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神》玄同子Discrimen

16、九阁 眀讲堂的辩

　　台下那人敲完鼓，走上来一位稍稍年长的男子，他面带笑容，一一给各位行过礼后，才缓缓开口：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今有书生问：‘何为得志，何为不得志？独行其道，道何解？又如何独行？’”
　　“今日以此为题，各位畅所欲言。”
　　说完，那人变走下台，消失于人海。
　　接着厅中一阵人潮走动。
　　“这是？”顾子仪轻声问了一句。
　　“这是抽签去了，各家说各话，等论出个所以然，再打擂台。”
　　......
　　小冉说的没错，三人一起到了平洲。平洲的繁华，比起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正常，平曲马道、平同马道、平口马道都在这里交汇，来来往往的商人不计其数，更别说还有大大小小去往各地的路，南下的也好，北上的也好，商人，书生，大人，军队都乐意走这里过。也没别的，就吃好，喝好，住好。
　　三人稍加休整，便邀约着去望月商汇。
　　这处的望月商汇比京城还要大，种类更多，更新奇！
　　从前韩芷厢献给容妃的那种镯子，在这里，少说几百只，根本不值一提，混着一堆绿的，紫的，黑的，都挤在一个角落里。
　　这里的木料，虽不是金丝楠木，确是顶级沉香木，泛着阵阵幽香，连柜子上镶嵌的宝石，都闪着火彩，更别说各种轻纱帷幔，碗碟酒器，皆是一等一的上品。你只瞧侍女的鞋子，那便是蜀锦，其上镶嵌着的，是只有西北才有的绿松石，不名贵，可全国，除了皇宫和几位大人手里有，便只能在这望月商汇有幸一见。
　　“这位贵客，瞧您面生，可是第一次来我们望月商汇？可需我同行？”来的是一位长发及腰，半挽着发髻，簪一柄桃花点钻发梳，着交紧袖长袍的姑娘。
　　这身装扮实在怪异，她头上的小小发髻和齐腰长发最为明显，如此不孝的行为，没一个人觉得奇怪。
　　“你暂且给我在二楼寻个靠街的位子，再上一壶冷和春即可。”周佴轻轻的摇着扇子，信步往着楼上去了。
　　冷和春！这位客人居然点了冷和春！
　　那姑娘一听冷和春这三个字，心中大惊，连忙给边上的小斯使了个眼色。
　　她带着周佴一行人来到了一个上好的包间，一推开门，就是一阵奇香，虽然清淡，却叫人闻了再闻。
　　周佴好似对这里十分熟悉，直奔着露台上摇椅去了。
　　街下熙熙攘攘，偶有几个人抬头看向了这里，见着有人，转身就迅速离开了。
　　忽的，天空中乌云密布，是骤雨急来之先兆。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雨倾盆而下，大街上一扫而空。
　　“吁——”一声长喝，铁骑踏雨而来。
　　头戴长缨盔帽，身着玄铁重甲，一手掣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就不再狂奔。
　　这人正是顾衡。
　　“大公子，二小姐请您上去坐坐。”周佴坐在二楼上，备了酒菜，就等顾衡了。
　　“先带兄弟们去营地，我一会就赶上来。”顾衡给副将交代了一下，就出了队伍行列。
　　他这个二妹妹是有些城府的，此番特地赶来平洲，说只想见他这个大哥一面是万万不可能的。
　　说实话，上回在家也没怎么好好看看几个姐妹，还真没什么印象。
　　“大哥，喝碗姜汤暖暖身。”小冉在旁边给顾衡盛了碗姜汤，就乖乖立在周佴身后，不再言语。
　　“不好好呆在家，来这里做什么？”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京中动荡，去沭九避避风头，想着大哥会经过这里，就来碰碰运气。”
　　“沭九 ?跑这么远去？”顾衡头一歪，有几分不解。
　　“远点好，远点才看的清楚。恰好到了平洲，就想着和大哥一起去沭九，也好熟络熟络感情。”周佴慢慢品茶，如若顾大哥不愿带上她们三人，也没有关系，左右该赶的路是一点不少，只是....九阁那群人又要多等几天了。
　　“我们一群男人，带你们三个女人，怕是不怎么方便吧？”二妹妹出这么个远门，没准还是瞒着家里出来的，几个小姑娘在外面总归是不安全的，有自己这个大哥在，多少能有点照应。
　　“带了男装，方便的。”周佴起身不在言谈，立在露台上，看向京城的方向。
　　右相倒台，牵扯一众大臣，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彻查，除了要治治这贪腐之风 ，敲打敲打一些老鼠，还要给皇上一把好用的刀。可是还不知道右相是谁的狗，皇帝手里有刀也只能空挥。京城，京城的大雨还没来。
　　“这个论点有点东西，顾兄快来。”王驺指了指角落里的论点，上面有两个俊俏小生正辩得起劲。
　　“志，心之所向也；道，行走之路。得志，即为可达；不得志，即为不可达。此端彼端，以道相接。有人能见，或有不见。有渔夫，驶渔船于海上，海天一色，难以辨明远方。幸得司南，可辫南方。直往南行，纵大浪推其偏航，亦可到达心之所向之处。”
　　“是可达，也可不达。若此地就在身旁，南行岂不渐行渐远？若在前方，有狂风大浪，不及时矫正方向，岂不擦肩而过？”
　　“昔有大儒言：‘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二者交替相生，诞世间万物。海水自东向西而逝，若使其不减，应首尾相接。既如此，此间方寸，既是此间，也是彼间。’”
　　簪绿花者闻言蹙眉，拱手再问：“先生以司南喻本心、以道论志，可阴阳相生、万道并行，何以辩阴阳，何以笃定足下之路便是正途？若一味独行，岂非执迷不悟？”
　　簪百花者抚须浅笑，指不远处的新抽竹枝：“汝看此竹，向阳者挺拔冲天，背阴者曲身避寒，二者皆是求生之道，无分高下。所谓得志，非身居高位、众星捧月，而是世道容你舒展本心，推己之善惠及百姓，故能与民由之；不得志，非穷途末路、一事无成，只是世俗浊浪不容己身正道，无力兼济众人，方才退守自守。”“道者，从来不是通往功名利禄的坦途，是藏在骨血里的操守本心。司南指南方，南方是心之所向；若志向本在北，司南自会调转，何来死守一路之说？不随世人纷乱改易本心，少走趋炎附势、违心曲迎的弯路。”
　　“阴阳相生，万道各异，渔夫有渡海求生之道，耕者有躬耕守善之道，书生有持书明礼之道。他人趋繁华仕途是道，我守清简本心亦是道。大浪偏航时校正司南，是独行的第一层：守初心不迷失；明知前路风浪依旧稳步前行，是第二层：遇困厄不退缩；若察觉方向相悖，及时调转前路，是第三层：知变通不愚执。”
　　簪绿花书生仍有疑惑：“若独善其身，与世隔绝，便是独行其道吗？”
　　簪白花者摇头，诵读《孟子》原句：“独行其道，从来不是避世逃世。得志时开道引万民同行，不得志时守道留本心火种。纵使无人相伴，不折腰、不欺心、不随波逐流，读书则修身明理，耕耘则守善存仁。海水往复流转，阴阳循环不息，世道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清明时开门渡人，浑浊时闭门自砺，心内司南始终不乱，便是真正守住了自己的道。”
　　绿花书生豁然开朗，长揖一拜：“如今方知，得志不在权位高低，不得志不在于境遇穷通；所谓独行，非离群索居，而是纵无同路人，亦终身不违心中正道。”
　　白花书生颔首，作揖回礼：“世间大多人，风浪一至便丢了司南，随浪潮东西漂泊。唯有守道之人，顺境分享坦途，逆境自持本心，这便是‘与民由之’和‘独行其道’的根本。”
　　顾子怡双目无神，“说完了，什么到不到，什么水呀鱼的，什么跟什么？”
　　王驺摇摇扇子，“这个论点倒是稀奇，只可惜对手一般，没什么看点。时间也不早了，吃点？”
　　顾子怡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要辩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王驺收了扇子，负手离去，：“早着呢，少则三天，多则五天。”
　　朝中动荡，实权文官几乎没有，官职变动还未下旨，悉悉索索的虫子倒是响的震天。
　　这案子已经结了，后续官员调动还要看皇帝那边，谢绝这边倒是闲了下来。
　　自顾子婳离京远赴平洲，京中反倒似卸去了一层无形桎梏，当真应了那句一花落、百花开。往日因顾二小姐的缘故诸多收敛的世家贵女、内宅夫人们，此刻尽数活络开来，各式宴席雅会一场接着一场，几乎无一日清闲。昨日是王家嫡小姐生辰摆酒，满堂胭脂锦绣、丝竹不绝；今日李府老太太设寿宴，遍请京中名流内眷；隔日张夫人又备好满园名花，邀一众世家太太小姐赴赏花雅集。各色烫金描红的请柬流水般送入府中，不过三两日，便在案头堆叠出厚厚一摞，彩绸封皮、鎏金笺纸，瞧着热闹非凡。
　　可他半点赴宴的心思也无，下人将请柬一一呈上，他连封皮都懒怠拆开细看，尽数随手推至案角堆着，整日只闭门埋首，或是展卷品读古籍，或是执狼毫临帖写字，任凭外头宴饮笙歌喧嚣，皆扰不动他一室清静。
　　雪云楼那边近来半点风声皆无，只探得消息，顾子婳已然抵达平洲，顾衡亦身在当地。他素来深谙人心世事，从不信世间毫无缘由的巧合，二人同赴一地，分明藏着算计，可翻来覆去推敲许久，也猜不透二人究竟筹谋何事。无奈之下，只能暗中遣了心腹人手，日夜盯紧顾子婳在平洲的一举一动，只盼能寻出些许蛛丝马迹，摸清她心底藏的盘算。
　　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梨花木书案，沉敛的声响刚落，门外便轻步走进一名青衣小厮，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他抬手取过砚旁一封封缄严实的密信，递了过去，声线沉静无波：“速将此信送往韩大人府邸，亲手交到韩大人手上，不可假手旁人。”
　　小厮躬身应诺，小心翼翼收好密信，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眸底掠过一丝深思。有些布局，不能再一味观望拖延，须得趁早着手铺排，若迟迟不动，这压在心底的不安，终究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