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情淡而雅 ...
-
秋晗合上房门，一转身，就见简傲站在院中树下。
虽然毒盅离体，但是他先前血气溃败得厉害，现在依旧面色苍白，药王探过脉象后说，这一遭身体伤得狠了，不是三五天就可以恢复的，好在他功力深厚，不会太难。
“其其格好多了，刚下了针，总归是安稳一些，别担心，药王答应的事，会办到的。”秋晗走过去，抬手摸摸他的额面，幸好，他有内力护体，体温还算温热。
简傲却皱眉抓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扯到怀中，对她说的话没多大反应，但秋晗知道，他并不是漠不关心。
其其格救了他，这一事实，和从前的恩怨无关，和交易无关，和其其格的目的无关，简傲是极其坦荡公允的人，是非曲直，一码归一码，他分得清晰明了，其其格救了他一命，他会记下这笔，虽然这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秋晗暗叹，这一命之恩，是她用自己威胁他承下的，她才是最该有愧的人。
但，她不后悔。
“回房里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简傲回道。他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得很，没有那么虚弱。
她一点都不意外，确定他不是在逞强之后，也不坚持拽他回房，问道：“白姐姐和托罗管事呢？”其其格晕倒的之后，她一直随药王在她身边陪同着，让白雀和托罗照顾简傲，忙了一圈之后，才想起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有些事让他们去办。”他一句话带过，似乎不想多说。
她眨眨眼，什么事能让他皱眉，黑眸中闪过不耐和怒气？她想了想，“和我有关吗？”
没答话，简傲冷酷地唇线等于默认。
她是不是该……受宠若惊？唯一能牵动他情绪的人，只有她。
她如果问的话，他定会如实告知，但她没忘记他曾经说过，不重要。
当时她为何生气，她还是不想去探知那个原因，但这三个字，在他度过生死劫难后，其中的意义她已能品味出几分了。
只要他还活着，翻天覆地又如何？重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允诺他两年的陪伴。
简傲的心思利落而直接——只要她能留在她身边，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所以他从不主动多言其他，不是不愿让她知道，而是他觉得没那个必要。
不重要的事，问来做什么，她懒得很，能悠哉游哉过日子就好，反正简傲有承诺在先，他会护她毫发无伤，她还怕什么？
这样的想法确实有些无赖，她皱着鼻子笑，无所谓地道：“那四顾无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现在要听吗？”
他眼光灼灼，“好。”
“江湖上有一处山崖，名药王谷，山崖下有一深潭，名毒潭。”秋晗轻吟着，指了指脚边悬崖下的万丈深渊，“这下边，就是毒潭。”
简傲瞥了一眼，伸手将她环到身前，左臂紧紧勒着她的纤腰，“我们回房里说。”
“呵，我掉不下去的。”秋晗轻笑，拍拍他的手臂，她都牢牢贴在他身上了，还能突然刮起大风，将她吹下山崖不成？
见简傲眉心拧起，秋晗只得拉着她走离陡峭的悬崖，在几步之遥的一颗桐树下坐下，他曲着腿，她就枕在他怀里，抬头就是天空，云聚云散，云浓云淡，近了傍晚，头顶上还是蔚蓝，天边却已经云蒸霞蔚了。
她就这样躺着，眼中平和散淡，却没有放开拉着他的那只手，简傲也随着她，无声地低头看她，另一只手熨着她微凉的颊。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老药王很早以前死了，是我师父的师父错手误杀，从此，隐退于毒潭的一双夫妻就剩下毒仙一人，所以她恨。”这是故事的开始，她又道，“缘于恨的事，多半是没有好结果的，何况是毒仙这样锋芒骄傲的女人。”
“老药王据说是个仙风道骨的人物，江湖上的人是打从心里敬重他，尊称他一声药王，我师父的师父因为愧疚，饮剑自尽了，遗言令我师父不得再使用所习的剑法，希望就这样带着杀了药王的剑式，盖棺入土，但是毒仙，还是恨。”秋晗叹息。
“也真真是孽缘，我师父和药王爷爷结识，成了挚交，这对毒姥姥来说，简直是心里长了毒瘤一般，相公被大的杀了，儿子又被小的护着，她气疯了，就，下了毒。”她顿了顿，发觉燃烧的火云已经蔓延至头顶，爱恨嗔痴，就像烈火般，灼烧身体，搅碎灵魂。
“药王爷爷虽然及时救治，但伤到经脉，师父已经不能再如从前一般，自如地用武了，若是强行催动真气，就会经脉尽断而死。”对习武之人，特别是曾经武功登峰造极之人来说，这跟成了废人没有两样，“药王爷爷他……为了此事，立誓终身不娶，就这样守着陪着我师父，度过余生。”
“毒姥姥有着不老的容颜，但当时却因为心力交瘁，一夜白发。”那样的红颜，不老的绝美红颜，留得住岁月，留不住人。“我师父说，原本这也没什么，因为师公的遗言，他本就不能使用所习的武功了，他也没打算再闯荡江湖，遂寻了一个山头隐世而居，但偏偏药王爷爷死守那个誓言，几十年来就是不婚，毒姥姥也从此深居简出，不再理事。”
人生虽短，但恩怨却长长，说出来才察觉，即使是一晃而过的人生，也因为其影响久远悠长，而连绵不绝。
“为什么要把你养成药人？”前头那么长的故事，对简傲来说，核心的问题就只有这么一个。那些理不清的恩怨情仇，对他来说都是别人家的闲事，拿来做铺垫罢了，否则他根本是懒得花费时间听的。
秋晗不禁噗嗤笑出来，她还难得伤春悲秋了好一会，都是白搭！
“为了防止我毒害她，就像毒了她师父一样！”悠悠的女声带着凌厉之气，突然传来。
简傲倏然眼神一利，动作极快地站起身，将秋晗护到背后，全身蓄势待发。
“哼，算了吧，现在才有动作，我若是想要加害你们，你们早没命了，还等着你起身防我？”悬崖边是一个绝美的女子，柔得似水的五官，很好地遮掩了隐隐的锋芒，长发盘成妇人髻，只垂着一捋在胸前，赫然雪白！
毒仙！简傲有些愕然，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但也只一瞬，她方才的话，她悄无声息的出现，让他分毫不敢怠慢，十二分的警觉——即使他方才分了一半心神在秋晗身上，但也不至于连一个大活人出现在近前，却分毫无所觉！
此人功力，不在他之下！
“毒姥姥。”秋晗温声唤道，在背后拉了拉简傲的衣角，示意他不用担心。
“秋丫头，长大了。”毒仙仔细地看着秋晗，隐隐带着如长者见着小辈一般的欣慰，又扫了眼依旧戒备着她的简傲，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毒仙是什么人物，一眼就能看出简傲先前是什么状况，方解了毒，还未愈，但下盘稳，内力雄厚，身形屹然，遇敌不骄不躁，还是稳，这个年纪有这般修为，实属不易，最重要的是，这男人极看重秋晗，护得像是个宝。
“行了，别防着了，这没心没肺的散漫丫头，我害她做什么？当初那不孝的臭小子就是防贼似的防着老娘，才生生把好好一个丫头整成什么药人，就为了百毒不侵。哼，他当老娘真是毒蝎心肠的老太婆，连个小娃也不放过？这么多年，我还想不清楚，想不明白？当时真是气昏了头……”
毒仙抬头望了望燃着火的天空，烧红了的云，金色勾边，绚烂又惨烈，一如当年万念俱灰——凶手自尽，消不了她心头之恨！遂只想玉石俱焚，拉着他最骄傲的徒弟一起下黄泉，叫他用无传人！
“毒姥姥，我师父现在活得挺自在，山林惬意，喝酒下棋，不为俗世纷扰，这大概就是他要的活法了，武功之类，他早就不在意了。”秋晗宽慰道，“至于药王爷爷，他只是习惯性地怕您见了师父不开心，他……心里，还是念着您的。”
“哼，他有没有念着，我清楚得很，能日日缠着你师父，他巴不得我足不出潭呢。”
“……”不得不说，药王真是喜欢她师父，喜欢得不得了！除了大半年外出云游，其余时间就是想着办法把她师父诱到药王谷来，好像不缠着她师父，他就没法舒坦地过日子似的，江湖上性情莫测的药王在她师父面前，竟然是这副赖皮的德行，唔，只能说，一物降一物啊。
“算了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来，小子，接着这个。”毒仙婷立在崖间不动，随手扔来一个小盒。
简傲伸手捞过，秋晗探头一看，盒内躺着一颗丹药，妖艳的红色近乎黑紫。
“毒姥姥，你给他毒药做什么？”这一看就是害人的玩意。
“不识货的丫头，这药可是不外传的东西，你带来的男人，姥姥我总得给个见面礼吧。”毒仙抛了个白眼过来。
“……”可不是，从堂堂毒仙手里送出来的毒药，绝对是置人于死地的极品。
“这是阴毒，给女人用了，宫寒绝孕；男人用了，哼哼，可不是用几贴补肾的药就能救回来的。”
“……”绝孕？补肾？秋晗傻眼，“毒姥姥，你这是……”
“哼，男人，还是要看牢得好！想当年，我要嫁给我家相公的时候，就是先备了这药，给他个警醒，别人家三妻四妾我是管不着，但要是他敢给我在外头拈花惹草，老娘可不是好相与的。”瞟了眼过去，这小子面无表情，不见怒不见恼，也没有信誓旦旦地跳起来立个誓，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
“唉，毒姥姥，你说到哪儿去了，不是那么回事。”秋晗好笑地摇头，这药货真珍贵又狠毒，驭夫之术的精华之所在就是断子绝孙的威胁啊，还一下制住两个，不得不说当年的老药王气度过人，而毒仙也确实强悍过人！
伸手合上盖，秋晗拿了药盒就想要去还给毒仙，这东西，她这辈子恐怕都用不上了，还是别糟蹋了吧。不想简傲手指一收，就将药盒抓紧在手里，眼睁睁地看他将小盒放进怀里，秋晗愣住，这东西，他收来做什么？
“多谢前辈指教，晚辈记下了。”简傲抱拳道，虽是谦逊的说辞，从他口中吐出，总是有种自然的狂放之气。
“好，秋丫头好福气，没看走眼。”毒仙抚掌笑道，这样桀骜的男人，能容得她下马威，是真真将秋丫头放到心坎儿里去了，但瞬间，妩媚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给你个忠告，秋丫头虽然懒散又随性，但就是意外地讨人欢心，这宝贝，可不只你一人相得中，再说，这丫头滑溜得像泥鳅，心性不定，你抓不住得稳还是未知呢。”
火光自黑如子夜的眸中闪过，简傲轻哼一声：“不劳前辈费心。”
“你有自信，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毒仙颠倒众生地一笑，转眼对一旁云里雾里的秋晗道，“秋丫头，你要再不开窍，这男人可要辛苦死了。”
“咦？”她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毒仙抛了个怜悯的眼神给简傲，看了眼暗下的天光，朝他们摆摆手，“天色晚了，待会起了夜风秋丫头可受不住，走吧走吧，别扰我清净了。”
毒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秋晗弯唇笑笑，抱拳拜别，“毒姥姥保重，秋晗告辞了。”
就是这洒脱面别离的性子，一派看透的模样，实则只是少情少性罢了，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淡然笑容，却意外地让人很心疼，叹息还未出口，却见离去的两条身影，白色的俏丽容颜侧过头，伸手贴上身旁玄衣男子的额头，剔透的眼抹着不容错看的关心，随后小手被大掌握住，就没有再松开。
毒仙一愣，随即无声地笑了，是她老了，担心得过多，这段她以为的坎坷情路，或许意外的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情淡而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