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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头舞 ...

  •   刘英心智成熟,见予仕如此情状,心中也十分难过。一边追上去抓予仕,一边思想若不是自己强拉予仕出逃他好歹也能同他家人相守。
      我深知凤求凰,也熟读《白头吟》。那晚求告无门时,偏瞧予仕带了书跌出来,又恰好给我翻到那页。我自知予仕待我要好,更明白请将不如激将的道理。于是我将计就计,赌予仕对我有情,顺水推舟成全了他的心思,好教他一股脑的和我脱身出来。可若不推予仕一把,他又怎有这样的势头敢与我出来。如若没有予仕,我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支撑到现今……
      刘英思及此觉得万分对不住他,心中像油煎一般,又想着倒不如不牵扯他,予仕这样心软,眼下不是又陷入了困顿。刘英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步子慢了下来,再抬头时予仕已经不见踪迹。
      刘英是在黄昏时分,群鸦乱唱的大树旁寻见了予仕,树木扎根在一抹皲裂的田地上。一个高大的少年正在兀自出神,脸上挂有泪痕。刘英靠拢缓缓席地而坐于旁,也不做声只静静地陪伴着予仕。
      忽的予仕抱住她大哭,道:“我跑到一半才想到你,便又跑了回来,只是寻不着你!”
      刘英为此突如其来的亲昵本十分抗拒,但不忍推开,只由得予仕将泪水鼻涕洒在自己的外衣上。这下刘英心中的愧疚便少了一半,只抚慰着予仕,想算他是条汉子,倒没忘记我。又想:就算回去了又怎样,予仕还能改变龚家么?现在回去只能饿死。
      “放心好了,予仕,我不会让你受苦,我自己也绝不会受苦!”刘英想着对予仕说的话,并未开口。

      两人又盘桓期日,步履如艰,到了一村集便将所剩无几的银钱换算成干粮便接着朝北方赶。二人已经打定主意,家已不能再回,如今只能朝前看,去京城。京城最是繁华,到了那里就什么都有了。
      越往前行心越发凉,白日渐渐变长,尤是午间,日头火辣简直像阎王一样恨不得即刻拿人性命去。这样的天气又怎么能种植出庄稼来呢,路上也偶尔能看见饿殍了。
      起初刘英倒是心惊胆战,后来见的多了竟也不害怕了,只叮嘱予仕:“我们要守好干粮,这可比金银还珍贵。切不能吃的紧了,倘或短了那便只能让魂魄进京城了。”予仕唯命是从无所不依。
      这日,不知走到哪集哪乡哪郡,天色突的沉了下来,十分晦暗,刘英欣喜,莫不是要下雨了,等大旱缓解,黎庶们便不用再奔逃受苦了。
      过了一个山坡,便有一条由遮天蔽日的树木、竹草遮蔽出的小土路,能看见路的尽头是绿色的草植堆砌出一个半拱状植穴似的入口来。刘龚二人被太阳晒得早已经头皮发麻,见之急忙往那荫凉处走去,急急如漏网之鱼。
      穿过绿荫,土地便开阔起来,见一茅舍十分寒酸的样子,上面挂一旗旛,写着“水酒”二字。这简陋的酒舍背靠着群山断崖,虽也能见到日光却不如外面炎热,反而有些寒凉,令人心绪不宁,心中憋闷。
      予仕大喜,快步流星便坐到摊椅上,一边招呼刘英过来,另一边喊着店家。刘英望着四处高荒,离离翠草,心中已生疑窦。眼下旱情早已波及此处,且不说为何这边草植葱郁,只看着摆在门口的摊位这般邋遢不洁,便推测不像有人经营的样子。
      可此时迎面出来一位妇人,笑的大方,眼神里像闪着光。她长得肥面宽鼻,粗手粗脚十分不灵便,腰身处艰难的系着围裙。裙身满是油污,十分肮脏。妇人行动带风,那风竟有些逼仄让人在青天白日里都忍不住打颤。
      “哥姐几个请坐,老妇我即刻就去给你俩筛碗水酒来解解渴。”老妇答道。
      刘英心中觉得十分古怪不妥,想拉着予仕离开,可不想那妇人来的这样快,一时只能就坐。
      妇人端上水酒便退回内房也不提价钱。予仕一饮而尽,刘英仍旧十分犹豫。少定,予仕只觉得头晕眼花,肠道翻涌,十分恶心却又吐不出来活活憋晕了过去。
      刘英大骇,笃定了酒水有问题,八成猜到这是个谋财害命的贼婆娘。心叹,怪道一路过来人烟荒芜,现下如何是好。刘英忙架起予仕便要走,可予仕早已经昏倒如死猪一般,即便此刻将他开涮也不见得能醒。
      那房内的婆子闻声便立马东倒西歪的走出来,一手拿着杀猪用的菜刀,一边咯咯的怪笑。
      刘英怕极,见那婆子已经逼近,听那恶妇说道:“姑娘恁可别怪俺老婆子,要怪只能怪这大旱闹出来的饥荒,俺全家都饿死了,人们都易子而食。婴子穷矣,俺只能饮血,飨食人肉了……”
      她语气舒缓,竟十分冷静的将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娓娓道来。
      刘英顾不得害怕,仍拖着予仕往外,又一面捶打他,心中痛骂予仕这竖子贪杯,但终究狠不下心丢下他自己逃命。又十分后悔,便知这蠢人不堪与谋,如今要沦落到被恶人蚕食。
      紧要之际,刘英突觉耳边刮过去一阵风,那风似夹枪带棒,一下便将刘英面纱揭去。又听那胖妇人立时倒地,却早已没了气息。只是脖胫处多了三根银针,慢慢渗出黑血和黄黏的油脂。
      回望便见二人,皆是黑衣加身,像夜行服但又似寻常的常服。观其服制绵软,上襟前后缝合交织处皆有一奇怪的图案。
      刘英虽不识得,但因针指技法了得也能畅想出一二,顺着纹理记住了印记。那印记像是勾勒的鹿,鹿身上是陵水纹。心中推测那二人定有来头。
      刘英本想道谢,却见其中一女子遮挡住半面,一双慧眼直勾勾的盯住自己。刘英被看的发滞,像被带入漩涡,等再开口时,那二人已然疾步去了。

      约莫又是三五日的脚程,二人便到了东京城的附近,但尚在郊外盘桓,却远远望见一座宫城。只见水木山亭相抱,有成群结队的壮丁穿梭,楼台起伏,一片檐牙高啄。殿宇高低错落,劳力们正粉墙铺砖,是一座正在营建的宫苑。
      刘英望着,心中震撼,想是皇家宫苑,又听闻隔壁的张大儿便是被拉到京城参与到这行宫的营建之中,只出神嘟囔:“如此华丽,有多少人?可能将每间房室住满么?”心中十分向往。
      予仕接话,道:“自然能够住满,你可知宫里有好多贵人呢,宫娥有时候竟有上万。”
      刘英像是被惊醒一般,又道:“若是能去宫中的,想必一定都是贵族仕女们罢。”颇有怜叹滋味。
      予仕看她懵懂出神的样子,觉得好笑,道:“也有寻常人家的女子啊,你可知三年前全国采选过秀女,听说我们楚郡范太守的女儿就被选中,充实皇宫了。”
      刘英心中又添一抹黯然,瘪了瘪嘴,想范太守是寻常人家么,不免的又白了白予仕朝官道上走去了。
      予仕不明就里,挠了挠头也只得跟上前去。

      二人继续往东北方向,进了东京城,那可叫一个繁华。穿过五拱朝天门,便是一条康庄大道直通大内,大道整肃,砖石均匀。两旁皆是坊舍,随便沿一条巷子穿进去,恍觉隔世,里面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有叫卖吆喝的,揽客的、经销的,无有不有。更有许多稀奇好玩的,是二人从未见过的。
      刘英想,东京比之楚地郡都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此行果然没来错,普天之下也只有东京城能衬得起我。
      二人赶路迢迢,身上银钱、米面早已消磨殆尽,只在一家酒舍门前徘徊,因衣饰、口音与京城人不同,一时尚不好意思进去。那家酒舍人进人出热闹非常,所以也没人察觉这二人已在此踌躇半晌了。
      少时见一小厮出来,又往巷道里面去,二人瞥见他倾倒了不少客人食用过的膳食。刘英眼尖,其中不乏尚未怎么用过的肥鸡肥鸭。
      予仕尴尬,见刘英死死盯住那倾倒之物,开解道:“英妹想是饿极了,才这样馋馋的观望。”
      刘英一时凝噎,解释道:“我只是想,外面的百姓生活的那样苦,人皆易子而食,却不成想京城的贵人们竟这样浪费,实在可恨!这世道不公!”
      予仕用司空见惯的口吻说道:“世事本来就是如此,人与人的等级注定了在饥饱上就是不一样啊。”
      “龚少爷,您别摆阔了,可别忘了,现在我们都是流民。”刘英还击,振振有词。
      此时,忽见那小厮还转回来,望着二人笑道:“客官里面请呀,您两就是不用膳喝酒,也可以去里面看个精彩,给我们捧个面场。今日小店有魁坊的舞者、武士们表演呢。”
      闻此二人均十分心动,便随着小厮的招呼入店。果然见到台中是四个穿着暴露的舞女,正摇摆生姿。刘英虽然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舞技,却也看出那四人跳的极无章法,可也有几分奇怪的美感。
      从前乡里少女颇多,总有比舞切磋的时候。刘英倒是天生的擅长跳舞,脚步裙法可以说能做到过目不忘。加之身段轻盈,所以还算舞得好看。
      本来自从入了这京城,她心中多有抑郁,觉得处处繁华惹眼,自己空有皮囊却飘摇无依。尤见来往出行中皆有贵族仕女,服色发髻皆是时下流行,上层气质。可又见她们妆容厚重,皮骨面相平平,便知容貌一般。愈是这样刘英便愈加不甘,真真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明珠蒙尘。可此刻见那四位女子,听小厮说什么“魁者”,心中十分耻笑,只觉得不如乡下的草台班子,内外锦绣不齐。
      她顿时生了底气,来了气色,走上前去,兀自竟抢占了那四人的舞台,径直便舞蹈起来。
      予仕原先看的如痴如醉,竟不察刘英这冲动之行,待要拉她回来已经晚了。
      那四位舞女面面相觑,倒也不恼,只是给她让位退了下去。刘英虽然未施脂粉,粗衣布褐,可却舞的精彩。身轻如梁上燕,脚步玲珑,手臂欲探浅收,面容自信从容,台下诸人无不叫好。
      却见一角落处,店主正纳闷呢,问着原送四舞女过来的龟公,又指着台上的刘英,道:“哎,我说这位也是你们坊的头牌么?不是说只有四个人吗?”
      与他对立的那人也是神色难断,只道:“不曾有这么个人啊……”亦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这家酒舍今日同西市有名的妓院联盟,酒家以妓女为噱头招揽顾客,妓院借着酒家推销自己的妓女。下面的看官若是哪位看中了那带过来的四个妓女便可自行付下订金带走。这样的活动不是日日都有,但也成了这家酒舍的暗招牌,人人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
      刘英自负美貌渴望卖弄,只嫌那四女子舞的不足,便心生斗舞之意,却误打误撞扰乱了局势。
      再说此时宋皇帝有八子。其三子乃徐皇后所出,但不为皇帝喜,故至今仍只为晋王,却也出宫开府。恰逢今日,晋王办事不力深受斥责,底下近侍见王爷难过,便想方设法的讨他欢心,便给晋王祈睿带到了这么一处忘忧所。
      晋王对庸脂俗粉原无兴致,待刘英上台,观其周遭,想这丫头粗衣布褐必然是受了同行那四位女子的排挤暗算,却还坦然上台,跳的干脆利落,舞的如风如水,让人看着好不快活!再定睛一看发现刘英姿色非常,更喜上眉梢。
      晋王并非好色□□之人,府中不乏娇妻美娘,原本想将刘英买下当个婢女,此刻却生了怜幸之意,当下便叫人去同店主沟通。原撺掇王爷来此的侍从们得令那是比自己娶了媳妇还高兴,自然稳妥妥的将这事办好。
      待刘英舞罢,店主便将她请到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很舒适精致的样子。
      店主搀扶着刘英笑说:“姑娘,请吧。”
      刘英心中迷惑,竟也敢上那车,突听予仕在身后叫喊这才回过头去,叫了两声:“予仕哥哥”,却又不见人影。
      心中暗暗揣测,必定是有人家见自己舞的好,要将自己请回家再舞,或者令自己给家里小姐当舞师,左不过这些机遇。难不成能将我拖走即刻就娶了我不成?京城地界这样高贵,礼仪周全,绝不会有不问我身家就行私聘强娶的道理。
      于是,刘英坦然上了那华车,掌车挥鞭,绝尘而去。
      是为“古有歌姬卫氏临后位,今有艺姬刘氏主风云。”
      再说回予仕,他适才高呼是忧虑刘英强出头这下被贼人诓骗走,万分无能无力无助。待刘英要回头时,却被人堵嘴拖走。那两个侍者将他拖到后院,老实给了他一顿拳脚。
      待予仕被打成猪头一般,那二人忽的扔给他几吊钱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予仕在原地痴坐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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