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为什么不肯 县衙后 ...
-
县衙后堂,沈县令把池旌带来的几样农作物在桌上排开。
土豆圆滚滚的还沾着泥,红薯皮色红亮,山药长条条的带着根须,木薯粗壮得像半截老树根。
旁边搁着几张图纸,曲辕犁、翻车、独轮车,一笔一画都标得清清楚楚。
池旌把每样东西的特性、亩产量、耐旱程度又复述了一遍,农具的用法和改良要点也逐一讲解。
沈县令拿起那张曲辕犁的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她说西北大旱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州府拨下来的赈灾粮根本不够,如果这些东西真有池旌说的这么能耐旱,那可不止是青谷村的事。
她当即命人去铁匠铺多打造几套农具样品,又说种薯先在青谷村试种一季,让池旌负责记录收成数据,等有了实打实的收成,她亲自往州府报。
从县衙出来,池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正阳街的金银铺。
年关将至,纸坊的生意已经稳了大半年,朝廷的赏银和纸坊的利润加在一起,她的手头早就不像中秋那会儿那么紧了。
中秋的时候她给五个夫郎买的全是银饰,因为那时候纸坊刚起步,每一文钱都要抠着花。现在不一样了,纸坊的纸药配给,垄断了全国分坊的命脉,纸铺的订单排到开春,胭脂铺开业也势头正好。
她如今完全买得起更好的东西,也该给他们换更好的了。
金银铺的掌柜认得她,殷勤地迎上来问池掌事想挑些什么。池旌在柜台前站定,目光从一排排金银玉器上扫过去,慢慢挑。
给谢元兴的是一枚翡翠腰佩,翠色温润,水头足,雕的是并蒂莲纹,挂在腰间沉稳内敛,像他这个人一样。
给谢享平挑的是一枚白玉珩,玉质细腻,形制古雅,横挂在腰间压得住衣摆,配他清冷的气质正好。
给谢利家选的是一副黑金玉抹额,墨玉为底,金丝嵌边,戴在额上英气利落,正好配他那副痞帅的模样。
给谢贞安挑的是一只羊脂玉镯,温润剔透,他戴在腕上淡淡静静的样子她几乎可以想见。
给谢满仓的是一只赤金镯子,光面素圈,没有多余的纹饰,但分量十足,戴在他腕上肯定很衬。
给池奉嘉选的是一枚金镶玉平安扣,黄金镶边,白玉为心,小巧圆润,挂在脖子上正好,图个平安顺遂。
掌柜把六样东西一一用红绸包好放进木匣里报了总价。
池旌付了银票,把木匣抱在怀里,出了金银铺的门。
街上已经有了几分年节的气象,路边的摊子挂起了红灯笼,卖糖人的老妇在吆喝,有小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腿边跑过去。
她把木匣往上托了托,心想这大半年过的,从初来时那间连床铺稻草都翻不出第二把的破屋子,到如今能把金镶玉的平安扣往女儿脖子上挂。
她在冷风里轻轻笑了一下,跳上了回村的牛车。
池旌抱着木匣子刚跨进院门,还没来得及把匣子放下,迎面就撞上了谢满仓委屈巴巴又气鼓鼓的眼神。
他站在廊下,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笼包,眼圈微微泛红,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话等了她好一会儿。
“怎么了这是?”池旌笑着走过去,伸手想揉他的脑袋。谢满仓一侧头躲开了她的手,然后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往后院拖。
他和她一般高,最近又长了些力气,拖得池旌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穿过了廊道,一路被拽到后院角落里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来跺着脚,眼眶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妻主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和我圆房?还有四哥!你跟大哥圆房了,跟二哥圆房了,昨晚跟三哥也圆房了……就剩下我和四哥!你到底为什么不肯!”
池旌头疼。她张了张嘴,把之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你们年龄真的还小……”
“我十五了!四哥都快十七了!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郎君早就嫁人做爹了,四哥这个岁数有的都生两个了!到底哪里小了!”
谢满仓扳着手指头跟她算账,越说越委屈,嗓门也越来越大。
池旌下意识想逃。
她往左迈了半步,谢满仓立刻往左跨了一大步挡在她面前。她往右挪了半寸,他又往右堵上来,两条胳膊张开像老鹰捉小鸡,把她所有逃跑路线都封得死死的。
她刚转身想从侧面包抄,谢满仓一个箭步扑上来,蹲下身抱住她的腿,整个人挂在她腿上,把她钉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等你们十八岁后再说……”池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谢满仓把脸埋在她腿上,嚎得撕心裂肺:“到十八岁那还得等三年!三年!四哥等两年!妻主你太狠心了!三哥等不了你就能要,我就得等三年!我不干!我不干我不干我不干……”
谢利家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廊柱上,手里端着碗热茶,笑得直不起腰。他看了好一会儿热闹才慢悠悠地开口:“满仓,你轻点嚎,别把邻居家的狗招来了。”
“你闭嘴!”谢满仓从池旌腿上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朝谢利家吼了一嗓子,然后又把脸埋回去继续嚎。
谢利家笑得差点把茶碗打翻。
沈枝意定亲的消息是谢元兴从纸铺带回来的。
那天他去给福满楼送新一批的记账本,酒楼的掌柜跟他闲聊时提了一嘴,说县令家的小公子终于要定亲了。
沈枝意今年十七,同龄的郎君大多早就嫁了妻,有的孩子都生了两个。
沈县令疼儿子,说要再多留几年,一直留到现在。听说对方也是个武将,前些日子刚回东河镇翻修祖宅,媒人是沈县令亲自托的。
谢元兴把这消息带回纸铺的时候,池旌正靠在柜台后翻账本,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哪个姐妹这么有福气,娶了这个小祖宗回去。以他那性子,往后家里可热闹了。”
谢元兴正整理货架上的信封,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沈公子快意洒脱,从不委屈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倒是让人羡慕得紧。娶他未必不是好事。”
池旌抬起头,看了看他。
谢元兴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叠信封,目光落在那上面,却显然没有在看。
她把账本合上,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怎么羡慕上他了?你若喜欢肆意洒脱的活法,尽管放开手脚去做,万事有我。”
谢元兴被她搂得猝不及防,耳根刷地红了,连忙偏过头去看门口有没有客人进来,手上轻轻推了她一把,声音又羞又急:“妻主,铺子里还有其他人呢!”
池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正低头糊信封的伙计,笑了笑,松开手。
直到三日后,谢戎昭托人送来了请帖。
请帖是一大早到的,谢满仓从村口驿站取回来,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姐来信了!大姐让人送帖子来了!”
谢元兴接过帖子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谢享平凑过来扫了两行,也顿住了。
谢利家正蹲在廊下磨刀,抬头看见大哥二哥的表情,把刀往地上一搁,大步走过来:“写的什么?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池旌从屋里出来,谢享平默默把请帖递给她。她低头一看谢戎昭的亲笔信,字迹刚劲利落,措辞简单直接:她与沈枝意已于近日定亲,订婚宴定在本月十六,在东河镇谢家祖宅办,请池旌携五位夫郎务必出席。
沈枝意!
订婚的对象是谢戎昭!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池旌把请帖合上,抬起头,扫了一圈五个夫郎脸上各自精彩的表情。谢元兴微张着嘴,满脸写着“怎么会是大姐”。
谢满仓从大哥胳膊旁边挤进来看了最后两行,当场就叫了出来:“大、大姐?!那个沈枝意?!现在要嫁给大姐?!”
订婚宴设在县令府正厅。红纱帷幔从梁上垂落,绣着暗纹的锦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银辉,与府中惯常的官式陈设相得益彰。
厅堂正中设了祖先案,红烛高烧,供着沈家三代先祖的牌位,案前铺了猩红毡毯。
左侧是礼台,摆着即将交换的婚书庚帖和定情信物。
女男宾客分席而坐,女客在左,男客在右,中间以一道透雕花梨木屏风虚虚隔开,屏风上镂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的纹样,既合礼数又不显生硬。
谢戎昭是骑着那匹枣红马来的。
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戎装,腰佩军刀,外罩一件玄色锦缎披风,身后跟着谢家几个远房长辈和军中同僚,随行卫兵抬着系了红绸的聘礼箱笼,步伐整齐肃穆。
池旌作为女方亲眷,带着谢元兴等五人候在厅前。
谢满仓偷偷踮起脚尖往内院的方向张望,被谢享平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袖口,又规规矩矩站好了。
谢戎昭大步流星跨进正厅,朝沈县令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又向沈枝意的父亲,沈县令的正夫拱手行礼,声音朗朗:“谢家长女谢戎昭,携族亲同僚,登门行聘。愿以余生敬之爱之,与沈氏公子共结连理。”
沈县令今天穿了正式的官服,端坐主位,受了这一礼。她偏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谢戎昭跪于沈家祖先案前,三叩首,拜过沈家列祖列宗。
然后双方交换婚书庚帖,谢戎昭双手奉上自己的庚帖,沈县令亲自将沈枝意的庚帖交到她手中。她接过来收进怀里。
奉茶改口是仪式里最安静的一刻。谢戎昭跪在沈县令面前,双手端起茶盏,唤了一声“岳母大人”。
沈县令接过茶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对白玉如意,放在她手中。她又跪到沈枝意父亲面前奉茶,唤了一声“岳父大人”。
沈父接过茶时手微微发颤,连说了几声“好”。双方交换定情信物,谢戎昭从怀中取出一枚家传古玉,玉质温润,雕的是平安如意的纹样;沈家回赠的是一柄镶金纹银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忠勇”二字。
宴席开了八桌,菜品精致雅致,每一道都取了吉祥寓意。
女客这边偶有低声交谈,男客那边更是安静,只闻杯箸偶尔轻碰的脆响。
谢满仓坐在男客席,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用眼神疯狂示意谢享平看那道金玉满堂的蟹黄豆腐,谢享平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沈枝意全程留在内院,不见外客。
按规矩,订婚的男方在宴席间不宜抛头露面,他只能在自己房里待着。
他今日的妆是谢贞安一大早去给他化的,眉峰秀丽,唇色淡雅,指甲上戴着池旌特意为他定做的订婚美甲,朱红为底,描金勾边,每一片甲片上都用极细的金粉写了小小的“囍”字。
他坐在铜镜前,听着外院隐约传来的杯盏声,把扇子摇了又摇,好几次想扒着窗缝往外看,都被丫鬟拦了下来。
宴毕,沈家依礼回赠了回礼,双方在府门前话别。
谢戎昭扶着沈县令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郑重地向沈父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
池旌站在府门前,看着谢戎昭策马出巷的背影,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家里又多了门贵亲,今年的年夜饭怕是要格外热闹。
谢满仓在她旁边偷偷打了个哈欠,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什么时候回家。池旌偏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吧,然后带着五个夫郎上了回村的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