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匕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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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钟前。北区地下锅炉房。
彼得牙关死死咬住皮带。
呜咽声破碎，额角青筋暴起。
他绷紧身体，忍耐着几欲碾碎全身的剧痛。
靠近脊柱和下丘脑的位置，那儿神经遍布，纤细且敏感，植入此处的抑制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电流脉冲，又受到011心灵力量的牵扯，正要从他体内硬生生突破出来！
……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这股难忍的痛意让他不得不去思考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要说电击有多痛？
说句自嘲的话，他已经习惯这种疼痛。布伦纳博士，总是利用电击这个手段来惩罚他，驯服他，试图让他听话……
他目光涣散，一小片蛛网映入眼帘——
哈，蜘蛛……
那是世界上无处不在的掠食者，如此美丽。他曾饲养过的黑寡妇……还活着吗？
被带离家后，再没有机会知道。
家……
爸爸维克多·克里尔心绪不宁，“不是野兽，是我们的新家受到诅咒，恶魔正看着我们。”
妈妈弗吉尼亚·克里尔深深凝视他，目光恐惧中带着厌恶，“……亨利，我联系到一个专家医生，马丁·布伦纳博士一定能治好你……”
医生……
马丁·布伦纳博士治好他的方式，是让亨利·克里尔这个人在世界上死亡。剥夺他的身份然后给予他一个新身份，他说，“在霍金斯实验室，我们可以创造出和你一样，有着超凡天赋的人，001（One）。”
于是从No.001这个编号开始，002出生了。接着是003，004……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同类。
同类……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007小心翼翼地问。
一转眼她却闭着眼站在碎玻璃构成的血色风暴中，放声尖叫，“不够！还不够！再给我流出更多的！！！”
目之所及，彩虹室赤红一片。
那鲜艳黏稠的红色，又在他被伤害时如烟花般炸开，迎头泼下！
……
“其实，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人，001。”他对011说，“他和你很相似，做什么都很难。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段过去的记忆里找到了力量，那段记忆会让他难过，同时也很愤怒……你也有这样的记忆，011。找到它，你就会找到自己的力量。”
“你还记得，曾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来找你吗？”
……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002骄傲地扬起下巴，画面一变，他的脖子上正套着电击项圈，身体抽搐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爸爸，饶了我！求你了！”
……
“强大的掠食者其实不需要弱小的同类，你可以吃掉我们，亨利。”那双蓝眼睛灰蒙蒙的，脖子上的项圈画着荆棘，刺目无比。
“获得力量，你就能获得自由。”
自由……
“001如此强大，有开启新生活吗？”007捧着蓝色的百事可乐问。他有获得自由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给出敷衍的回答。
……
混乱中，记忆似乎又错位了。
怎么会变成011捧着红色的百事可乐，坐在杂物间纸箱上抬头看着他，“我不明白，为什么007说可乐好喝，是因为里面有自由的味道？为什么她说我要有麻烦了？”
他是怎么回答的？
“不去走别人安排的路，不去选择别人给的选项，哪怕无路可走，别无选择……所以选择放弃，就是她的自由。”
放弃，也意味着拒绝。
拒绝受到伤害，拒绝所有人，包括他。
他有些伤心地问011，“你呢？你感受过…自由是什么吗，011？”
011无法理解她不曾拥有的东西，所以她回答不出来。
那么他的自由，又是什么？
记忆中的种种说话声、尖叫声混着电流在意识里乱窜，如备受折磨的小提琴般声音刺耳凄厉，琴弓使劲磋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当抑制器硬生生破开那层血肉叮当掉在地上时，他的脑子才得以一静。
彼得身体陡然松懈，他靠在水泥柱上，轻声喘息。
他的自由是什么？
明明答案早已经在心中。
“你还好吗，001（One）？”011关切地问。
他捻着那枚胶囊状的抑制器，回过神。“……我、我很好。”
时隔多年，他久违的感受到一种轻盈的情绪，回到他身上。“只是没想到……当初植入的小东西，竟会对我造成巨大的麻烦。”
他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微笑，“谢谢你，011。”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她问。
通风管道只能容纳她一个人通过，她帮彼得——也就是001取出了追踪器，爸爸不会定位到他，他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了。可除了通风管道，该怎么让两个活生生的人离开？
说实话，她毫无头绪。
“别担心，还有其他办法的。”彼得轻声安抚她，“跟我来，在离开前……我们还得去东区找到一个人。”
“…是007吗？”她迟疑地问。
“嗯，她被关在那儿。”
011有点不安。
仅管彼得告诉她，007是为了阻止那两名训练员继续伤害他，才选择杀死他们。只不过她的心灵力量极其不稳定，才弄得场面血淋淋的。
可是，人的脑袋怎么会像气球一样爆炸？
多么可怕的事！
昨天她吓坏了，慌不择路地跑回彩虹室，之后被002他们伤害，被愤怒难过占据太多心神，也无法阻止她在医疗室的病床上，做了一晚上关于人头气球爆炸的噩梦。
“你相信我吗？”彼得握住她的手。
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幽深的暗蓝色，声音依旧平静温柔，“心灵的混乱，会造成力量的混乱。所以爸爸会试图用项圈控制她而控制……这是错误的，反而加重她的不稳定，甚至要毁掉她。我想要帮助她，011。”
011犹豫一会，接受了彼得的解释。
是啊，007送给她陀螺，给她讲好听的故事时，可不像如今这样……让人害怕。她轻轻点头，“我，我和你一起去，她帮我赶走002，我也想帮助她。”
彼得露出微笑。
·
011的设想总是无比美好——找到007，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逃出去。至于逃出去后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大概她的姐姐007有更好的想法，即使007也不知道，还有比她们大更多的001能够告诉她们……只是，没料到一场混乱，会把他们堵在北区楼梯口处。
她偷溜时还空荡荡的走廊，此时挤了好多研究员，两三名警卫背对他们站成一行，牢牢堵住走廊的通道。
“退后！退后！最后一次警告！”
一名年轻警卫握着配枪声嘶力竭地大喊。威慑警告毫无用处，这群书呆子研究员依旧像疯了般试图突破拦截，一台十二英寸的实验设备越过人群砸在他头上，顿时头破血流，倒下了。
缺口被打开。
警卫手中的配枪和电击棒被抢走，接着事态升级了——
“砰砰砰！”
开枪的研究员无差别地射击，子弹用完后他把枪一扔，神情癫狂地欢呼，“让我们为伟大的克苏鲁——献上颜料！！”
“为祂的旷世巨作！”
人群欢呼起来。
很快，这些狂热失控的人向他们涌过来！
心思单纯的011哪见过这样毛骨悚然的场景，呆愣当场。彼得拽着她的手，匆匆将她带进一旁的测验间。
好半晌，011结结巴巴地问，“他们、他们怎么了？克苏鲁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回答，语气顿了一下，“或许有什么事……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发生了。”
你要加入我的意识流克苏鲁降临画派吗？007有且仅有一次曾邀请他。
他当然知道克苏鲁指的是谁，造成门外动乱的始作俑者是谁。
他知道。
可他只是静静旁观。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他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注视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说到底，他也十分好奇。
好奇她这次要画什么，是否又要让他惊叹于……她小脑袋里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
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现在……他看到了。
011没有察觉阴影中古怪的微笑，全副心神放在门外。
那些毫无理智的欢呼赞颂，伴随着他们互相攻击变得支离破碎，也更加让011无法理解——
“画画画画画画，完成那无比伟大的事业！阻止我的人都去死——唔！”
“为……伟大的克……”
这种格外美丽的精神状态，完全超出她的认知。
测验间的门被撞击得砰砰作响，鲜血唰的滋在门上的玻璃小窗。
一张布满血的脸双目瞪圆，砰的贴在玻璃上，虽然很快向下滑落消失不见，但那脸上奇怪的微笑仍让011心里一惊，忍不住后退半步。
彼得捂住她的耳朵，“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别去看。我不会让他们闯进来伤害你，我保证。”
……
不知过了多久，011紧闭双眼，询问道，“他们离开了吗？”
“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
“结束了吗？”
“还没有。”他回答。外面依旧热闹无比。
……
“现在呢？”
011第四次发问时，彼得松开了手。
那些令她害怕的画面和声音已经消失，门外取而代之的是淅沥沥的雨声。
真奇怪，为什么走廊里突然下起雨？
玻璃上的血已经被接连不断的水滴冲散，密集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也完全听不见了。
彼得轻声嘱咐她，“外面还很混乱，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寻找007。”
·
门打开。
门轻轻关上。
喷洒装置很快淋湿彼得全身。水珠从他下巴一滴一滴落下，周身柔和的气息被水汽浸润得越发潮湿，冰冷……长长的走廊上倒着七八具尸体，不远处十几个研究员正厮杀在一块，堵住了前往东区的通道。
他径直向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分开混乱的人群。
砰！
离他最近的两名警卫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用力砸墙上！
咔吧！
紧接着，一名研究员的脖子扭成180度倒下！
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另一名研究员，同样没有逃脱被扭断手脚的命运。
啪嗒！啪嗒！
水花四溅，急促的脚步声接近，一名警卫从背后袭来！他转过身，抬起手臂，手指轻巧一挥——
袭击者便如同被一辆货车狠狠撞上般，倒飞出去！
……
雨幕朦胧了这场压倒性的屠杀。
走廊两侧，陆续掉下四肢反向扭曲的尸体。七零八落，层层堆叠。仅在走廊中间位置留下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道路。积水很快汇入这条蜿蜒小路，行走其中的彼得，白色裤脚很快被染红了。
彼得……
彼得。
训练员彼得·巴拉德的温柔表象，似乎在这条血路上褪得干干净净，宛若纸的两面，一经翻转，那久不见光也是最本质的那一面，彻彻底底暴露出来。他轻轻眨动沾染水珠的睫毛，眼底闪动的光芒漠然且平静。
他一直走，没有停，杀死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只是，他有一瞬间的分神。
真了不起。
007一点一点蚕食，在爸爸的眼皮底下把他的棋子转变成了自己的棋子，把他的实验室变成自己的游乐场，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因为再次被关起来，提前暴露……也许，事情会更有意思。
可是现在我杀掉他们，破坏她的游戏……她会生气吗？我会感到愧疚吗？
或许有一点的。他心想。
可久违的杀戮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感，驱使他不断向前。是的，他本该如此——不受约束地尽情使用自己的力量，这种感觉……
无与伦比。
于是他对007的那点愧疚，也变得微不足道。
被他暂时抛之脑后了。
……
……
寂静的雨幕从未断绝，从北区实验体活动区到东区测试中心。
当两片延绵的红沼泽汇聚在一起，水流冲掉对方脸上大半的血，彼得认清了那张脸。自己早上在茶水间曾见过他。
克雷格·迪恩。一名观察员。
他一路走来，在东区遇到的唯一一个活口。
他松开手，尸体被他毫不在意地甩在一旁，因为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记忆。
在这份破碎的记忆中，他发现东区测验中心似乎与北区的精神控制方式截然不同。
007没有操控克雷格，他是被「感染」了。
正如打哈欠容易传染，情绪在群体中也一样。
也许在一开始，只有一个人是受到她的精神控制——正如北区那些自相残杀的人。而这个人，把某种链接像散播孢子一样传递给其他人。以此为媒介，受感染者一开始只是受到不易察觉的弱引导，然后逐渐加强，最后……她像开蚌壳般暴力撬开对方的心灵，让他成为新的传染源，毫不顾及对方意识的损毁。
虽然粗鲁，但足够有趣。
克雷格的意识就是这样被毁了个七七八八，脑子里只剩下杀戮的命令。受了几乎致命的伤，仅依靠这一条精神指令就能坚持到现在走到这里。
也因此，他知道自己此时离007已经很近了。
她把自己当做是信号发射中心，正不停的向外散播她的意志——
「……来这里。」
「抹除。」
「全部抹除。」
……
他继续向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声又一声，重叠在一起成为搅乱人心的絮语低鸣！
没有人能在这声音中做到保持绝对清醒理智，克雷格·迪恩不行，倒在走廊上的人也不行，他们用自己的死证明了这一点。此时此刻，大概只有一个人能从容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跟随指引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
哐当！
哐当！
哐当！
彼得抬起一道道沉重的横栓，拧动把手，推开门——
金属禁闭室里，血腥味同样浓郁且重。
007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微微仰头似乎在聆听什么，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细弱的小腿垂在床边轻轻荡悠，投在地上的影子宛若树上的吊死人被风吹动，一晃一晃。
如果不是那些血……
也许他也能对她的快乐，感同身受。
从007鼻子里流淌下来的血，已经将她的病号服染红了一大片。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偏过头。
尽管闭着眼睛，但他知道，此刻她正「看」着自己。
“是你啊，彼得。我以为会是某只「小鸟」呢。”她说，语气轻快地仿佛在问他要不要来玩推倒积木塔的游戏——
“你是来吃掉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匕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