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37、夜半

　　夜色深沉。

　　客院僻静处的一间女厢房内，桌上烛火被吹熄。

　　“那么晚了，你要出去？”刚爬上床的小身影一顿，回头望着正打开门扉的窈窕女子。

　　“嗯。”飘渺的声音融入黑暗，如纱如雾，踏出门外的脚步一停，没有回头，“你先睡吧。”
　　门扉轻轻合上，童稚的声音闷闷地，“怎么可能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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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厢房交界处的山水楼阁，通常彻夜掌灯。

　　“噗”地一声，照亮假山的一处明灯倏然扑灭。

　　收起指间劲道，回过身，对上黑暗中一双冷凝漠然却形美异常的眸子，不由面上尴尬。

　　“咳，这几日来静水庄的人越来越多，老夫是怕……”

　　“有何事找我？”

　　平淡声音打断他，未有不耐，听入耳似是与平常女子无异，但从不离身的无鞘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提醒着女子骇人的身份，思及此，这毫无感情波动的飘渺语调，顿时如同索命无常的呢语，让人不寒而栗。

　　出口的呼吸有些支离，直至冷凝的眸光扫来，才如梦初醒地小心开口：“请问首座此次现身静水庄，是否是有任务在身？”

　　“嗯。”绝尘清丽的脸上没有表情，在潋滟的月色下，却显出几分渗人的诡异。

　　呼吸一滞，急忙澄清：“首座千万别误会，暗阁的追杀令向来神秘，我非要探听，只是……老夫日前错信了一人的胡言，将一个消息转递给他，虽然相互联系不多，行为隐蔽，但——如今事败，那人杳无音信，依简家行事，多半没有留下活口，就怕……因此事惹祸上身。”
　　美丽但冷漠的脸上毫无情绪泄露，瞳孔无波，甚至看似木讷，让人瞧不出端倪。

　　他微弓着身子偷觑一眼，见她没有回应，犹豫一下，继续道：“简家家主现今抵达静水庄，不知是何用意，当初……当初那事，暗阁手段一向利落，不惜折损了三元大将，终是没叫李凝华发现踪迹，但我知道他这几年从未放弃过追查此事……”

　　说来说去，就怕这两人联手，到时他必死无疑！

　　那他争来的权势地位，还有何用？

　　静水庄、和卓城，各霸一方，他如何不觊觎？否则也不会……可惜，筹谋良久，却总是功败垂成！

　　只能庆幸，他次次做得隐蔽。

　　当年静水庄的事，尚有个活靶挡在前面；而正面对上简家时，他未曾出面。

　　原本该高枕无忧，偏偏——简家家主出现在静水庄，叫他提心吊胆。在这关头，暗阁首座的出现……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压低身子，问得有些惊惶：“不知道首座的任务，是否和这些事有关？”

　　“无关。”

　　料不到她如此爽快，男人一愣，一时不知所措。

　　“完了？”

　　已经一更了，办完事，她还得早点回房。

　　“完……完了。”

　　惊疑不定，惊疑不定……令人闻风丧胆，据说杀人不眨眼的暗阁首座，竟然如此好说话？难道……终究是女子？

　　忽的眼前一花，水蓝色的衣摆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现片刻的柔软和清冷，瞬间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暗处的人影顿住，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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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绮园。

　　素色屏风后，热气升腾，烟雾缭绕。

　　秋晗趴在巨大的浴桶边，慵懒地眯着眼，似睡非睡。

　　不得不说静水庄的待客之道真是甚得她心，将所有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还能在客房紧缺的情况下，将霞绮园整个留给他们俩人，避开了江湖人士的纷扰。

　　唉，真舒服，她是极喜欢在冬日泡在热水里的，暖洋洋的驱赶了满身的寒意。

　　可惜在山上生活自给自足，师傅整日泡在酒缸里，荣明待他的宠物比她这师姐重要。要用水？可以！自己去后山河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夏日泡泡凉水尚可称为享受，但冬日她就只能看着清澈冰冷的河水干瞪眼。

　　真让她一桶桶地提回去再烧水？摇头，她懒得很，宁愿受冻。

　　也只有严冬那几日实在忍不住了，才来回跑几趟，全当养生吧。但山上气候极冷，每每方下了水，水温便降下来，叫她无奈至极。

　　“晗儿。”低沉的嗓音在外头唤道。

　　“嗯？”

　　她懒懒应着，片刻后才缓缓睁眼，见屏风上映出高大的轮廓。

　　“出来吧，水该凉了。”

　　“唔……”是真的有些凉，她泡了很久吗？

　　惋惜地叹口气，慢吞吞地起身，瞬间微凉的空气让她抽了口气，果然……她性子偏向于及时行乐，虽然不是吃不了苦，但不必要的话，是不会苛求自己什么的，所以有的时候先乐后苦，也是意料之中，她没资格也不会抱怨。

　　毫不考虑地又坐回微温的水里，下一刻，挺拔高大的玄色身影绕过屏风，毫不避讳地大步跨来。

　　“……”秋晗嘴角一抽，镇定地想着，幸好……

　　见他跳过干净的里衣，直接挑起矮凳上的白色长衫，她不由挑眉，略带疑问地看着他，没有得到回应，但她倏地瞠目了。

　　他他他……在做什么？

　　宽厚的大掌探入水中，随后皱眉，剔透的水珠自他修长有力的指尖滑落，在水面上的震出一小个一小个涟漪。

　　她蓦地脸红，这水……方才滑过她的身子……

　　“都凉透了。”他不悦。

　　“唔……”她眼光乱窜，就是不瞧他。

　　“起来。”他不耐地用上命令的语气。

　　“……”虽然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多少清白可言了，但是要她若无其事地表演出浴……原谅她只是一般女子，还没有豪爽到那个程度。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她小小声。

　　“不是怕冷？”他抖开夹了薄棉的长衫对着她，“先上床暖着。”

　　上床……瞧他说得多顺口，她叹：“现在才刚入秋，我身子好得很，没那么容易着凉。”

　　驻立在浴桶边上的男人纹丝不动，冷冷扫来一眼，意味再明显不过——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动手？

　　藏在水下的身子一缩，水波荡漾，越发的冰凉了。

　　好吧，要她选，宁愿是前者，被他拎出来……实在太难看了。

　　她慢吞吞地背过身子，深吸口气，猛的站起身来——

　　纤细的身子破水而出，线条优美的背脊上滑落晶莹的水珠，衬着白皙的凝脂几近透明，顺着曲线由快到慢，最终没入腰身下的水面。

　　黑如沉谭的眼眸中闪过潋滟的波光，明明灭灭。

　　她毫无所觉，冰冷的空气袭来，让她不住地哆嗦，鼻尖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下一刻，柔软的布料将她整个裹住，随后她被打横抱起，快步转过屏风，走入明亮的卧室。

　　她扯紧衣襟，转眼一看，他衣服上深一块浅一块，是被她溅起的水花打湿的痕迹，她状似无意地偎过去，湿漉漉的头发蹭上他的肩膀，脸颊下的肌理紧绷，她不禁一愣，不及多想，就被放到床上，丝绸的被铺冰凉，让她不由地一颤，连忙缩进被窝里。

　　没一会儿，他拿着干布巾回来，坐在床沿将她连人带被抱到怀里，大手揉着她的湿发。

　　她头低低，乖乖做个布偶任他摆弄。

　　半响，黑发被擦得半干，十指却穿梭其间，流连不去。

　　她眯着眼，有些昏昏欲睡。

　　突地——

　　“出来！”动作轻柔依旧，声音却夹杂着冷厉。

　　她疑惑睁眸，正瞧见闪现于卧房门口的水蓝身影。好快的身手，她伸手掩了个哈欠，这美姑娘，她记得好像是什么暗阁的？

　　“简城主，阁主吩咐我带话。”女子淡淡冷冷地开口。

　　“说。”他伸手将怀里的身子裹紧了些，确保无一丝一毫外露。

　　“……”这人，是想勒死她吗？她蜷着身子，只能斜着眼瞪住他的胸膛，耳中听到那姑娘毫无起伏的声音：“朝廷将要有所动作，阁主有请简城主，一同共襄盛举。”

　　她怔住，怎么……那么快？才五年，他们已经筹备妥当了吗？她还以为……永远不会再与他们有所交集。

　　“晗儿。”

　　胸膛震动，让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发现屋内昏暗，她疑惑地张望，发现那水蓝的身影早已消失，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了小半截，火光黯然。

　　外头正巧传来打更声。

　　她讶然：“已经三更了吗？”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让她不禁又是一愣，随后轻快地笑了笑，道：“你怎么任我发起呆来，也不喊我一声，都这么晚了。”

　　他没说话，一会儿才道：“方才在想什么？”

　　“唔，发呆的时候能想什么，就是想了也忘光了。”坐的太久，她的四肢开始发麻，皱眉动了动，嘴角一抽，又动了动，这下面皮都不禁抽动了。

　　欲哭无泪，敢情简大城主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双腿被她压了这么久都没事？她好佩服，早知道以前应该学起来的……

　　怀里的身子停止蠕动，他低头，见她颇为任命地缩着脑袋，整个被裹在棉被里，真像条可怜的小肉虫子。

　　虽然看上去如此乖巧，但其实是没心没肺一点都不安分的小虫子，心里藏着太多秘密，一没看好就失了踪影，让他只能将她牢牢捆住，拴在身边，半步不离。

　　万蚁啃食的感觉逐渐蔓延，她皱起眉，暗叹一声，面上可怜兮兮地抬头，随后一愣。

　　“……怎么了？”她低声问着。

　　黑眸沉沉，逐渐煨起灼热，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拇指刷过她的唇，让她背脊窜过战栗，想要后退，但在他的视线下却无法动弹。

　　“晗儿。”他低喃着。

　　她不说也没有关系，因为自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之后，她便走不了了。两年的承诺，是她给他的，但他未曾承诺要放她离开。

　　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张网，将她缠绕其中，应该觉得危险，她却莫名安心。

　　心里暗叫声糟，思绪清明的同时，她迎着他的纠缠的视线，没有闪避，任他将自己的名喂入口中，在唇齿间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