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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崇拜 高瘦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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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女人揪着谢贞安的后领又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上了柴房门口的柱子。
她的耳垂还在淌血,血珠子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把她半边肩膀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她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刃在谢贞安的颈侧晃来晃去,但始终没有真正割下去。
池旌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三绑在她背上,滚烫的额头耷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口随时会断掉的气。
她把砍刀慢慢放在地上,刀背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站直身体,把空着的双手摊开,掌心朝前。
“你不敢杀他。”池旌说。
高瘦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刀刃往前逼了半寸。池旌没有后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杀了他,你手上最后一点筹码就没了。官兵已经到寨门口了,你听听外面的动静,你觉得你能从官兵手里跑掉?还是你觉得靠手里这把刀,能一路杀出重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高瘦女人的神经上。
高瘦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珠往寨门的方向快速瞟了一下。
寨外的喊杀声已经压过了救火的嘈杂,有人在喊“围住寨子别让人跑了”,马匹的嘶鸣声混着铜锣声震天响。
寨子里剩下的匪徒已经顾不上这边了,拖家带口地四处奔逃,火把扔了一地,踩灭的踩灭,引燃干草的又烧起好几处小火。
“我放你走。”池旌说。
高瘦女人猛地扭回头看她,像是没听清。池旌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仍然摊开着。
“放了人,你可以现在就走。寨子后山有条小路,官兵还没摸到那边。今晚寨子里这么多人,我只要我两个夫郎平安离开,其他人逃的逃散的散,多你一个不多。”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谈,而不是一箭射穿你的喉咙。”
池旌的声音冷下来:“你刚才看见了,那三箭我故意射偏的。你以为那个距离,我瞄不准你的脑门?”
高瘦女人咽了口唾沫,垂眼看了看地上。她的几个同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箭杆还插在她们的肩膀和大腿上,箭头入肉的角度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她身上背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人,腰间的腰带勒得死紧,手上没有武器,但站在那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寨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木头寨门被撞开了。火光和人声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马蹄铁掌在石板地上踏出密集的脆响。
高瘦女人揪着谢贞安后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将谢贞安往池旌的方向狠狠一推,转身就往柴房后面的暗巷里窜。
池旌单手接住踉跄扑来的谢贞安,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护,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背上卸下复合弓。
搭箭、拉弦、瞄准,整个动作快得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弓弦“嗡”地一声震响,改装过的箭矢破开夜风,箭头上绑着的水果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高瘦女人已经跑出了七八步远,眼看就要拐进暗巷。
箭矢追上了她,刀尖从她右肩胛骨下方贯入,穿透肩窝,将她整个人钉在了柴房侧面的木柱上。
她发出了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抓着箭杆想拔,却疼得浑身痉挛,刀当啷一声从她手里掉在地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柱子上洇出一道深色的印痕。
“这一箭,是替他讨回来的。”池旌放下弓,冷冷地看着她。
谢贞安站在池旌身后,离她很近很近。他看到了妻主拉弦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弦响那一瞬她眼底的冷光。
她说了要替他讨回来,就真的讨回来了。一箭,没有犹豫,没有手软。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脖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不疼了。
他甚至觉得,这道伤疤以后大概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贞安一头扎进池旌的怀里,额头抵在她肩窝上,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平时是最安静克制的一个人,此刻却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才敢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
“妻主,我好害怕。三哥受伤了,他流了好多血,我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声音闷在她衣襟里,断断续续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她胸前那片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的布料。
池旌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一手托着背上谢利家的腿弯。
谢利家早就昏迷了过去,滚烫的额头耷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她低头用嘴唇碰了碰谢贞安的发顶,说了声“没事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寨门口涌进来的那片火光,想看清带兵来的是哪位官爷。
来的不是官爷。
领头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男,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手里举着火把,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细看之下全是穿着沈府号衣的家仆护院。
沈枝意的发髻歪了半边,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但他挺着腰杆骑在马上,火把往寨子里一指,嗓门又尖又亮。
池旌心里那声“靠”还没骂完,就看见谢享平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谢享平脸上难得带了明显的气急败坏,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妻主,沈少爷不听劝。官兵还在山下集结,他带着沈府的人先冲了。”
池旌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沈枝意这么一冲,倒是无形中帮了她一把。
寨子里剩下的匪徒本来就乱了阵脚,又看见寨门口涌进来一大片火把,以为官兵主力已到,逃的逃散的散,剩下几个没跑的也被沈府家仆团团围住。
那高瘦女人被钉在柱子上,早有人把她从箭杆上卸下来捆了个结实。
等沈府的人和随后赶到的官兵一起把寨子彻底控制住,池旌才知道县令今晚不在县衙,沈县令下乡巡查,不在任上。
沈枝意是接到谢享平带来的消息后,二话不说把府里能动的家仆护院全叫起来,连夜就往寨子这边冲。
谢享平拦了,没拦住。
回到青谷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村口的大槐树下聚满了等消息的村民,看见火把的光从山道上蜿蜒而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哭声混在一起的嘈杂。
赵铁犁跑在最前面,看见池旌浑身是血,吓得一把拽住旁边的胖婶子让她快去叫方大夫。
方大夫背着药箱几乎是跑着来的。
她让人把谢利家抬进东屋,剪开他左肩的衣裳,伤口已经被血痂和布料粘在了一起,揭开的时候谢利家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闷哼了一声。
方大夫皱着眉头清洗伤口、上药、缝合,动作利落。
池旌站在旁边,等方大夫处理完才轻声问了句“怎么样”。
方大夫说伤口不算太深但失血不少,万幸没伤着骨头,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
因为方大夫是女医,老三到底是男子,肩上的伤口位置又靠近胸口,方大夫便让自己家的小孙子方可桢来替他包扎。
方可桢背着药箱进来的时候眉眼温顺,轻手轻脚地给谢利家换药、缠绷带,手指灵巧而轻柔。
谢贞安坐在谢利家床边的一张小凳上,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脖颈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了痂。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平时最寡言的人一旦哭起来,反而格外让人揪心。
谢满仓从外面跑进来,二话不说往谢贞安身边一蹲,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池旌坐在西屋的床沿上,让方大夫给她处理身上的皮外伤。她的手臂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后背也青了一大片,脸上和衣襟上都是血渍,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方大夫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念叨“年轻人不知道惜命”,她只是笑着应,没说什么。
谢元兴和谢享平忙进忙出,一个跟着方大夫去抓药,一个在厨房里烧水煮粥。
院子里还聚着不少跟来帮忙的村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事,有人在说池旌一个人杀进土匪窝救了两个夫郎,有人在说沈少爷带人冲上山寨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
沈枝意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正大吹特吹。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的灰也擦干净了,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生风。
“本少爷一听池旌那两个夫郎被土匪劫了,二话不说,点齐人马就往山上冲!你们是没看见,那寨子里的土匪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本少爷骑着马杀进去的时候,刀光剑影……”
他拿扇子比划了一下:“面不改色!那几个悍匪看见本少爷冲进来,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跪了!”
旁边的村民有人捧场地“哎哟”了几声,胖婶子拍着大腿说“沈少爷真了不得”。
沈枝意被捧得飘飘然,扇子摇得更欢了。
池旌坐在西屋的门槛上,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谢享平递过来的一碗热粥。她听着沈枝意在外头吹牛,越听越好笑……
明明是他冲进来的时候寨子里能打的都已经被她放倒了,怎么就成了他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了?她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沈枝意的扇子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子里嘈杂的人群,落在西屋门槛上坐着的池旌身上。
她脸上还带着好几道没擦干净的血渍,头发乱糟糟地随便束着,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碗粥,笑得眉眼弯弯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血渍和疲惫都柔化了,只留下一个坐没坐相、懒懒散散却让人挪不开眼的身影。
她今晚在寨子里跟土匪动手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
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正撞见她把那个高瘦女人一箭钉在柱子上。
那一箭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箭矢就已经到了。他在马背上愣了至少两息,然后就看见她把背上的夫郎往上托了托,又弯下腰去哄另一个。
池旌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跟他碰了一下。
沈枝意那双一向傲慢的凤眼里此刻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嫌弃挑剔,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平和,温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崇拜。
池旌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几个词吓得打了个激灵,手里的粥差点晃出来。
沈枝意也猛地回过神,“唰”地把扇子展开遮住了半张脸,转过身去继续跟村民吹牛,但后颈上那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绯红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