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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远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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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去了北疆。”
其声清朗,犹如天籁。
秋晗一愣,说话间她们已到了三楼,她循声望去,雕花窗扇前,披着青衫的俊挺男子长身立着,凤眼薄唇,面色温暖,柔光自他轮廓穿过,朦朦胧胧。
晓。
上次她来,只在林间与他闲话几句,之后他避而不见,现下才算是看清他的样貌,细看之下,他面色有些苍白,似气血不顺,是常年病着的模样,但他略白的唇瓣带着轻浅笑意,让人静心平和。
“这是方才自北疆传来的消息,秋姑娘要看看吗?”晓指间夹着一张字条,温声问着。
她望而不语。北疆,七天前他不待她醒来便启程离府,她以为他是去找千羽霓裳,哪里会想到他出关往北,他不留片语,而她也没有询问,这也没什么不对……或许,她该乘这机会逃之夭夭?
“秋姑娘,你在气些什么?”两人相对无言半响,晓突然开口。
她一愣,直觉道:“我没生气。”
晓不置可否地一笑,“没有便没有吧。那,秋姑娘想好了吗?”
她唇角翘翘,不再去瞧那字条,“他说过,这些事我不需要知道,我留在简府已多有打搅,这些个事,自然是客随主便的。”
晓沉吟一会,似是对这话十分玩味,随后从善如流地道:“这样,那就随姑娘的意吧。”
秋晗看着他将字条收起,抱拳道:“今日这事还要多谢公子搭救,我就不在这儿扰公子清净了,告辞。”
“姑娘既然来了便住下吧,简府的守卫已有漏洞,幸而这竹林之阵尚无人可破,在简城主回来之前,我得确保你安全无恙才好。”
秋晗思虑片刻,摇头道:“不了,白姐姐中了如梦令,我得回去瞧瞧。”
“秋姑娘,那东西对你无用,你应该知晓,它虽是上乘的迷药,但对中招者的身体无害,时辰一到,白雀自然会醒,你无须担心。”
秋晗挑眉看着他,这人还真是能面色不改地偷听别人的对话。
晓,一个有名无姓的男子,身处方寸之地,却如同掌握全局,他到底是谁?这人身上迷雾重重,如同这片隐藏阵法的竹林,看似宁静无害,实则暗藏玄机……
无所谓,反正与她无关。
秋晗撇唇,她才不要和一只狐狸同住,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算起来,一开始便是眼前这温润如玉的男人将她牵涉到一团乱麻之中,她又不傻,才不留下来继续被他耍!
荣明那小子上次被简傲那么一吓,真是破了胆了,他出不了简府的铜墙铁壁,也不敢到内院禁地来找她,生生被困在客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快成大家闺秀了。待她出去将白雀安顿好,再顺走她的令牌,便连夜赶路拉着荣明回山上去,不过三年五载绝不再下来!
“秋姑娘,你现在可是江湖缉拿的首号要犯,人人都打着为静水庄寻回宝玉的大旗明目张胆,你还是不要独自乱走比较好。”
晓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差点让快乐地转着小心思的秋晗惊跳起来,有没有搞错,他是能看穿人心吗?
“呵……公子说笑了,我在简府待得好好的,做什么要出去涉险?”她挠挠脸,干笑两声。
“小秋,方才还有人追杀你,你该不会转眼就忘了吧。”红袖狐疑地睇着她。
“……”她面皮不住抽动,这对主仆都是学过读心术的吧?
晓无奈地笑着摇头道:“秋姑娘,你需要更加警醒防备才行,我记得你练的是剑式。”
怎么话题转到这上头了?秋晗满脸疑惑。
“你的剑呢?”红袖看她两手空空,不禁问道。
“……在房里。”
“习武之人皆是兵器不离身的,何况你现在的处境,你竟然没将它带在身边?”红袖一脸无奈至极。
“……”
要照这样说的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她不是也要落得和房里那把剑同样的境地?要是知道她没拔剑御敌反而将它作引,红袖大概会气死。秋晗摸摸鼻子,明智地闭嘴。
“先不谈这个。秋姑娘,外头那个人,的确是冲着碧凌玉来的吗?”晓问着。
她沉吟一会,摇摇头道:“不像,他应是只身前来,却没有问及碧凌玉的事,他的目的,应该是我。”若是觊觎碧凌玉而来,几人结伴怕会被同伴独吞,先将她带走再行拷问是为上策,但一人来的,则应急于知晓碧凌玉的下落,而不会顾虑她才是。
“看来他们是忍不住了。”晓轻声说着,如同自语。
“他们?”秋晗抬眼看向他,“果然,散播这消息的人实则是冲着简家来的吧。”
晓低笑,“原来你知道了。”
秋晗心里暗叹,树大招风啊,她就说她这颗小幼苗安安分分的,哪里能招来如此飓风,她果然是被连累的那个。也不知那些人是在想些什么,要对付简傲的话,扯上她做什么?她不过是简府一个临时的食客罢了,这罪,她真是受得太冤枉!
晓看着她的脸色,忽然道:“碧凌玉的事,秋姑娘的确是无辜被牵累了,姑娘若是不想趟这浑水,简家自当护你周全。”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若是简城主此行顺利,这事算是解决一半,只不过……北疆那边牵扯甚广,多有未知险阻,这事……总怕还会有变。”
“……”这些和她没关系吧?
晓又笑,“不过这些都与姑娘无碍,想来,他在那些人手中差点丧命也是遥遥往事了,现在他们还敢兴风作浪,那是不自量力。”他垂眼遮住眼中精光,“秋姑娘就安心住下,待他回来吧。”
差点丧命,是六年前那次……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她半吊子的功夫,难道还真要跑去送命?
她心绪不定,又听他温暖的声音道:“红袖,带秋姑娘到厢房歇下吧。”
红袖跟随晓十五年之久,哪里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犹豫一瞬,还是答道:“是。”
他在逼她!
秋晗身形不动,半响,她忽而抬头一笑,道:“你就只会这个把戏吗?”
晓唇边的笑意逾深,温润不改,“请君入瓮,这招不好吗?我自认从不强求于人,若是今日你完全无意,我自是求不得的。”
她无从辩驳,只能嘟囔一声:“狡辩。”
“非也。秋姑娘何不想想,为何你可以来救荣公子,可以坦然关心白雀,对红袖也大方表现好感,却惟独不去靠近简傲呢?”
秋晗不以为意,“看来你消息也没那么灵通。”他们都同床共枕了,还要多靠近?
晓含笑摇头,“两人可以相依相伴,却心远万里,你和他,不正是如此吗?”
这话击入她的耳膜,令她呼吸一顿。
心远万里……
“小秋。”
门外传来轻唤,她才回过神来,不禁打了个冷颤。木桶里的水已然凉尽了,她赶忙起身着衣,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你在洗澡?”红袖进了门,皱眉看她身上的中衣被水沾得半湿,长发更是湿哒哒地披散肩上,“你急什么?先擦干了再来开门就好。”
秋晗嘿嘿笑着,摆明了就是懒病又犯了。
红袖被她气得习惯了,也不念叨她,径自将手中的细剑递过去,“喏,帮你自房里拿来了,怎么掉在地上?”
秋晗伸手接过,左右看看幸而完好无损,也不答她这话,只道:“多谢姐姐。”
“白雀的确是中了如梦令,昏倒在房中,我去时她还没醒,已经遣了个丫鬟照顾着了,你别担心。”红袖说着,绕过屏风去取干布巾,随后声音自屏后传来,“小秋,这水早凉了!”
“唔……我不小心睡过去了,嘶——”秋晗以指疏发,方才没注意,被凉水泡得都打了结,扯得她头皮一片疼。
“唉,你别硬拉。”红袖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先拿布巾将她的长发细细拭干,才取过梳妆台上的木梳为她顺发,红袖动作轻柔,完全没弄痛她。
秋晗静静垂眸,任她动作,唇边渐起一抹微柔的笑意,轻声道:“红姐姐,你可真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故友。”
“故友?她也曾为你疏发?”
“嗯,她也曾为我疏发。”秋晗轻喃道,面色温软,眉眼满含怀念,“她待我极好。”
红袖轻轻笑道:“真巧,我也有这样一位故友,她待我如亲妹,我敬她为长姐。”
“是吗,真好。”
而后,两人皆不再言语,各自藏起回忆,不问结局。
“小秋,要和我说说话吗?”半响,红袖先道。
秋晗心知她说的是下午那事,她只是摇摇头。
红袖为她疏顺了发,取来外衣为她披上,就站在她的身后,柔声道:“两人可以相依相伴,却心远万里,公子这话,实则也是说给我听的。”
秋晗一愣,刚想回身,却被红袖双手抵住肩膀。
“红姐姐……”
“我自小便待在公子身边了,那年我才三岁,在寒风中乞讨,然后遇见了公子。”红袖如同自语般呢喃着,“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救命之恩,实际上,最初几年,日子过得比做乞丐更加辛苦、更加无助。可是有一天,公子一边为满身伤痕的我上药,一边柔声问着,掌握自己的命运难道不比浑噩度日来的快乐吗?”
秋晗眉梢轻动。
静默半响,红袖才柔声续道:“或许是从那一天开始的,我认定自己要站在他身后的位置,永远,这就是我选择的命运。一晃十五个春秋,世上再无人能比我更加亲近他,但是身体如此贴近,心却越加寂寞,他站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每一次我上前一步,他就成为幻像,他永远是触手可及的,却从未真正让我触及过他。”
“红姐姐,”秋晗低声唤道,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她颓然一笑,问道,“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小秋,你是随性至极的人,如今怎么却步了呢?”红袖面色柔软,抚上她的长发,像是安抚焦躁的孩子,“你和我不一样,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和另一个有相同的命运。”
“嗯,我知道。”人各有命呐,但谁又能说命运不是惊人相似?
“依你的性子,或许会劝我放手。”
秋晗低叹,“我已经试过了,有用吗?”她想起初见时红袖说的情爱,那种决绝,她一辈子都学不来。
红袖笑声如铃,“你还不懂,现在已经是我幸福的极致了。”
她听得茫然,却不是很想问清楚。
“小秋,你心性散漫,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皆能随遇而安。这并不随波逐流,你不过从心而为罢了,如今,你想要漠视心中所念吗?若是今后哪日你想要放手了,到那时再停下吧,而现在,该是出发的时候。”
出发的时候?去哪儿?北疆?
可是不对啊,红袖是弄错了吧,她所言是情爱,而她对简傲却不是。
错了错了。
她刚想转身纠正,却发现房内只剩她一人,桌上烛火明灭,将要燃尽。
唉?她到底呆坐了多久?
“小秋,你虽然时常记不清方向,却从未让自己迷失,不是吗?”
红袖掩上门,转身上楼。
雕镂花窗旁,明月辉照下是青衫飘逸的俊挺背影。
“晓,你该睡了。”红袖站在他身后,不禁伸手揪住他的衣袖。
“好。”晓回身,沁着月华的凤眸里柔软的笑意,他提了提衣袖,轻笑道,“这是做什么,怕我消失吗?”
“嗯。”红袖双眼直视着他,看他稍稍苍白的脸颊像是要透出光来,手里更是攒紧了些。
他心中一愣,长袖稍动,像是被夜风吹拂,随后恢复静止,他面上温柔不改,“我身子没这么弱,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
她眼神稍黯,却是笑着:“你别老在窗前吹风,也该体谅一下我三天两头就得给你熬驱寒药的辛苦吧。”
“你确是太过操劳了。”他心里总是有愧。
她抿唇,“别再提要调简府的丫鬟来帮忙的主意,这竹楼不大,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是怕你累倒,”看她固执的表情,他微叹,还是遂她的意道,“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提。”
她这才重又扬起笑,清辉柔柔地覆盖在她动人的丽颜之上,摄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