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逼近的记忆 “听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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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
“什么？”
“贺家庄的老庄主昨夜被人……”神神秘秘的人左右看看，有宽大的马车作为掩护，才放心地做出抹脖子的手势。
“啊，又死了一个？”
“小声点，你可不想惹祸上身吧，连着十日发生命案，暗阁派出头牌杀手一起行动，根本没有要遮掩行迹的意思，现下江湖上人心惶惶，那些声名显赫的山庄、门派都加强守卫，深怕今夜睡下了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声音压低再压低。
“当初暗阁首座撂下的话竟然成真，他们未免太过嚣张……就不怕江湖人士连成一气，灭了他们暗阁？”
“谁知道那个神秘的暗阁之主在想些什么，我看他根本是疯了，自掘坟墓，如此猖狂的姿态，简直像是有恃无恐。”
“难道……真像传言所说，是朝廷联合了暗阁，想要镇压江湖势力？”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杀头的！”
交谈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被当做掩护的马车内才传出一声叹息。
为什么她连躲到马车上，都要被迫听见这些“江湖传言”？依她看，进入江湖首要的资质不是武功佳，而是舌头长……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没有这些伪装成“三姑六婆”的江湖底层民众，那些英雄事迹和名号声望又如何广为流传？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吧？
她并不是江湖中人啊，顶多算是过客，而且还是个正义感极度贫瘠的过客，说真的，暗阁是想要自掘坟墓还是联合朝廷，她都没意见，死了多少人，她也没感觉，所以，能不能放她耳根清净，不要总是让那些“江湖传言”很不小心地传入她的耳中？
忍不住又是幽幽一叹，胸中郁气还未叹尽，车身一沉，有人撩开墨色帘幔。
“晗儿。”
这世上会这么唤她的，只有一个人，何况，他的气味已经熟悉地不用睁开眼，就能分辨。
被利落地抱起，然后，轻柔而霸道地亲吻落在她的懒得躲避的唇角，她抬眼，简傲刚毅冷酷的面孔落入眼帘。
“怎么不回客房里睡？”车里铺着厚厚的毛毡，密封的车璧遮挡了凉漫的秋风，但他还是扯过散落的毛毯盖上她。
“客栈里好吵。”这里是进入皇城的必经重镇，逐渐繁荣起来之后，成为进京行商、赶考之人的暂歇之所，客栈大堂人声鼎沸，她才贪静地跑到后院的马车上窝着，倒是没想到，江湖无处不在……
“事情办完了吗？我们何时回和卓城？”这里离皇城过近了……
简傲低头看着她漫不经心的小脸，低声道：“明早启程。”
她点头，忽道：“我想去城外走走。”
“好。”难得她愿意外出走动。
秋晗为他的爽快挑眉，“不问我想去做什么？”
不以为然的男人将怀中的布娃娃轻轻一抛，轻松地抱着下车。“先回房里换件厚衣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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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道路有两条，一条直达南方重镇，路途景色秀美，村落林立，另一条路途蜿蜒，通往北方孤城，略显荒芜。
“走那边。”懒懒的纤指往颠簸的小路一指，马蹄即刻转向跺去。
路旁几颗矮树上，枯黄的叶子零星几片，干瘪的野果在凉爽的秋风中摇摇欲坠，她心中一动，伸手去够，刚想探出身子，腰上一紧，随后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摘下一颗暗红的野果放入她手中。
秋晗勾起唇，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果子在衣袖上蹭了蹭，侧过身递到简傲嘴边。
墨眸睇她一会，冷酷的唇微张，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她撇唇，收回手来，看他面无表情地吞下果肉。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你没有味觉吗？”从前就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将苦得她想掉泪的药汁灌下，但再好的山珍海味，也不见他嗜食哪一道菜，“怎么酸甜苦辣到你嘴里，都没什么差别。”
“吃食只为饱足，我并没有偏好。”他淡淡地答。
绕着发尾，她倒是自讨没趣了，“也是，从不见你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我该有什么喜好？”
她看他一眼，这人寡言惯了，难得见他有闲聊的兴致，她勾唇问道：“听说你手中的黑市利润富可敌国？”
“你想要吗？”多少人觊觎的财富，他不介意给她。
“我要那些做什么？”她不以为意，“我是说，有钱人家多有奢侈的癖好，有人收集美人填满自己的府邸，有人食遍天下美食，再不然，迷恋古玩字画这些值钱玩意的也不在少数。”而简傲却不然，不见他奢侈用度，府邸虽大却肃严，比起朴素不如说是贫瘠，就连他的卧房都没有多余摆饰。“你打算将财富积累成宝藏吗？”
简傲挑眉，“没想过。”
“没想过？”想来也是，他一点都不像是嗜钱如命的财奴，“那你经营黑市，是为了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自然归我。”一如他的霸道。他不懂“舍”，只要是他的，没有舍弃的道理。
多么理所当然，但是她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这就是他强悍得超乎常人的原因？因为要抓住属于他的，不会“禅让”给任何人？他没有喜好，所以即使钱财多得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也没有地方可以挥金如土；他甚至没有惯用的武器，除了嗜黑，他让人找不出偏好，或说……弱点。
她竟然有些心疼，她还以为，她早已失去用心感知的能力，可是因为这样坚不可摧的人啊……如果她问他是否快乐，也许只会得到他不解嘲弄的挑眉，对他来说，只有是生存和捍卫的本能，就像蓄势待发的野兽，让人不敢妄想踏足他的领域。
是地位所迫，还是自幼如此？她想起当年，仅是少年的他被人重伤，白雀也隐约提到北疆觊觎和卓城并不是突然起意，而这些，都与他的过去有关。
过去呐……他有过去，她也有过去……真麻烦，如果那些过去可以通通消失，是不是就可以拥有纯然的快活？可惜，他们都是被过去所塑造，如果不是“过去”造成的交际，他们仅是陌路人罢了。
因果循环，像是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缚其间，这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她竟然也有了伤春悲秋的心思，而他在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到底算不算危险？她一下一下地轻抛着色泽不均而显得丑陋的野果，不愿再深究，于是随口问他：“没有偏好并不代表没有味觉，这野果滋味如何？”
他瞥来一眼，“味道不错。”
他的眼神像是在鼓励她也尝试一下，她轻哼，“别想骗我，这里的果子又酸又涩，难吃极了，我才不会上当。”
“你当年就是走这条路出城的？”他忽而沉声问道。
野果从半空落下，错过她错愕的手掌，砸在地面，简傲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常常让她非常苦恼……让他稍稍闯入她的过去，品尝她赖以生存的苦涩，已是极限，他从不曾刻意隐瞒他的过去，只要她问，他可以全盘托出，但她……至少现在，还不行。
“晗儿。”低醇的嗓音敲打在耳廓。
她垂着眼睫，微微颤动了下，但却连拒绝也说不出口，她在顾及他的心情，已经不可能像先前那样，肆意地将他排拒，太糟糕了，她根本在作茧自缚。
三、二、一，简傲的耐心告罄，直接扭过她的脑袋，眉心拧起，“还是不想告诉我？”
她肯带他来，表示她已对他卸下了心防，他……并不讨厌这种心脏腾跃的感觉。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婉转，想要的，就要自己去夺，他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是别人的给予的，所以她也并不例外。
他想要她，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抓牢她，其余的都不重要……原本是这样，直到她主动给他承诺，直到她选择等他，他竟然发现仅仅将她绑在身边，已经不足以填满他一日日猛涨的莫名欲望，他还想要更多，想要她的依赖，想要她的……心甘情愿。
他根本是在逼她！
视线久久纠缠，她突然出其不意地拉下他的脖子，泄愤似的撞上他令人气恼的冷唇。
果然，什么味道不错，简直比她记忆中更加难以下咽，六年前若不是饿得头晕眼花，她才不会自虐地吃这种野果果腹。
六年前……将令她惊痛的飞掠白影赶出脑海，记忆里残余下的浑噩里，仅剩萧瑟的冷意，但隐隐感觉身后坚实的胸膛为她遮蔽了凉风，像个火炉似的煨热她冰凉的手脚，唇齿相濡，酸涩的味道夹杂着说不清的甜……
或许，那些深藏的丑恶，并不全然面目可憎？起码，让她遇见他。
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吗？
她忽而忆起，在那个凄清凋零的秋日里，让她看见破晓的那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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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老头子，快走快走！”
“做什么呀这是？走得好好的……”
“你老眼昏花啦，没看见人家小两口子……哎呀，别看别看，都是你，漂亮的小娘子都羞得满面通红了。”
“还说我，你这大嗓门，别吓着人家，快走吧。”
秋晗睁开紧闭的眼，从简傲怀里抬起头来，轻喊：“刘爷爷、刘奶奶。”天！她一定被简傲带坏了，竟然枉顾他们正在大白天的路边，他们甚至还骑在马上……
“咦？老婆子，这丫头怎么像是认识咱俩？”背着空竹筐的刘爷爷眯着模糊的老眼，拍拍身旁性格过于爽朗的老伴。
“真是，她怎么知道我们老刘家……哎，不对不对，老头子，我怎么越瞧越有些眼熟，是不是咱们集市上菜摊的常客？”刘奶奶瞧着马上的丫头要往下跳，被身后……不至于凶神恶煞，但十足吓人的男人一手拎住，像布娃娃似地提在手里，下了马才放她双脚落地。
“老婆子，咱们菜摊的常客哪个不是和你熟络得透彻，你会认不得？好好瞧瞧，到底认不认识……我怎么觉着，那男的有些骇人，可别是遇着强盗了。”后两句不忘含在嘴里，偷偷咬着老伴的耳朵，但下一刻就被老伴的大嗓门出卖。
“什么强盗，去，你那眼神，拿我这对见多识广大半辈子的火眼金睛一扫即知，这是对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啦，那腻歪甜蜜的，光天化日之下就亲亲密密，绝对错不了！你看你看，那小娘子又娇羞了不是？”
秋晗忍住想要回头逃跑的冲动，假装对脸上的热度无感无觉，走到路旁那对老夫妻面前。
“爷爷奶奶，是我，小晗。”
“小晗，小晗，哎，老头子，是哑丫头回来了。”刘奶奶亲昵地拉住秋晗的手，左右细看，纯朴的脸上不掩欣喜。“都长这么大了，难怪方才瞧着眼熟，可就是认不出来，女大十八变啊，算算，都六年了吧，你这丫头，也不回来瞧瞧我们。”
“老婆子，什么哑丫头，叫小晗，还有啊，孩子大了就是要往外闯荡，回来这小地方做什么？”刘爷爷插话道，“小晗啊，爷爷看你过得不错，就放心了。”
“去，好好的一个女孩子，闯荡什么？再说这丫头那怪病，看到日出才突然会开口说话，哑病突然就好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复发，偏偏她想走，留也留不住，我这心里头就没放心过，回来了好。”
“奶奶，我早好了，没事的。”身后一道强烈的视线不离她，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介入她的过去。
“没事就好，走走，带上你家相公到奶奶家，奶奶炖鸡汤给你们俩补补。”虽然这小伙子冷得冻死人，但是丫头自己选的一准没错，悄悄拉过猛眨眼的丫头咬耳朵：“小伙子叫啥名？”
“奶奶，他不是我……相……相……”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还未吐出就被打断。
简傲上前一步，大手一捞，占有意味甚浓地将结结巴巴的俏姑娘揽到身前。“晚辈简傲，晗儿以前多受两位照顾，路经此地，特意前来拜望。”
秋晗瞪眼，他这样会让人误会啦，而且她没有特意想要让他见到二老，只是……只是来走走，顺便……如果碰上的话……可就算碰上，也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介绍他啊……
“好好，这孩子孤苦无依的，我们俩就算是她的亲人，虽然婚宴没缘参加，但把咱们小晗娶了去，是该来给我们见上一面。”刘奶奶乐呵乐呵地直拉着两人往家走去，刘爷爷先前的防备也被简傲难得彬彬有礼的模样收复。
秋晗抿唇，面上热气未退，又听见刘爷爷开口彻询简傲的家世背景，显然正在逐渐接受她已嫁给简傲的“事实”……她跺脚，哎呀，爱怎么遐想都随便他们啦，她不管了……
“晗儿，走了。”
她捧着双颊抬眼看去，简傲牵着马跟在热情招呼的刘家二老身后，收敛了嗜血的冷意，周身的气息还有些愉悦。
原来，他也能够融入这样活络的氛围而不显突兀。
秋晗撇唇，慢吞吞地晃过去，方靠近他身边，随即腰际缠上一只大掌，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两分。
凉风不歇的秋日里，萧条凄清的小路上，笑语撒了一地，连平日寒意满布的黑眸都添上暖意。
如果那年她没有被两个老人捡回家去，大概早就饿死或冻死了，或许当时的她，等的就是“生死有命”的那一刻，可是终究没有死成……她又没有死成，就只能这样活着。
如果那一日的清晨，她没有走出破旧的屋檐，没有抬头，没有见到破晓了的天空，没有发现它如何挥洒下第一缕光，那她沉默寂静的世界，是否就要延续至今？
她是不是，可以稍微放开一会回忆，稍微打开一点秘密之盒，只要一眼就好，她想看清其中安放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她不再是小末，那个寄予了母亲对家庭和生命的绝望所诞下的孩子，她的坚守破碎在透着凉意的秋日，而余下死气沉沉的生命重生于天方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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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忘记了，这里离皇城太近了，离她的过去，也太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逼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