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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三老四回来了 方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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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夫进了西屋,放下药箱,掀开池旌后背的衣裳查看伤势。
两板子打得不算太重,但淤青已经泛起来了,紫红一片。老大夫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不知道轻重”,手上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让谢满仓去打盆热水来。
谢满仓应了一声,刚跑到院子里,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谢利家大步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襟被风吹得歪到一边,腰间别的匕首随着他的步伐哐哐作响。
他身后紧跟着谢贞安,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但走得比平时快得多,衣摆都被夜风掀了起来,半点没有平时从容的步态。
“大哥呢!”谢利家一进院子就吼开了,嗓子又急又哑,像是一路跑回来没顾上喘口气,“我听说大哥和那个——和妻主被押进衙门了!到底怎么回事?人呢?大哥在哪儿?”
谢满仓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住:“三哥!四哥!你们怎么——”
“大哥在哪儿!”谢利家根本没心思跟他寒暄,一把抓住谢满仓的肩膀,眼睛都急红了。
谢享平的声音从东屋传出来:“老三,别嚷嚷,大哥没事。”
东屋?二哥怎么会在东屋?
谢利家放开谢满仓就往东屋冲。
谢贞安紧跟在后面,路过西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他瞥见屋里床上趴着一个人,方大夫正在给她上药。他没有停下,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快步进了东屋。
东屋里,谢元兴正靠在床边歇着,两只手的手指都包着纱布。他听见动静刚站起来,谢利家就冲到了他面前。
谢利家一眼看到他手上的纱布,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手怎么了?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害的?!”
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绷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随时准备冲出去跟人拼命。
谢贞安没有说话。他站在谢利家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谢元兴包着纱布的手指上,向来淡漠的眉眼间少见地浮上了一层冷意。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不是!不是妻主害的!”谢元兴连忙按住谢利家的肩膀,急急地解释,“是沈枝意在街上找我们麻烦,妻主护了我,后来去了公堂,也是妻主挨的板子比我多——”
谢利家愣住了:“沈枝意?”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把他们兄弟五人当玩物一样塞到了这个穷鬼哑巴家里。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咬着牙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享平靠在床头,把话接了过去:“你们先坐下,让大哥慢慢说。”
谢元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卖完果子准备回家,沈枝意突然出现用鞭子抽他,妻主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空手抓住鞭子;到沈枝意逼他下跪,妻主死攥着他不让他跪;到妻主讲了个骂沈枝意是狗的故事,把人惹恼了被押去衙门。
再到公堂上挨板子,拶子都套上他手指了,妻主趴在板凳上还喊“且慢”,献了张叫“纸”的东西,救了他们俩。
谢元兴嘴笨,讲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细节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夸张。
谢利家听完,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刚才冲进来时满肚子都是对那个女人的怒火,以为又是她惹了事连累了大哥。可现在大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预想的完全相反——那个女人替大哥挡了鞭子,替大哥挨了板子,为了救大哥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献出去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谢利家的声音低了下来,嗓子发紧。
谢元兴点头。
谢利家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就往外走。谢元兴吓了一跳,连忙喊他:“你干什么去!”
谢利家没回头,径直走到了西屋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方大夫正在收药箱。谢利家站在门口,看见池旌趴在床板上,后背的衣服被撩起来一半,露出的皮肤上两大片紫红淤青,比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要刺眼。
池旌听见动静,侧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谢利家喉咙动了动,憋了一路的质问、愤怒、后怕,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原本来之前想好了,要是那个女人敢动他大哥一根手指头,他就——可现在他看见的是,她伤得比大哥还重。
他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狠狠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回了东屋。
池旌眨了眨眼。她还没开口说话呢,这人怎么就走了?
谢贞安站在院子里,他没有跟进西屋,也没有跟回东屋,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谢利家从西屋门口走开,他才抬步,不紧不慢地走到西屋门前。
他比谢利家有礼数,但也只是有礼数而已。他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淡得像一汪死水:“妻主,我们回来了。”
池旌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眉眼清秀,表情淡漠,站在门口既不往里走也不往后缩,像一株长在墙角静静散发清冷气场的竹子。这就是谢贞安,五兄弟里的老四。
“回来就好,”池旌说,“你二哥腿上也伤了,你们去看看吧。”
谢贞安微微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多谢你护了我大哥。”
说完便抬步进了东屋,没等池旌反应。
东屋里,谢元兴正在劝谢利家。谢利家坐在床沿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那副刚才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已经散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
谢享平靠在自己床上,看了他一眼:“冷静了?”
谢利家没理他。
谢贞安走进来,在谢利家旁边站定,什么也没说。兄弟几个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谢元兴开了口,语气难得的郑重:“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妻主以前对我们不好,这是事实。但现在的妻主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自己说,她这条命是重新捡回来的,以前的事她不能说自己不记得,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亏待我们。”
谢利家抬头看他:“大哥,你就这么信她?”
谢元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在街上,沈枝意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开。但她没有。她把我往后拉,自己挡在我前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信她。”
谢利家看着大哥的脸,看了很久。大哥是个老实人,嘴笨,心软,容易被骗。但大哥从来不说谎。他把短棍从腰间解下来,往墙根一靠。
“……那就先看着。”他说。
谢享平靠在床头,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谢利家说出“先看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家里,最有戒心的人是他。
当初他试探池旌的时候,这两个弟弟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老三老四的反应,跟他当初如出一辙。不急,让他们自己看。
池奉嘉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片生山药。
她本来是被谢满仓叫去帮忙的,结果越帮越忙,被谢满仓塞了片山药哄到一边玩去了。她跑到院子里,看见东屋门口站了两个身影,愣了一下,然后“噔噔噔”跑了过去。
她最先认出来的是谢利家。谢利家当初在家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经常把她架在脖子上满村跑,她记得他。小姑娘仰着脑袋喊了声“三爹爹”,声音清脆响亮。
谢利家脸上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听见这声“三爹”,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蹲下身,把池奉嘉抱了起来,掂了掂:“嘉嘉,这些天想不想三爹?”
“想!”池奉嘉大声回答。
谢利家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痞气里带着暖的笑。
池奉嘉转头看见谢贞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她不常见他,只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人也给自己塞过吃的。她不确定地喊了声:“……四爹爹?”
谢贞安没有笑,但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竹编的小鸟,弯下腰,轻轻放在池奉嘉的手心里。什么也没说,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池奉嘉捧着竹编小鸟看了又看,开心得咯咯笑起来。她想了想,又说:“三爹四爹,你们不要骂娘亲好不好?娘亲今天好疼的,嘉嘉看见娘亲背上紫紫的一大片。”
谢利家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把池奉嘉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了。”
谢满仓端着热水盆从厨房出来,看见谢利家和谢贞安,连忙把盆子往地上一放,跑过来拉着两人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急迫劲。
“三哥,四哥,你们是不是还生妻主的气?我跟你们说,妻主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她不但会说话,还会做好吃的,卤肉、烤鱼、还有那个卷卷的面。”
“二哥腿伤了,妻主背了他一路!大哥今天被那姓沈的欺负,妻主拼了命护他,你们别不信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叽叽喳喳一通话倒豆子似的,说完憋得脸都红了。
谢利家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在他的记忆里,谢满仓对那个女人只有怕,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却挡在她门口,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一样护着她。
谢利家伸手拍了一下谢满仓的脑袋:“行了行了,说这么多不喘气啊?你三哥又不聋。”
谢满仓揉了揉被拍的地方,还不忘补一句:“反正你们不能欺负妻主。”
谢贞安看着谢满仓,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又看了西屋那扇半掩的门一眼。
这时候谢元兴从东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走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把谢利家、谢贞安和谢满仓都叫了过来。
“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谢利家靠在廊柱上,谢贞安静静站在一边,谢满仓蹲在台阶上。谢享平也从东屋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谢元兴把手里的竹简展开,递给他们看。
“这是我的卖身契。”
谢利家猛地站直了身体。谢贞安的目光也骤然落在了那竹简上,眸光微微震动。
“妻主今天在公堂上,用造纸的方子跟县令谈了条件。我的身契,今天拿回来了。”谢元兴的声音很稳,但捧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你们四个的,县令也答应了,等第一批纸造出来交货之后,一并还给妻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满仓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真的?!大哥你是说真的?!”
谢元兴点头。
谢满仓转身就往西屋冲,跑到门口又紧急刹住,差点撞到门框。他扒着门框往里探了个脑袋,眼眶红红的,说了句“妻主你等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就又跑了回来,大概是觉得太丢脸了,一溜烟钻进厨房不出来了。
谢利家站在原地,盯着大哥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别过脸去。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调子:“这女人……还真敢啊。”
谢贞安沉默地伸出手,从谢元兴手里接过那张身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极稳,目光在官府朱红大印上停了很久。
他把身契还给谢元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朝西屋的方向郑重地望了一眼。
东屋门口的谢享平靠着门框看完了这一幕。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谢利家别过脸去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家里,最不信池旌的人是他。但他信得最彻底的时候,也是最早。现在老三老四也开始动摇了,挺好,省得他一个人操心。不过嘛,他还得再盯一阵子。造纸不是一锤子买卖,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晚饭是谢满仓张罗的,用池旌给的山药和肉片煮了一锅热汤,又从菜地里拔了几把野菜,用盐拌了。谢满仓把池旌那份端进西屋的时候,池旌让他去叫谢元兴过来。
谢元兴进去的时候,池旌正趴在床上研究从超市里拿出来的纸样——她打算对比一下现代纸和手工纸的差别,好琢磨怎么改进工艺。听见脚步声,她把纸样往被子里一塞,抬起头。
“坐。”她说。
谢元兴在床边坐下,心里猜到她大概是要说身契的事,酝酿了一肚子感激的话,还没开口,就被池旌打断了。
“其他四个兄弟的身契,县令答应等造纸交第一批货之后给我。这段时间得抓紧把纸造出来,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
池旌点点头,“你跟他们说,老三既然回来了,这几天能帮忙就帮一把。老四明天要回去上工,不勉强。你手上的伤先养着,重活让老三干。”
谢元兴听着她一件一件地交代事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挨了板子趴在床上,想的还是他们兄弟的事。他应了一声,人却没动。
池旌觉得他表情有点不对劲,就问怎么了。谢元兴没说话,忽然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拉起池旌放在床边的那只手。他两只手把她的手掌包在掌心,包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妻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挖出来的,“今天在街上,你把我往后拉的那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池旌觉得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有点好笑,但没抽手,由他握着。
“自从大姐姐去参军,我就没有被人这么护过了。”谢元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从来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池旌听他声音不对,反手握住他的手。她手上没多大力气,但谢元兴感觉到她手指收紧的那一下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行了,”池旌岔开话题,“你今天手指差点被夹断,还有心思想这些?坐下来,我看看你的手。”
谢元兴摇头说没事。池旌不跟他废话,直接拉他坐下,拉过他的手腕,隔着纱布一根一根手指地轻轻按了按,问他疼不疼。谢元兴低着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池旌松开手,抬头的瞬间,发现谢元兴离她近得过分。他大概自己也意识不到距离,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池旌看见他眼睫毛在抖。
谢元兴猛地站起来,膝盖“砰”地撞到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池旌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慌什么?”
“我、我去给妻主再添碗汤——”谢元兴转身就走,左脚差点绊到右脚,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形。
院子里,谢利家正蹲在廊下啃一块山药。看见谢元兴从西屋同手同脚地走出来、脸红得能煮鸡蛋,他挑了下眉,等谢元兴钻进了厨房,才慢悠悠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谢贞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