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杯且听琵琶语》高阳

89、79上

　　七十九上

　　风萧萧，秦抒曜呆呆站立，岂不想答应？可是心里却一股大力，让他开不了口。

　　他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一字一顿：“没有七情六欲，我何以为人？”

　　古松意外了一下：“秦抒曜，这当口，你竟会说这样的话！”

　　一句话冲得秦抒曜胸口剧痛，无法松口，却又想当场死了便好。

　　他从不知道，自己把七情六欲看得如此之重。这二十多年扰乱他心神的东西，在这紧要关头，竟不能舍了？

　　他想说，快拿去！我定是中了蛊！

　　可嘴唇却动也不能动！

　　他立刻想到，定是狐族下的蛊！不让自己寻死，又困住自己的七情六欲，真是可恶自私！

　　只听古松又笑道：“你再回去想想，天亮之前，来告诉我便可。”

　　秦抒曜觉得自己可以动了，却仍没法说话。他心中悲愤交加，加快脚步，一路狂奔，要去找天机娘子讨个说法。

　　他哪里找得到天机娘子，又一路奔向了狐狸的厢房，到了门口，本想撞进去，却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咬着牙，推门而入，对坐在床前的莫凉道：“你出来。”

　　莫凉看他浑身颤抖，也不同他计较，只看了仍在昏迷的狐狸一眼，轻轻出来了。

　　秦抒曜看他关上门，走到院子里，才压低声音怒道：“你们又对我施了什么法术！”

　　莫凉看他冷静下来还是对狐狸如此在意，竟觉得有些替他心酸。他耐心问道：“什么法术？你不要胡思乱想。”

　　秦抒曜恼羞成怒道：“我刚才突然说不出话来，可不是你们搞得鬼？”

　　莫凉失笑：“你现在不是说得好好的？”

　　他越笑，秦抒曜越觉得可疑，急道：“我刚才真的说不出来！你……”

　　“你喝了这么多天酒，一时舌头麻了，回去休息罢。”莫凉看不下去，想打发他去睡觉。

　　秦抒曜见他要走，一把抓住他：“你别闹了！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求你们放过我！”

　　莫凉一向不算细心，这下也生了疑，回身问他：“你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秦抒曜虽觉得他们不看重自己，却看重自己的前世，本能掩饰：“没有。我就是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这里无亲无故，妖境中人，哪个会同你说话？”莫凉神情开始不同了。

　　秦抒曜怒道：“你说没动手脚，最好就是真没有！”

　　说罢，转身向古松那里赶去。莫凉便急急跟在他身后。

　　他自然不会让秦抒曜感觉到，可秦抒曜也不是傻子。他咬定自己是被跟了，可若是拖到天亮，便什么都完了，所以只顾着赶路。莫凉眼尖，先看到了那古松，妖气袭人，他伸手拉住秦抒曜，秦抒曜早有防备，往前一跃，嘴里向着古松喊道：“我应了你！”

　　三声鸡啼，天光了。

　　可那一声呼喊，又是没有声音！

　　古松也眼睁睁看他来了，嘴也动了，却是没声出来。言灵言灵，不出声，仍是作不得数的。他心下诧异，又见莫凉在后，再不敢乱动。

　　莫凉虽算不得很厉害的神仙，一时竟没抓住一个凡人，也是有点发愣。抬眼又看到了那古松，只见秦抒曜早奔上去，嘴张着对古松说什么，竟发不出声来。眼见秦小公子披头散发，涕泪俱下，好似个张牙舞爪的哑巴。他一时莫名其妙，坐在原地，看了好一阵。

　　“仲书，是你吗？你好狠心。”他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