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月殇》风华胥

33、第三十章 魅影蹁跹 眼前这风尘

　　木子卿一步十丈，回到城中。

　　刚回城内，便见城中人头攒动，纷纷涌入长街，他不明所以，便也随着人潮而去。

　　簇拥于人群间的是一队缓缓前行的车马。

　　当中一辆，青骢骏马高大威风，檀木马车雕花精致。马车奔驰间，流苏摇坠，彩丝帘幔飞卷，透着股股幽香。

　　”这又是哪个大户人家出行？“木子卿拍了拍身旁的一个路人问道。

　　路人转头讶道：”大户人家？小兄弟莫不是说笑吧。这马车中乘的是京城名妓王陵兰。“

　　旁边一众百姓早就议论开了：”不是说王陵兰被皇上封作了明妃吗，不好好在宫里呆着，怎的跑出来了？“

　　有消息灵通人士不屑地低语道：”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皇上失踪后，皇后权倾朝野，将众多娘娘贬为了庶人。你瞧这明妃不重操旧业了……不愧是一代妖姬。“

　　又有人不怀好意地贼笑几声道：”嘿嘿，王娘娘这是菩萨心肠，要下凡来普度众生，当我们天下人的娘娘嘞……“

　　此话隐晦，但也招来几个文人的不满：”愚夫！娘娘才艺无双，岂是你等可亵渎的。真是一群不解风月之人！“

　　众人莫不是谈着王陵兰与君王的旧日风流，却无一人知道王陵兰此行为何来到萍土。

　　忽然，森然杀气四起。银光飞掠，马车华美的顶盖徒然削去，又是几声轰响，马车完全爆裂开来。马儿受惊，嘶叫着就要狂奔。

　　”有刺客！“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哭喊、尖叫不绝于耳，街上人群乱做一堆。

　　几个提刀蒙面黑衣人自天而降，外露的一双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中满是凶光，瘦小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如鱼得水。

　　马车的碎片尘埃落定，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里面佳人：王陵兰。素手晶莹如玉，肤如膏脂，额间梅花妆一点，香钿宝珥，蜀绣纱罗彩衣一袭，随意坐着，纵青丝如乱云垂地。她停下手中的玳瑁镶琉璃的宝梳，缓缓抬头，每个细微动作都如此优雅，常人从不可想象一个动作中可包含如此多风情，无怪帝王都会为之痴迷。

　　”杀！“她抚着皓腕上一道淡淡的血痕，轻轻吐出一个字，安然自若地又继续梳着。当木子卿看到王陵兰那张脸时，他愣住了，眼前这风尘味中带着幽兰般气质的女子若是换一身衣裳，梳个发髻，便与琉璎一模一样。他怎不知琉璎已被望舒鉴夺了魂，可正是心知如此，他才疑窦丛生。

　　王陵兰跟前几个护卫一踩脚下白马，腾空飞起。马儿撒开蹄子就冲向刺客，未到跟前便被劈作两半，青绿的肠子掉了一地，喷着血的马头冲向人群，眼见就要砸中一个腿脚不便的老翁。木子卿飞身上前，一脚踢碎。老翁千恩万谢，木子卿却是看着王陵兰那边。

　　护卫身穿鱼鳞甲，头戴铁盔，一杆紫铜长枪舞出无数枪花，刺向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刺客也不示弱，一把大刀寒光逼人，一一化解。

　　长枪紫光爆射，一条紫龙咆哮飞出，龇牙咧嘴，就朝着黑衣人扑去。黑衣人当头劈去，刀绽青芒，一阵金铁交击之声，炫光交叠如烟花四绽。

　　两人身躯一震，双双翻身退后，踉跄几步才站稳。

　　其他护卫也各施其法，与刺客缠斗。

　　”交出来！“一根羽箭夹着风雷之声射向王陵兰。

　　王陵兰长身而立，罗裳飘舞，大风迎箭而起，羽箭不进反退。

　　”告诉你主子，要斗，我王陵兰与你奉陪到底；要人，痴心妄想。“放出狠话，她行于风雪中，牡丹头旁斜一只步摇，一步三摇，甚是灵动。倘若是在平时，定会令人心笙摇曳。

　　几个刺客身法陡变，疾冲向她。她一甩袖，袖上百花与滚边的水纹齐齐幻出，刺客虽以法术抵挡，却仍是难逃割喉一死。

　　长街一空，留下一街烂摊子。

　　”你们自取灭亡的惟一意义就是让这里清净了。“她踏着尸体前行，彩衣曳地，共着白雪黑衣，宛如在夜中睡莲上翩然自舞的精灵。

　　她那一手法术似是传自冷香殿，莫非与昆仑有关？木子卿暗忖，打算在她投宿的酒楼住下，借近查实此事。

　　一进客栈打听才知，王陵兰已经包下整个酒楼。木子卿无法，举目四顾，又无其他客栈，惟一可以过夜的恐怕只有客栈对面的晚晴阁。

　　晚晴阁是一家青楼，晚晴二字暗合文人雅癖，可又偏偏处于市井，便如主司礼乐的教坊司尽张罗些开办青楼的事儿。实是羊头狗肉，其中奥妙，与其让人去经典中找出一两句圣人之言，还不如让他们去温柔乡中琢磨。

　　阁前雪压杨柳，颇为冷清，其内却暖意浓浓。文人雅士、江湖豪客、富商豪贾各自依红偎翠。大多数人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听着丝竹之乐，喝喝茶、吃吃点心，也有急色之人，一来便寻花问柳。

　　浓重的脂粉味让木子卿眉头微皱，他寻了个空位坐下。青楼中能过夜，那也是从景贤轩那儿听说的，至于具体事宜，他并不清楚。

　　他拉来一个穿梭于各色人等中的绿帽杂役，问道：”在这儿睡一晚多少钱？“

　　杂役谄媚笑道：”那要看客官出那种价钱，要那种姑娘了。“

　　木子卿奇怪道：”我过夜和姑娘何干？“

　　周围众人和一色脂粉哄笑道：”这毛头小子不找姑娘还上青楼过夜，笑死人了。“

　　木子卿大窘，耳边忽闻一稚嫩童声老气横秋地喊道：”这个大哥哥今晚的花销我包了。“

　　循声望去，是一个八九岁的男童，锦衣华服，拥簇在一群莺燕中，粉嫩嫩的脸蛋却配着一副老气的表情，显得颇是可爱。木子卿觉着男童挺眼熟，心中顿生亲切。

　　这下众人笑得越发紧了，几个姑娘顾不得姿态，笑得前仰后合。

　　木子卿也不是傻子，众人再三大笑之中，他自是知道了青楼是个如何的所在。

　　"在下不敢劳烦老弟。"木子卿拱手道，转身便欲出门。

　　一旁打扮妖冶的鸨母早注意到了这边，到手的生意，哪能不做，连拉带推就把木子卿按到了男童身旁。姑娘们扑着香扇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就要灌酒。

　　男童口衔着白玉筷子道：“你们去跳个舞给我大哥看。”

　　姑娘们娇笑着退下，待乐工调好弦乐，便轻歌缓舞起来。

　　男童胖嘟嘟的小手夹起一根金钗，和着盈盈舞步，扣着青瓷的碗边，忽然跳起来喊道：“哥哥，我们来玩个游戏！”

　　木子卿观舞正出神，只觉眼前一黑，不知几时被蒙上了一层彩绸。

　　耳畔男童兴奋地喊道：“大哥哥，你捉到哪个就让哪个陪你过夜吧！”

　　胡闹！男童看他见势就要去摘彩绸，偷偷摸摸地跑到一个姑娘背后，猛推一记。刹那，温香软玉在怀，木子卿吓得差点掉下紫檀凳。

　　“哥哥，你别不给面子嘛！”男童嘟着嘴，安慰着受惊的姑娘，小嘴往脸上就是一印。

　　木子卿未忘此行目的，重申道：”在下只需过夜，不需要姑娘。”

　　老鸨确实八面玲珑，摇着孔雀羽扇劝道：“好了，这位小爷莫要为难。小阁尚有些空房，让您独处也不是难事。只是这价格……”

　　“价格随你，这里三十两够不够？”男童跳上桌案，扔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子。“

　　”够了够了……小爷爷，就是再送你一个丫鬟都成！“老鸨脸上笑开了花，妆粉都快被褶子折下来了，一边还忙不迭地蹲身去捡银子。

　　木子卿这才松了口气，歌舞却也没心思欣赏，便与男童聊了起来。

　　男童名为小靖，却并未透露是哪家的公子。小靖谈话间天真毕露，孩童心性十足，忽而上蹿下跳，忽而追赶姑娘，还不时耍小聪明戏弄他人。木子卿看在眼里，只一笑了之。青楼的客人们也不计较，全被逗乐了。靡靡丝竹笼罩下的晚晴阁少了几分故弄风月的吟唱，应付场合的笑颜，多了一些不经意流露的欢乐。

　　木子卿随意用了些点心，便辞别入房休息。

　　房内清幽，琴棋书画俱全，异香袭人，不似风月场，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

　　木子卿躺在床上思量：“今日看到的王陵兰到底是不是琉璎？”

　　夜很深，也很沉。月光在杨柳梢上驻足，留下一片黢黑的倩影。

　　他在树下睡着了，破旧的衣衫，脏兮兮的脸都掩不住他上佳的根骨。

　　”嗒、嗒、嗒“木屐声渐近，停在他面前。那人的抬起纤指，打个旋，一汪水便浇在了他脸上。

　　”小兄弟，你可见到了景贤轩？“此人虽神色慌张，却仍是极尽雅态，眉眼含媚，正是琉璎。

　　”景贤轩？哦，他回家了。“木子卿又昏昏沉睡过去。

　　琉璎正欲离开，一男子飘然而至，诧道：”咦？桃花殿的妹子也在此。“

　　”是黄师兄，小妹有礼了。“

　　男子问道：”妹子也是为这小子而来？“

　　琉璎细细查看之下，欣喜万分：”这小子，根骨甚佳，投入我桃花宫不错……“

　　”那可不行……“男子摆手笑道，”明明是我先找到，应入我天元殿！“

　　两人一番争执，都不忍放手。琉璎只得退步：”好好好，此时暂搁，待取了那望舒鉴再说不迟。他先由我看管。“

　　男子面露异色，刚欲开口，便听琉璎娇笑道：“天元殿殿主的爱徒，我的好哥哥，你还不信我不成？”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也好，不过要由我来施法禁锢他。到时你不守信也休想得到好处。”男子言完，手中法诀翻飞，将一层层的禁制打木子卿身上。

　　”你为何施如此恶毒的咒法！“琉璎看着禁制暗自咂舌。

　　”越是恶毒，越是难解。妹子你还是断了这念头吧！“

　　男子大笑着离开了。

　　琉璎看着他的身影被夜吞没，冷哼道：”与虎谋皮！待我拿了仙鉴，法力大增，看我不用搜魂术把你变成痴儿！“

　　一股绝强的气息陡然出现，惊醒了木子卿。他环顾四周，仍是在晚晴阁的房内。房外红牙板与琵琶声，歌姬清喉，声声在耳。

　　他心想：”琉璎开始修炼了？但也不会有如此大动静，难道又是争夺宝物？“

　　巫力极速运转，木子卿尝试以巫力隐去身躯。跳出窗外，朝酒楼直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