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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仇人相见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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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正阳街东巷的“四时妆”胭脂铺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硝烟混着红纸屑漫天飞舞,把半条巷子都染得喜气洋洋。
铺子门脸不大,但装潢得极为精致,青砖墙面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谢贞安自己写的店名,清瘦挺拔的字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门口左右各摆了一排花篮,是镇上几家相熟的商户送的,池旌又让谢满仓在门口支了两张长案,摆上试妆的铜镜和样品瓷盒,每个瓷盒前都放了小铜匙和干净的棉帕。
谢贞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新袍,腰间系了条银灰腰带,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晃,指甲上是新换的中款水墨渐变美甲。
他正在店里最后检查一遍货架上的瓷盒锡盒排列顺序,眉眼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指尖在口脂色号牌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泄露了几分藏在心底的紧张。
谢满仓比他激动十倍,从门口跑到柜台又从柜台跑到门口,一会儿喊“四哥客椅不够了”,一会儿喊“四哥有人问那个试妆的大镜子卖不卖”,被谢利家一把拽住后领拎到角落里让他安静待着。
谢享平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开业账本,已经提前列好了今日所有优惠套餐的折扣明细和库存数目,笔尖蘸了墨随时准备记录开业第一天的流水。
谢元兴带着几个新招的伙计在门口迎客,他本就生得敦厚温和,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有他往门口一站,路过的年轻郎君们多看了好几眼,又看到门口试妆摊上摆的那些精致瓷盒,便忍不住停下来问问价。
来的人比预期的多得多。
谢贞安前些日子把胭脂铺即将开业的消息在几个绣坊和成衣铺里递了话,又托谢利家在富户圈子里散了一圈手写的请柬,再加上池旌的纸坊在县里早已名声在外,谁都知道这是池老板家四夫郎开的铺子。
既有官家公子坐着软轿来看热闹,也有富商公子带着小厮来挑新品,还有不少年轻女子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说要给自家夫郎亦或是情郎挑一盒好看的胭脂。
池旌站在铺子一角,看着谢贞安从容不迫地给一位年轻郎君试妆,他手法比当初给谢享平练手时又娴熟了不少。
指腹蘸了胭脂在客人眼下轻轻晕开,声音不疾不徐地介绍这个色号适合什么肤色、配合什么面脂使用效果更好,那年轻郎君被他说得连连点头,当场就买了三盒。
沈枝意是踩着吉时来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新锦袍,腰间挂的玉佩换了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也换了新的扇面,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衍纸花鸟图,一看就是专门为了今天这个场合精心打扮过的。
他进门的时候谢满仓正蹲在门口摆弄试用品,看见他差点把东西打翻,站起来喊了声“沈、沈少爷”,沈枝意拿扇子朝他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
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先看见了柜台后的谢享平,又看见了正在给客人试妆的谢贞安,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站着的池旌身上,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铺子里廊柱下站着的一个人。
谢戎昭今天没有穿戎装,换了身便服,腰间仍然佩着那把军刀,正靠在廊柱上看着店里的热闹。两个卫兵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刚才在隔壁点心铺买的糖炒栗子,正剥得欢。
她是陪着来的,池旌说今天胭脂铺开业让她也来看看热闹,她便来了,打算等开业仪式结束之后再去纸坊参观。她不爱脂粉气味,便没有进店,只是在院里站着等。
沈枝意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几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十五岁那年,谢戎昭还没投军,在平湖县衙门口替人写状纸。
他跟着母亲去平湖县赴宴,在县衙门口看见了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腰杆笔直地坐在小桌前,提笔悬腕帮一个老妇人写状纸,字迹刚劲有力,比她旁边那几个酸秀才强了不知多少。
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是读书人吗?”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毫无停顿地移开了,继续低头磨墨,并未回答他。
他那时候是平湖县令的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只有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任何一根电线杆没有任何区别。
他气不过,第二天又去了。这次他换了身最好看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戴上最贵的那块玉佩,故意在她桌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写完了三张状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挡光了”。他从小被所有人捧着惯着,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偏偏他反而更在意了。
后来他又找了几次机会接近她,她不是在替人写状纸就是在街上管闲事,替被欺负的小贩出头,跟收保护费的泼皮对峙,把摔倒的老婆婆背回家。
他越看越移不开眼,他觉得这个女人跟所有他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刀锋般的利落和正直,让他在她面前觉得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跟她表白了。他让贴身小厮送了一封写得工工整整的信,还附了一块玉佩。当天傍晚她就找到了县衙后门,把信和玉佩一起塞回他怀里。
她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一个男孩子,不好好在家读读男戒,跑到外面跟陌生女子搭话,成何体统。她让他回去好好反省,别再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当时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屈辱。他恨她!
后来她投了军,他听说她犯了逃兵罪被连坐,二话不说就把她那五个弟弟买下来,打听谁是全县最穷最混账的女人,然后找到了那个远近闻名的哑巴穷鬼池旌。
他要让她知道,她当年看不起他,她的弟弟们就落到天底下最不堪的人手里。
现在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火坑的池旌成了朝廷钦点的工部主事,把她五个弟弟养得白白嫩嫩、精神抖擞,个个都脱胎换骨。
而站在他面前的谢戎昭,如今是正七品的振威校尉,刚从战场上立了功回来,父亲昨晚特意把他叫到书房嘱咐过,谢家娘子如今今非昔比,让他千万不要再去招惹。
谢戎昭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偏过头来。她的目光在沈枝意脸上停了一瞬,认出了他,然后面无表情地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剥她卫兵递过来的糖炒栗子,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看到了一个记不太清的故人。
沈枝意的扇子“啪”地一声合上了。他父亲昨晚的嘱咐还在耳朵里回响,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走上前去,站在谢戎昭面前,把扇子往掌心一敲,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谢戎昭。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谢戎昭把栗子壳吐在掌心里扔进旁边的纸篓,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哦,是你啊。当年让你回去读男戒,读了吗?”
沈枝意的脸刷地涨红了。
铺子门口正在迎客的谢元兴转头看见这一幕,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沈枝意的扇子差点戳到她脸上,声音又尖又急,说他当年是被她气昏了头才去买她弟弟的!
是,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但她一点错没有吗,他写的信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她不领情就算了还训斥他。
谢戎昭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看他炸毛,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当年的事不必再提了,她有错她担,他有错他也担了,如今池旌把她五个弟弟照顾得很好,之前的事就此揭过。
沈枝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谢戎昭已经站直了身体,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冷了几分:“沈公子,当年的事你做了,后果我也看到了。你存的是歹心,但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若再纠缠……”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拇指轻轻顶开了刀鞘半寸,一线冷光从刀鞘口闪了一下。
池旌从铺子里快步走出来,站在沈枝意旁边,先看了看谢戎昭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了看沈枝意红着眼眶倔着下巴的侧脸,在心里把前因后果连了个大概。
她抬手轻轻按下谢戎昭的刀柄,微笑着说大姐消消气,又转向沈枝意递了张手帕说沈公子先进铺子看看,今天开业有新品。
沈枝意接过手帕,别过脸去哼了一声,大步跨进铺子里。
谢戎昭把刀柄按回去,重新靠在廊柱上,剥了颗栗子扔进嘴里,嘟囔了一句“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