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迫 ...
-
静水庄深处，清慈斋。
秋晗牵着僵硬的笑容，保持两个丫鬟教导的文雅坐姿，主座上是和蔼可亲的李家老夫人，正面色欢喜地瞧着她，视线扫过她的红唇时，笑得高深莫测。
秋晗面不改色，但视线一瞅见老夫人了然于心的暧昧眼神，立刻瞥了开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与此同时，李老夫人对眼前的姑娘却是越瞧越顺眼。
昨日她那眼高于顶的孙儿主动对她开口承认有了心上人，且不说这姑娘到底如何，能让自家孙儿喜欢上，她便绝无半点挑剔。
不过，她翻来覆去猜了一夜，实在想不出华儿会中意何种女子——江湖上有仙子之名的没见他多瞧一眼；城中商贾的精致闺秀他也笑笑推辞；身边放了几年的温婉表妹他还是保持距离，想来，那女子必有其特别之处。
老夫人细细打量低眉垂目的秋晗，清丽的模样并不出众，但其眉眼间却蕴着一份闲适和稳妥，随遇而安，那是这种轻浮年纪少有的气质，必是经历磨砺之后才沉淀出的光华——如同华儿在少年时期，遽然学会的沉稳疏离。
不过，这姑娘此时有掩不住的窘迫，老夫人视线往下，未加掩藏地扫过那两片樱唇。
哎，她家孙儿真是心急，名分还未定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盖章画押了吗？咳，她作为奶奶，还真是……万分欣喜啊！
“秋姑娘，不，这么叫太生分了，我唤你晗儿可好？”老夫人笑眯眯地道。
秋晗眨了一下眼，乖顺道：“老夫人喊我小秋吧。”她抬了抬眼，李家老太太当真是面容慈蔼，间或还有些过分热络，她不动声色道：“秋晗以为是李庄主有事相商，才寻了我来，没想到是引我来见老夫人，如此贸贸然的，让老夫人见笑了。”
“怎么会？你多来走动，我才欢喜呢。”老夫人亲昵地拉过秋晗的手拍了拍，“小秋啊，唤我一声奶奶吧。”
“……”她不明所以，张张嘴没出声。
李老夫人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笑道：“现在喊不出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秋晗听得一头雾水，只好陪笑。
“那，你的父母现在何处？”老夫人探问。
她神色自然：“我父母双亡，是捡到我的师父抚养我长大的。”
“是吗，真是苦了你了，孩子。”老夫人怜惜地拍拍她。
秋晗不以为意地笑笑，只道：“我师父待我很好。”
“小秋师从何处？”
“我师父避世而居，早已不问江湖事，连我都不知道他当年的名号。”
“那必是某位世外高人了。”老夫人想了想，又问道：“你家中还有无亲属？”
“家中本就人丁凋零，如今就仅余下我一人了。”
“你是家中独女？”
“……不，我还有个姐姐，但在六年前，早已香消玉殒。”
^^^^^^^^
“秋姑娘，我瞧老夫人与你相谈甚欢……”丫鬟之一凑上来试探着道。
“唔。”其实她一直稀里糊涂，只是有问必答而已。
“看来，老夫人很喜爱姑娘。”两个丫鬟对看一眼，喜上眉梢。
秋晗心不在焉，步出院落后一抬头，就见李凝华在石阶边立着，貌如春风，挺若青松。
“庄主。”两个丫鬟正色，识趣地告退。
李凝华缓步走近，视线凝在秋晗略施脂粉的俏丽脸容上，柔声道：“妆扮很美。”
秋晗愣了下，她没照镜，也不知这话有几分真。
“是贵庄丫鬟的手巧。”她答。
知道她顾左右而言他，李凝华也不点破，笑着道：“但我还是爱瞧你平日里随意的模样。”
她闻言懵住，留意到他并没有如往日一般，客气地称她“姑娘”，这种暗藏玄机的差异让她暗自警惕，片刻后才自若道：“李庄主说笑了，我性子散漫，平日打扮也都乱七八糟，当初师父捡到我时，真以为是拾了个男娃呢。”
李凝华唇边的笑直达眼底，“这也能认错吗，明眼人一看就知你是女扮男装。”
她闻言摸摸鼻子，她着男装只为方便，从未刻意要掩饰性别，有时连自己都忘了是做男子打扮，想起温佩佩错把她当男子来倾心……实在眼花得有些离谱了。
“倒是你现在，换回了女装。”李凝华忽地沉声道。
“啊，这个……”她扯了扯几乎拖地的长长裙摆，“是白姐姐选的的样式。”想起那几日的兵荒马乱，她就一阵头皮发麻，最后灰头土脸地弃械投降，白雀选什么她就穿什么。
李凝华眼中光芒一闪，“我以为是简城主？”
“简傲？”她失笑，简傲除了讨厌那件千羽霓裳以外……突地想起这几日，简傲爱把她当做布娃娃摆弄，她面色遽然古怪。
“怎么了？”
“没……”她连忙赶跑脑袋中怪异的场景，转移话题道：“李庄主是来此探望老夫人的吗？”
“不，我是来等你的。”
“……”她张口结舌，有没有必要这么吓她？她很想当做没有听到啊……
李凝华又柔声道：“你不想让奶奶知道碧绫玉的事，我可以先瞒着，这样也好，你有恩于静水庄是事实，而我私心里，并不想让奶奶有这般先入为主的念头。”
“……”她浑身不对劲了，一边手指微微使力扯动与发髻相连的几缕发，一边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那谁……动作真慢啊。
“秋晗……”
“啊，糟糕！”
李凝华方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而一阵秋风拂过，正将她简单固定的发髻吹散开来，眼角瞥见翠色一晃，她惊叫一声，眼疾手快地将那根玉簪险险接住。
“呼，吓死我了，差点摔碎……”她嘟囔着，完全忘了头发上还有这么个东西。
李凝华凝目看她一会儿，没有说话，伸手想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好，秋晗下意识地侧头一躲，修长的手在空中滞留片刻，缓缓收回。
“哎，这玉簪怎么瞧都是价值连城，我手脚没个轻重，幸而方才有惊无险，李庄主还是……”秋晗仿若微觉，笑嘻嘻地一抬头，不意撞入李凝华毫不掩饰情意的双眸中，不由一怔。
片刻，李凝华弯唇一笑，不着痕迹地收敛了些炙热的目光，开口道：“这玉簪是为你挑的，就算你哪日有意摔了它出气，也好过把它还给我。”
“……”这话虽没有挑明，但说到这份上，她要再装不懂就太过刻意了，秋晗微恼地撇开眼，视线扫过身边的几株月桂，桂花的香气浓郁四溢，闻得她有些头痛。
好在李凝华没有继续这话题，退回到界限后。
“秋姑娘，李某有一事相求。”
她松口气，客套道：“李庄主请说。”
“今晚是在下祖母的寿辰，但寿宴时李某大约脱不开身，无法照料妥当，祖母对秋姑娘甚是喜爱，可否请秋姑娘代为相伴，陪在祖母身侧？”李凝华垂眸，身后方才落空的那只手紧握成拳。
秋晗喉口刚放松又哽住，他以为她很好骗吗？大庭广众的，陪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位是个什么身份，她会不懂？
一叹：“李庄主，此举甚是妥当，那样正式的场合，必然有所讲究，秋晗是庄外之人，身份绝没到那份上，怎能逾矩？对不住，这忙我是帮不上了。”
李凝华总是在婉转几句之间，就打得人措手不及，且他从来不是个君子，明明前一刻喊了休战，下一刻就能乘人不备，掉头攻来，让人防不慎防，她应付得好累，索性懒得迂回，摊开来拒绝罢。
^^^^^^^
她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被打一下两下，她笑笑忍下就过了；要是不识相地将她压着打，那她也不会客气——她又不傻，懒得发脾气又不是没有脾气，真当她是受气包吗？
但那样的情况极为罕见，她的忍耐限度很大，且极为识时务。
而如今，她被“请”至李凝华的庭院内，非常认真地思考和忏悔——她被简傲养得忘了形，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实在是不该不该。
可，有人不是说要护着她吗？现在她被抓了，连他半个人影都看不见，难道将她的脾气养大之后，就放任她不管了？
秋晗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任凭身后的丫鬟在她脑袋上“作乱”，兴奋地将那支玉簪东插西插地比划着。
他该不会没发现她是被抓的吧，那就糟了，他大概会气得撇下她，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启程离开了……
“姑娘，怎么了？”梳头到一半的丫鬟惊愕地看着她倏然起立，又僵住的身形。
“没事。”她神色自若，弹了弹衣裙上莫须有的灰尘，重又坐下。
天色已经半暗，不一会儿，另一名看守她的丫鬟过来点灯。
“姑娘，前头开始热闹起来了呢，寿宴快开始了。”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庄主真是对姑娘上了心，说是等人到齐了，再亲自来接姑娘过去呢。”
“咦？”
“怎么？姑娘不知道吗？呀，糟了，庄主必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的……”
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秋晗皱眉，这是在逼她就范吗？
两个丫鬟毫无所觉，径自谈论着什么。
“今晚喜事还真多，我算了算，是三喜临门呢！”
“三喜？老夫人七十大寿，庄主和姑娘又当众……”娇笑一声，问道：“快说，第三喜是什么？”
“你消息真不灵通，除了深居简出的老夫人，现下江湖暗地里大概都传遍了，静水庄庄主代代相传的碧绫玉失而复得，晚宴上就要公诸于众。”
“真的吗？难怪今日庄中守卫森严……对了，那先前传言的那个白衣少女呢？江湖不是盛传，她在边关被传言中神秘的黑市霸主保护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有传言说她与老庄主有些渊源，是老庄主托付她保管碧绫玉，甚至有说，她当年救过老庄主……”
“砰”一声，秋晗的思绪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她瞠目怔愣半响，才苦笑着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