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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九章 黄雀何在 ...

  •   木子卿甫一出来,妖物便闻腥而动。一双锋利的大钳刚要夹住木子卿的胳膊,便被木子卿以木枝拨开。木枝上只附着了少量巫力,却因为巫力加速流转而平添了不少威力。

      忽然,一股寒意漫上双脚,鬼哭之声响彻耳畔。木子卿低头一看,是一滩黑水。这种斩也斩不断,杀也杀不死的水妖最是恼人。

      “诸魔退散!”前方的黑暗中飞出一个金色光点,等到近前,木子卿才看清是一个手印。手印暂时震开了此处的妖物,木子卿见缝就钻,终于进入了洞内。

      洞内相比洞外却是另一番光景,尽管四处还是充塞这妖物,可洞中一切已经吸引了木子卿。

      孽龙穴是一石乳洞,被妖火照得通明。倒挂的石笋千奇百怪,仿佛上了一层釉色,流离着妖娆的光华。朵朵石花玲珑剔透,色彩缤纷。巨大的石幔堪比极品的丝绸屏风,其上的图案随着光影的微妙变化而不断变幻。其他细碎的石乳有的精巧如流苏,有的繁复如挂饰。

      洞内水气氤氲,流水不断,飞瀑砯石发出的“轰隆”巨响的磅礴,与滴水击石“叮咚”轻响的连绵糅合出一段极具韵律的妙曲。

      “阿弥陀佛。道友,此处虎穴,切莫流连。”一声佛号震开了想要缠住木子卿的诸多妖物,木子卿这才发现前方有一僧人,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四周妖物虽跃跃欲试却无一敢靠近。他身披袈裟,颈上挂一长串念珠,脚下穿着一双破烂的草履。

      他最多弱冠,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出家人的善相。那一双眼不含半点烟尘,卓然的出尘之气更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年岁。

      “多谢大师提醒。”木子卿随后问道,“大师何时来的,在下一直守在洞外,怎未见到大师?”

      僧人不紧不慢地回答:“是非之地,自然在是非之时。”

      如此玄奥的回答自然不是木子卿想要的,于是他换而问道:“敢问大师法号与山门。”

      僧人道:“小僧法号善见,师从杨岐宗。小宗派,还入不了施主法眼。”

      木子卿也自报山门道:“在下木子卿,散修。”

      善见仍是不动声色地道:“相见即是有缘,你我便合力了结此处妖魔吧。”

      “这谈何容易啊。”木子卿一脸愁容,那会阵法的妖物怎会如此好除去。

      善见道:“施主多虑了。据小僧所知,孽龙穴中的妖物似是有人在指挥。”

      这正中了木子卿当初的想法,只是他不明白善见为何如此肯定。于是佯叹道:“看来大师对于此种情形了如指掌啊!”

      善见怎会不知木子卿的意图,又道:“贫僧也只是估计,却有着八成的把握。”

      “何来的八成?”

      善见笑道:“来世未来,何来的未来佛弥勒?炎炎三伏,何来泠风?”

      木子卿不仅不精通佛典,甚至连粗通都算不上。更勿论什么三世佛、四世佛了,只能道:“是在下多疑了,大师所想自然有大师的道理。”

      出了石厅,穿过一段狭长走廊。二人见到一滩池水,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顶上的洁白如霜的石笋,旁人看来就如池下有个纯白色的石林仙境,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木子卿感慨道:“就是镜花水月也不过如此啊!”

      “哗啦!”无数水花盛开与平静的池底,一个洁如美玉的身躯自池底钻出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如画的眉目秋波流转,如云的鬓发则湿漉漉地披于小巧的双肩。最令人吃惊的是她不着寸缕,只是挂着些水雾。若隐若现间更增添了几丝魅惑。任由凝若膏脂的肌肤暴露在寒冬的空气中,她仿佛没有了知觉。她就像一个因为贪恋沐浴,而被凡人偷去了衣服的仙女。

      随着她一次次眼神的流转,杨柳般禁不住风的纤细腰肢不断摇摆着,像是要甩去身上的水珠。连带那软弱无骨的手臂也晃动。每摇动一次便从鼻间发出一阵媚吟。

      木子卿怔怔凝望着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女人。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召唤他近前。木子卿不想去看她,脑中却总是泛起一些绮丽的思绪。内心蠢蠢欲动,连带着身体也一直不住地就要向前。

      “红粉骷髅,妖邪祸世!”善见像是面对一堆没有生命的土石,手指飞快地结印。

      “显形!”

      金光割开池面,池中有东西吃痛一声。

      顿时,水花飞溅,池中蹦出一条丑陋的大鱼,皮糙无鳞,一口森白的利齿,塞着两个巨眼的扁平鱼头大得惊人,头上伸出一条须子,须上连着的便是那个女人。鱼精就像牵动木偶般操纵者这副躯体,诱惑了无数人毫无防范地自投罗网。

      见到姣好的容颜瞬间被一张鱼脸代替,木子卿猛然惊醒,骇然道:“这不是鮟鱇……”

      善见打出一道手印后,道:“施主道心还不坚定,这才着了道。看来施主今后还有情劫啊!”

      木子卿一想到刚才的情形,脸“腾”地马上红了,一时又无言以对。

      那鱼精似乎除了魅惑之术外就没什么能耐了,善见几把净世琉璃火烧去,还未及惨叫,就马上成了灰。

      木子卿见只是善见出手,自己插手不上,不禁言道:“没想到如此不禁打。”

      善见淡淡道:“不然,色诱若不破除,即是使劲浑身解数,也将因难以自持而葬身鱼腹。可惜,有时人比妖物还要可怕。”

      木子卿暗自赞同,却又觉得善见另有所指,只是所指何人何事,他就不可知之了。

      洞内妖影幢幢,流光溢彩的洞壁上像是画着妖姬又像是附着魔怪,光影也妖娆。还好,一路走来并无多少厉害的妖物阻拦二人前行,洞内已息了喧嚣,唯有水滴声声,似是滴于心间,使人难受得很。

      木子卿望望空寂的四周道:“善见大师,我看着洞内有古怪。可是陷阱?”

      “且听。”善见随后不语,取下念珠,一步一拨,闭目前行。

      善见足生莲花,梵声紧接而起。滴水声变得如雨点般,越来越密,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甚是扰人。洞穴在水帘中微微颤抖,木子卿也捂住双耳,而始作俑者善见依旧岿然不动。

      水滴石穿,石壁渐渐龟裂,恐怖的裂痕向四周蔓延。青黑死气自缝隙中一缕缕地溢出。

      “轰轰”顷刻间,石壁大量坍塌,释放出无数幽冥死气。死气汇聚,见风就长,最后竟与洞顶相齐。

      “老家伙,几百岁的年纪还一副娃娃儿的脸蛋儿。你莫不是还想还俗娶老婆不成?”黑气开声道,震得洞内“嗡嗡”直响。还好水已经止住,否则,千疮百孔的洞穴恐怕就会被这黑气的声音震散。

      善见抬头,确是不怒反笑道:“众生皆佛,人佛无二。有时得片好风光,十字街头恣游戏。由凡入圣,却是有何不可?”

      黑气扑向善见,愤声喝道:“好你个老秃驴,不好好悟禅,满肚花花肠子,五阴炽盛!”

      滚滚声浪震飞了无数石笋,黑气化作的巨蛇,张嘴咬向善见。善见不过稍作躲闪,仍是谈笑自如:“心持莲花,满目佛国。心中有魔,草木皆兵。”

      “我呸!”黑气如涛,又似雾一般涌来,腐木蚀金,连石头都化作了水,那黑气得意地桀桀笑道,“我悟了千年,终于悟透了五行之道,什么相生相克,都是狗屁!”

      木子卿心下骇然,这黑气已然推翻了水土相克的特性,奇异的水灵气侵蚀着土灵气,眼前的石乳洞原来便是如此形成的。灵光一闪,木子卿想到自己的巫力仿佛也是如此,却比眼前的怪异灵气还要来得猛烈。雷灵之气也是如此猛烈,两者或许有相通之处。

      千钧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他决定依着木行雷法来运转巫力,挥手射出一张大网,黑气在网中翻来滚去,渐消渐散,每淡上一分,木子卿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大网在黑气的冲撞下,宛然成了个无底洞,无论多少巫力也填不满。

      善见独立虚空,恍若拈花而笑。一挂“五眼六通”念珠总共一千零八十颗,全部撒开,分表十界的“四圣六凡”:声闻、缘觉、菩萨、佛和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念珠翻旋而飞,泛着金光,紧箍黑气。六成念珠化作漩涡,吸入黑气;四成散发莲花清香,驱散黑气。木子卿顿觉压力大减。

      黑气尖声嘶喊,不成声调:“没想到师父的衣钵还是传给了你!既然你已得证斯陀含果罗汉,为何还要自寻烦恼!”

      善见道:“师父来世已成佛果,今生倒驾慈航修行到因地菩萨。他老人家心知水原师兄你怨气缠身,深陷魔道,特令我渡你得成预流果。”

      一声不甘的嘶嚎,黑气萎缩殆尽,显出一个亦猿亦人的妖怪模样。这妖怪着实长得怪异,若不是木子卿早已熟读《幽明录》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传说中的“水精”。眼前的水精身布青黑黏液,背负龟壳,五官俱备却极为怪异,头顶一盆,盆中之水正是其法力来源。不过,似乎善见与这水精还是师兄弟关系,一个是庄严宝相的僧人,一个是一身黑气的妖魔,木子卿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水精目光如剑,盯着善见就吼道:“我就是一个下贱的异邦妖怪,你们会帮我?可笑!”

      善见叹道:“你是受了那孽龙的挑唆,它这是要诱你入魔道啊。”

      水精道:“什么是魔?什么是佛?我觉得魔很好,很自在。没有这么多清规戒律,没有那么多今生来世!谁要阻我,我就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善见道:“佛与魔不过一念之间。却是入佛界易,进魔界难。师兄你已达‘声闻’、‘缘觉’之境,何以心怀痴嗔,慈航独往,不渡众生?”

      水精不为所动,全身再起黑气,更胜从前。善见不闪不避,顾自微笑,瞬间被淹没。

      木子卿还沉浸刚才二人对话的震惊之中,见善见身陷险境,慌忙间,一阵搜肠刮肚,以巫力释放出上百个法诀,直指水精,来个围魏救赵。

      “此事不劳施主,宗门之事,让小僧自行解决。”声音冲散法术,化作一金光钟罩,困住了木子卿。木子卿眼都急红了,不断敲打,连巫力也用上了,可就是破不去。

      黑气中突然腾起一朵洁白的莲花,不断凋谢,一瓣瓣裹在火焰中,点燃黑气。

      水精眼中泛着泪光:“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是你的因,自然要成就你的果。你的怨气已经化去大半,剩下的师弟善见也帮不了你。是佛是魔,你选哪一条我都无憾。”善见端坐在莲心,待莲花凋谢到此处时,爆发出一片无比刺目的金光。

      “师弟,我是魔啊,你为何要舍弃今生,来成全我!”水精不及阻止,善见所处之地已只剩千颗断线的念珠、一堆灰烬和一颗几颗舍利子。

      木子卿在那一刹那也冲开了束缚,飞奔到灰烬旁,望着那堆灰烬,像着了魔般一动不动。

      难道这就是善见来此的原因?看着那怪模怪样的水精,木子卿为他不值。

      水精拾起舍利子,怀入袖中,再一颗一颗地穿起念珠,口中失神自语:

      “一千多年前,我是倭国的一只河童,名为水原太郎。因河童常拉人溺死,倭人无不万分厌恶。另一方面,他们却又羡慕我们得水而生的法力,我的父母和许多族人都被倭人的阴阳师抓去当了任其差遣的式神。

      又逢汛期,我趁涨水之际去岸上偷黄瓜。其实河童最喜欢的还是黄瓜。我被农人逮住,他们见我还小,知道把我卖给和泉国的阴阳师一定能赚很多钱。于是,几番辗转,我被卖给了当时倭国最有名望的阴阳师。

      不知是要恨他们,还是该感谢他们。主人并未把我收作式神,而是和我知心相交,每天给我最好吃的黄瓜,还带我去降妖魔。我那时真的觉得自己不是妖,而是人。“

      那种眼神是一个所谓妖魔所有的吗?木子卿望着涔涔泪水下的眼睛,饱含欣慰与愉悦,却又与仇恨交织得难解难分,他竟心生几丝同情。

      ”当时,杨岐山上号称佛眼的清远禅师受主人之邀,东渡倭国。在与主人的论道之时,他发现了我的慧根,便央求主人让我当他的弟子。主人自然不允,但我很开心,因为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其实我还是非常想跟随禅师修佛,于是我瞒过所有人,偷偷随他一起西渡中土,来到了杨岐宗,成了清远禅师的第一个弟子。

      开始时,师父尽其所能教导我,教我学汉话,学佛理……他是除主人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是,自从师父收到主人的信后,一切都变了。他对我不理不睬,稍有差池就责罚我,而他对新收的那几个徒弟,其中就有善见,却是倍加青睐。

      后来,我认识了这里的孽龙,他很寂寞,却也很义气。我们谈着心事,他告诉我,我的主人以前做的全是装的,都是为了所谓的名声!我开始恨我的主人,只是他身在隔洋的倭国,我想报仇也无法。我也恨师父,他一定是认为我不如那几个人类的徒弟!我恨所有人,因为我听到他们心中都在耻笑我,耻笑那个妖怪人模鬼样地穿着僧袍,还一本正经地念着经。

      ……”

      再下去,就是水原如何成魔的过程,确切地说是由佛入魔的过程。水原为了让别人不小瞧他,于研习佛经时证悟声闻之境,于孤松月夜之际得证缘觉,又顿悟开了天眼。本也算是一代大师了,可佛学的智慧带给他的是与智慧等量的烦恼;天眼让他看透了阴阳生死与经脉丹田,却看不透因果循环、轮回转。一日,水原对佛失望了,因为世间的仇恨与疑问根本无法用佛学的智慧解决。

      木子卿细心听着,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恨意,也难怪孽龙能轻易将其引诱成魔。他的心中早已埋下一颗魔种,孽龙要做的只是浇灌使其发芽成长。由佛入魔需要多少疑惑与仇恨,木子卿不知,或许越是聪慧的人便越是痛苦,如果无法超脱如此痛苦便无法成佛,只能沦为魔。

      一千零八十颗,十界一百零八种烦恼。

      水原长舒一口气,将穿起的佛珠挂于颈上。

      木子卿见状,才想起有事相问,便道:“前辈可知孽龙脱穴是怎么一回事?还有……”

      水原挥手打断道:“那孽龙也是个可怜人。它是被人放走的,‘太上灵宝净明法’的力量虽已减弱,可毕竟是仙家之力。”

      “那些阵法……”

      “也是我教的。”水原不断拨着念珠,脸色虔诚却又像是忏悔。他随后又道:“你还是莫要深究此事,尽管那人的面貌我未看清,但我敢肯定,他是上界之人。”

      上界之人,插手人间之事。这是何意?木子卿不明。

      “上界,师弟下一世也将生于上界。而我还要修炼七世,何时是个头。”水源苦笑,心中却是无比宁静。

      洞穴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颇有些意外之喜:“木兄,你在此处啊!可让我们好找,外头来了援兵,这下那些妖物可遭了难。”

      “张太玄!”木子卿眼前一亮。他还道为何洞外没了声息,搞得一路上颇为疑神疑鬼,原来已经来了救兵。只见张太玄喜形于色,身后还跟着净明宗一干弟子。

      紫髯道人上前问道:“怎么,木道友可打探清楚了?”

      “哼!”被张太玄瞪一眼,道人知趣地退下。

      木子卿却是不怪他,答道:“若据水原大师所言,应是上界之人所为。”

      众人闻言哗然,神色凛然。心间只盘旋着二字——上界!

      张太玄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事是愈加复杂了,我此次可能要亲自回师门禀报。木兄,你也随我去吧,还有那个水原大师。”

      “我还有事在身,不便同往,就让水原大师……”众人不经意间,水原飘然而去。

      张太玄心生好奇,凑上前来问道:“你有何事?看我能否帮上忙?”

      “寻找萍实!”

      张太玄沉吟片刻,才道:”我虽知道这萍实在何处,可寻起来颇要费些周折。“

      木子卿一阵无奈道:“此物我志在必得。”

      “萍实是一方神物,近来,听闻青帝已将其交由陆家村供奉。”张太玄又道,“真不知你要那等神物有何用。”

      木子卿未理会张太玄后面的抱怨,直接问道:“陆家村是个什么地方?”

      张太玄故作深沉,道:“陆家村在人间,却又不在人间。你若无心,或许能找到。”

      “无心?这可难了。”木子卿作别了众人,迎着风雪出了洞,身上颇有些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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