说的哑口无言。
但我不敢停下。
因为男妈妈现在一点也不男妈妈了，他甚至有点可怕，比002对别人夸张描述的那个可怕的我……更可怕。
我愿意把彩虹室之王的头衔送给彼得，真的，发自内心的。
只要他肯放弃。
令人失望的是，他很有耐心，比我更有耐心。
像追踪猎物一样游刃有余的跟在我身后，让我不得不一直跑下去。
可在我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近乎神明的我此刻却在闷头逃窜，这是什么道理？
为什么我一定得和他玩游戏？不玩不行吗？
为什么一定要我和他找乐子？他难道没有自己的乐子吗？难道我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找乐子的好地方？
……
我越想，越觉得彼得不可理喻。
当「小鸟」的梦境已经无处躲藏，让我只能逃回自己的梦境中时，我有些生气的停下来。
“不继续逃跑了吗？”他问。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我深沉如墨的雨衣上，冲刷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污迹。阴雨天让世界灰蒙蒙的，仿佛丢失了一切颜色，只剩下暗与亮，黑与白。
黑的是地面，我，还有数十个默然伫立在我身后的雨中行人形成一堵黑压压的墙。
白的是天空，彼得。
他一身白色训练员制服，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不远处。
我说不出什么欢迎参观游览的话，毕竟他已经把我的心血之作——那些梦境破坏的七七八八支离破碎了。我十分恼怒的瞪着他，“别跟着我了，我不想和你玩游戏。”
“游戏很有趣，不是吗？”
那双蓝眼睛洞悉无比，就如他说的，像一面镜子洞悉我那些黑暗念头，“你明明想和我玩，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
我大声反驳他，说完随即觉得提高音量的自己有些虚张声势，我再一次重复，“我没有。”
“007，你在撒谎。你和我是同样的人，我们可以进入他人心灵，玩弄他们的记忆，你一定也很好奇，也想试试看……如果我们一起，会创造出何等无与伦比的事情，会得到何等难以想象的乐趣。”
我觉得会读取思维的彼得很烦。
虽然他说的没错，当我知道他也能进入意识时……有那么一瞬我曾高兴的想过，如果我们一起会发生多么有趣的事情。也许意识流克苏鲁降临画派可以突破我想象的边界，变得更伟大。
但是……
我还是更想看到他离开。
他不属于我的棋盘。
“嗯，也许那会很有意思，可我不想和你玩游戏。”我说。
“为什么？”
“我对和你玩游戏已经不感兴趣了。”
“你会对谁感兴趣，爸爸吗？你建造这些幻境，是为他准备的？”
“不管为谁准备的都不是为了你。”
“……真让我伤心，007，我还以为我们是能分享快乐的好朋友。”
我看不出彼得有哪点伤心，反而觉得他现在似乎更热衷于激怒我。
并且他成功了。
我现在是一点也「快乐」不起来了。
我大声质问他，“好朋友就可以毁掉她的心血之作吗？那些梦境……是我努力很久才建造出来的！”
我得付出多少个不睡觉的夜晚，进入多少扇门，建造多少个梦境，连接多少个人的心灵……才能为布伦纳博士量身定制了这样一座庞大的嵌套迷宫。其目的……当然是把他困在里面，扭曲他的心智，使他疯狂，崩溃，让他成为我的「小鸟」，我的玩具。
如果彼得乖乖离开，对两个人更好。我再一次想。
可他在这里大搞破坏不说，还一点也不觉得愧疚语气轻柔地说着让我火大的话——
“007，你不需要这些幻境。它们是累赘，是负担，他人的欲望和记忆会不断侵蚀你，如果你想要操控他们，我们可以找出更简洁且安全的办法。”
“……”
我出离愤怒了。
不止是因为他不接受我的安排离开实验室，还极为冒犯的强行入侵我的意识。
也不止是因为他毁了我的嵌套迷宫，对我伟大的造梦师事业进行摧毁性的打击，甚至在摧毁之后，他还要像在彩虹室里一样试图用他的经验教导我该如何更好的操控心灵。
每一件件，都精准戳在我的肺管上。
可让我更加焦躁愤怒的，是因为他一直叫着那个该死的编号。
就好像一直在提醒我无法摆脱的身份。
即使我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即使我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存在……
也无法摆脱的身份——
007。
只是一管血的产物。
007。
一个活得和一只小白鼠没什么区别的实验体。
007。
那个作为实验室的资产，被放在玻璃箱子里日日展览，不时还要被布伦纳博士修剪一下枝丫的盆栽。
007。
那个性格软弱的，情感充沛到一点点事情都会让她哭出来的，10岁了还无法摆脱对爸爸情感依赖的幼稚鬼。
007……
我受够一直被这样叫了。
它不仅仅是烙在我的躯体我的手腕上，现在还试图烙进我的意识和灵魂里！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像彩虹室其他任性的孩子一样愤怒地冲他尖声大喊——
“别、叫、我、007（Seven）！”
闪电骤然划破天空。
暴雨磅礴，雨点密集的掉落，一切都变得模糊。而远处那一抹单薄的白色正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他走近，“可你就是007，你无法否认这一点。”
那些被激起的耻辱和愤怒，在暴雨中突然冷静下来。
“我也可以不是。”我说，声音淹没在几乎震耳欲聋的雨声中。
我不会是007。
她只是我庞大身体里的一小部分，只是忒休斯之船的一块木板。布伦纳博士说过，整体总是大于局部，不要把它弄反了。所以，那点软弱的会让我犹豫动摇的情感……
没关系，无关紧要。
干脆把那一块木板抽掉就是了，我还有其他木板可以补上。
是的，还有其他木板。
我还有其他记忆碎片。
一个人走到我身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那些安静伫立在我身后的「小鸟」们一一走上前，去做一枚棋子应该做的事。
成为我的盾，成为我的刀。
成为我的力量，成为一个国王的意志延伸四方的武器。
也成为我的壳。
我向后退了几步。
彼得很快被这些重重人影挡住了。
……
他想要玩游戏。
那就玩吧。
……
他想要下棋。
那就下吧。
……
身上这件污浊的蓝色雨衣，我永远刷不干净。那些晶莹剔透的雨滴落在上面，只会成为罪恶的血落下，把水洼中我的倒影连同霍金斯实验室的倒影击打得破碎不堪。
我垂着头，漠然注视着自己的倒影，细声地说，“杀了他。”
乌云翻涌的天空已压低至极限，和水中密密麻麻的人影交叠成一大片深沉的黑色，向彼得凶猛扑去。
「小鸟」开始为我歌唱。
可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之前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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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骑士。
不，取出抑制器之后，白骑士已经成了白国王，他独自一人面对站满棋盘的黑棋。
如果我不是站在人多势众的黑棋这一边就好了。
那么我会为白国王横冲直撞的凶悍程度目瞪口呆大感震撼，并且还要赞美他的强大无人能敌，十分有安全感。
可惜，我是黑国王。
只能眼睁睁看着彼得以让我猝不及防的速度杀死我的棋子。他每干掉一只，我脚下的积水便涨高几分。等到他干掉了我所有的棋子，我已经站在一片汪洋的红河之上。
“007，你总会令我感到吃惊。可是现在，你还要怎么阻止我呢？”
彼得松开手，最后一只「小鸟」双目深陷，四肢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沉入水下。白国王遥遥的望着我这个黑国王，露出心情愉快的微笑——
“将军。”
“……”
如果我还能有彼得这样的好心情就好了。
我孤零零的站在红河之上，一瞬间觉得很无助。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对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