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情》阮年

24、药王谷

　　翌日。
　　被囚于简府地牢的云欢阳被放了出来，简直涕泪纵横，要知道简府地牢之中都是些恶名远播、心性凶残之人，他被关了几日，就变得鼻青眼肿，身上累累伤痕，但总算是没有断手断脚，横着出来。
　　他哪知这是因为白雀念着些许情分，特意关照的结果，不然进去的人不死也要半残，哪有这样的好果子吃。
　　云欢阳一脚踏出地牢，久未见光的双目前白晃晃的一片，但真实存活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强烈，让他脚一软，就要朝着侯在门外的白雀行个大礼，幸而被旁边的托罗一把扶住。
　　白雀幸灾乐祸地一笑，“哟，臭小子，你虽然长得嫩，可也没比我小几岁，如此大礼，你大姐我消受不起，免了吧。”
　　云欢阳闻言，虚软的双腿蓦然有了力气，一下子跳起来反击道：“臭老太婆，小爷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别嚣张，也不想想，月前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
　　“哦？”白雀挑眉，拉长了声调，“你这话的意思，是骂我们家主子是……”
　　“去去去，小爷说的是你！”云欢阳扬声打断她，余光扫过周围，很有些惊恐。
　　白雀见此，不禁偷笑，“放心吧，主子可没空来见你。”
　　云欢阳大松口气，同时少年般的脸立马涨个通红，欲盖弥彰地吼道：“我才不是怕见他！”
　　白雀掩嘴不语，但双眼溢满笑意，摆明了看他笑话。
　　云欢阳还要跳脚，却被托罗一掌制住，唰地回头，在看清托罗魁梧的身形和刚毅的脸庞时，不禁一颤，他怎么又忘了形，简家人可不是好惹的，有一次教训就够了！瞬间，全身的疼痛都遍袭过来，才惊觉方才与白雀这么一吵，竟然恢复了几分气力。
　　“言归正传。”托罗开口道，“云欢阳，放你出来的事，是秋姑娘对主子提议的。”
　　“秋晗？”云欢阳不知道该不该意外。
　　“对，不过你先前做的那许多事，也不能就这样一笔勾销，所以小秋提出一个折衷的法子。”白雀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什么方法？”云欢阳问得谨慎。
　　“由你驾车送主子和小秋前往药王谷。”
　　“什么？”
　　无视云欢阳惊异地表情，白雀笑意吟吟地道：“反正去药王谷的路你也熟，这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别忘了，如梦令是出自你手，仅凭这一点，你早该死在主子手上了，现在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你难不成还想推却不成？”
　　“……”话是这样说，可是药王……
　　“哦，对了，”白雀击掌，笑得很故意，“说起来，你和药王应该也颇有交情，正好乘这个机会去小住几天，我想他老人家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没错，药王一定会要他好看！

　　江湖上有一处山崖，名药王谷，山崖下有一深潭，名毒潭。
　　五十年前，药王谷的药王与毒潭之中的毒仙是名震天下的死对头，谁知这两人最后竟然共结连理，让看他们斗了十几年的江湖中人瞠目结舌，又是十几年之后，药王谷走出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左手一挥可起死回生，右手一翻便是索命无常，正是那药王与毒仙之子。
　　这少年郎承下药王之名，却是怪异至极的个性，你要入了他的眼，不用相求，必是药到病除，若是坏了他的兴致，别说不医，剩下的那半条命也得被收了去。
　　故此，药王谷又多了个名号，凡是要上山求医的人，多将它视作“生死崖”。
　　“生死崖，生死崖……这名字倒是比药王谷要好。”那种地方若是叫做药王谷，那就太欺世盗名了。
　　简傲睇她一眼，秋晗感觉到他的目光，嘿嘿一笑，车身颠簸得厉害，她就势往他那方向跌去，毫不意外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累了？”
　　她忍住到嘴的哈欠，睁眼说瞎话：“不累。”
　　简傲轻哼，却不多言，只一手搂住她的肩背，一手遮住她的双眼，“睡。”
　　她应了声，似是要睡去，半响，身子却因为保持同一种姿势而有些僵硬。
　　简傲皱眉，扬声喝道：“停车。”
　　“别停。”秋晗张眸喊道，但马车还是即可停了下来。她摸摸鼻子，她和简傲，想也知道云欢阳会听谁的。
　　“你需要休息。”简傲不容反抗地搂着她躺下，拉过毯子覆上她的身子。
　　“我方才差点就睡着了……”
　　简傲惩罚性地勒紧她的腰，沉声道：“你要是睡得着，怎么会三天没合眼？”
　　“……”秋晗撇唇，他当她想吗？她向来嗜睡，三天三夜瞪着眼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她无奈地叹气，“按这速度，日落前就能到了，倒时再……”
　　“今夜露宿，明日再上山。”粗粝的手指抚过她眼下的黑影，他微眯起眼，断然决定。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隐隐泛青的唇，秋晗隐含忧心地颦眉，“简傲，你的血气溃败得越发厉害了，不能再等。”
　　她的药血在他体内早已殆尽，即使他靠真气压抑，毒物却日渐活跃，现下正在依靠吸食血液的方式补充枯竭的养分，他身体恶化的速度出乎她的意料，简直令人心惊！若不是为此，她也不会催促着没日没夜的赶路，不只云欢阳累得半死，她也在颠簸不停的车内不得安生。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会有事。”简傲淡漠道。
　　秋晗呼吸一滞，瞬间眯起眼，双掌推出，身子一翻便压到他上头，晶亮的眼愠怒地瞪着他，“你清楚什么？你只是知道自身底线罢了，只要不是足以令你崩溃的情况，你都不当一回事！简傲，这不是小伤小病，等出事就晚了！”她磨牙，恨不得一口咬上眼前这个男人，她三天没睡觉了，现在脾气暴躁得很，可翻不出什么好脸色来，偏这男人还来气她！
　　“这事我说了算！别忘了，这两年的时间，你是我的！”她张狂地宣布，周身散发的光芒是从未有过的绝美耀眼，像是一经打磨的奇石，让人一眼望进去，便看得痴了。
　　简傲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火光，她的面孔离他极近，以至于他可以自她平日里总是漠然飘散的墨瞳中看清自己的倒影，胸中涌起陌生的充盈之感，他不由地举起手掌压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住她未合的双唇。
　　外头的云欢阳侧耳细听，秋晗那一吼之后，车内半天不见动静，不紧浑身一个寒颤，敢对着简傲大吼大叫，其勇气可嘉，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况且，没有一个男人会希望成为女人的附属品，更遑论是简傲这样傲然睥睨一切的男人，女人只是他羽翼之下的装饰点缀罢了，连助他展翅的微风都及不上，不知道这秋晗会不会也被关进阴森森的地牢里？
　　云欢阳还没双手合十，大念阿弥陀佛，就听里头简傲低沉的命令：“出发。”
　　呃……真要走？他难不成是劳累过度，幻听了？
　　“一个时辰内到药王谷。”里头又是一个命令。
　　云欢阳差点惊得跳起来，一个时辰？这山路怎么跑也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到啊！一滴冷汗滑下云欢阳的背脊，看来，进地牢的不会是胆大包天的秋晗，更有可能，他会成为第一个再度重游简家地牢的人。

　　傍晚，经过山下荒凉的小径，再翻上参天大树密布的崎岖山林，无路可通的高耸绝壁便在眼前，简傲抱着秋晗跨下马车，昂头看了眼十余丈的壁高，这高度本就不是常人可以攀上，何况此绝壁垂直而立，中无可借以使力之处，若不是轻功绝佳之辈，恐怕无法一口气登上崖去。
　　“简傲，”秋晗低声唤道，几日没有休息让她极是困顿，声音颇有些有气无力，简傲低头看她，眉眼间透出不悦，秋晗哑然，原本是想让他放她下来的，现在看来这话大概只会惹怒他，她的眼光掠过他色泽浅淡的唇角，最后只轻声道：“我们上去吧。”
　　“那，那个，简城主，这马车留在这儿可不好，我看还是我留……”云欢阳搓着手谄笑，话未完，就被简傲冷冷撇来的眼神冻在原地。
　　“跟上。”简傲甩下话，便抱着秋晗一跃而上，玄色衣袂微动，眨眼便消失在绝崖峭壁之上。
　　云欢阳微僵，忍不住低咒一声，随后不敢再耽搁，提气跟上，落在药王手上是死，违背简傲也不见得能留下全尸，但他就是更惧怕后者，即使简傲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但那森然的气势，总让人背脊生凉，相比之下，药王那糟老头再大的本事也可忽略不计。
　　方落在崖边，就见趴在简傲肩头的秋晗懒懒地笑觑着他，摆明了料定他会遵从简傲的命令，云欢阳咬牙，让她笑，待在简傲这样可怕的男人身边，她有没有命活过两年都是未知，被简傲的仇家干掉，或是干脆死在简傲手上，他都已经能预见她的未来了！
　　收回视线的秋晗可不知云欢阳脑海中如何安排了自己惨烈的结局，她瞧了眼前头突现的十一条白影，他们皆身着白色劲装，以白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模糊不清的眼，男女难辨，十一人手中持剑，排成奇异的阵型，若从空中俯瞰，可辨出这些人所排成的是雪花散状。
　　雪花阵，毒仙当年的十一名护卫扬名之阵，其威力无穷，十一人身形变化繁杂，剑花缭乱，迷了人眼，直取人命，江湖之中多讲公平，以十一对一人，本就不公，再说毒仙使毒之计出神入化，这雪花阵一共只在江湖之中出现过两次，皆是在毒仙的生死关头，但仅此两次，却让亲眼所见之人无不叹服，同时暗暗庆幸毒仙虽毒，却还有些江湖道义，并没有依仗这十一个护卫横行江湖。
　　毒仙之子，当今药王继承此阵之后，竟用它来守卫自家大门，许多来此求医之人便死伤在此阵之下，不过药王还是给来者留了退路，只要来者安分寻路而回，便可留下半条命，若是出招对敌，便后果自负。
　　这是药王谷的第二道防线，只要能够闯过这雪花阵，来人就有资格见到药王，但有没有得医，就要看药王的心情了。
　　简傲见此阵仗，神色无丝毫变化，但在扫过一遍这十一人影之后，却微皱起眉，并不立刻出招制敌。
　　秋晗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不由挑眉一笑，简傲有一种对人极细微的洞悉力，这点仗势，果然迷惑不了他。
　　是恶意隐瞒和坦白告知？云欢阳一番挣扎之后，还是选择了后者，他实在想象不出简傲惨败在雪花阵之下的模样，连如梦令和盅毒都奈何不了的男人，绝不会命绝于此，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他还是不要去赌简傲命硬的程度比较好。
　　刚要开口道出此中玄机，就听秋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别理会那些人影，这是迷阵。”
　　“你怎么知道？”云欢阳不禁诧异问道。
　　秋晗抬眼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是我先问的。”云欢阳不松口，这次他可不会被她糊弄进去了，一定要先撬开她的嘴。
　　秋晗耸耸肩，一副“不知道也无所谓”的模样，转回脸来对简傲道：“相由心生，越是觉得那刀剑锋利无比，就越是为它所伤。保持神智清明，视而不见，便为破阵之道。”
　　简傲睇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举步走入阵中，十一条白衣如幽魂，瞬间将他们包围其中，最中间的一人直立于前，闪着微光的剑尖直指简傲的眉心，唯一露出的双目在近距离之下，却还是蒙着雾气一般看不真切。
　　简傲依旧面无表情，脚步不停，眼看散发寒气的剑尖就要刺入他的眉间，感受不到杀气的十一条人影突然散开，举剑的那人也倏然凭空消失，但下一刻蓦然出现在十步之遥的地方，而后那条白影动作奇快地飞身扑来，利剑划破凝结的空气，呼啸着朝简傲砍来，剑气响鸣，犹在耳边。
　　简傲不为所动，坚定地步子不见分毫絮乱。
　　蓦地，似是知晓伤不了他，剑气硬生生地转换方向，朝着简傲怀中的秋晗而来！
　　简傲不见波动的眉蓦然一拧，即使知晓不过是幻想，却还是伸手一掌劈开迎面的招式，掌风凌厉，杀气即出，围绕在侧的十条人影感到敌意，下一刻已然同时举剑扑来，剑花翻飞，无不是攻其要害，无一丝累赘，杀招即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