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逝》苏雪见空

1、于月黑风高时相遇 人说月黑风

　　林少昌遇到苏未迟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从家中逃出来，走过沿路的客栈均是客满，转身踏入小巷，便在那昏黄烛光的映衬中看到了倚门而立的苏未迟。
　　“住店么？”轻浅的女声凉凉地问着，却如一汪清泉流入林少昌的心里，顿时轻松感怀，仿若踏过千山万水，那人却正在灯火阑珊处微微浅笑。
　　那时苏未迟确实是笑着的，轻轻翘起的嘴角将那张清秀的面庞衬得舒服无比，只是林少昌走近时才发现，苏未迟的眼眸是平静无波的，就那么看着他，视线又好似不知落在了哪里。
　　“这么晚还开着店呢？”林少昌庆幸，却也奇怪，他一路寻了很久，此时怕是过了子时了，而这么年轻的女子却一人在这里候着。
　　“我们这种小客栈做的本就是晚归人的生意。看公子这模样，想是出身富贵人家吧，到了我们这种小店，只能将就将就了，最近进京赶考的书生遍地，能在这里寻个落脚处都算运气了，这不，你住下这最后一间，我也不用彻夜守着了。”苏未迟在前引着路，上了二楼往左，一直走到尽头，推开门回头，“说来我还得感谢公子才是。”
　　将林少昌引进屋内，苏未迟将油灯点上，又取了些热茶热水来，然后也自去休息了。只剩下一个人，静悄悄的，四周的环境是那样陌生，让本该困倦的林少昌毫无睡意。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推开窗，微凉的风吹过来，头脑顿时又清醒了几分，抬头一弯黯淡新月孤零零地挂在树梢。
　　“吱嘎”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明显，林少昌转过头去，却见隔壁一少年从窗口探出头来，黑亮的眼睛耀着光芒。
　　“见过兄台，在下段奕鑫。”少年笑得灿烂，月色中亮出白白的牙，明明一身粗布短打的市井模样，偏偏拱手作揖书生举止，林少昌微微一愣，别扭地作揖回礼道：“……林少昌。”
　　“林兄刚刚住进来的？我听到动静了便来打声招呼。那小丫头每日夜里守着也当真辛苦，今日你住进来总算是解脱了。”
　　“……”林少昌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笑着，暗叹眼前少年的好心，感慨那少女年纪轻轻的辛劳。
　　“漫漫长夜，看林兄似乎无心睡眠，不如陪小弟我喝一杯。”林少昌正在犹豫，那段奕鑫已经爬出了窗，一手攥着窗框，一手提着酒坛，身形漂亮一转，稳稳地落在了林少昌的屋内。
　　“这……”没法拒绝，林少昌笑着邀段奕鑫坐下，段奕鑫自取了两只杯子来，给林少昌和自己满上，自顾自先饮下一杯，惬意地叹道：“有酒可喝，有月可赏，有人作陪，人生乐事也便是如此了。”
　　看着段奕鑫那一脸满足的模样，林少昌也端起酒杯来，才闻到酒味却听见有人敲门，林少昌只好放下酒杯去开，段奕鑫却急了，忙拦着，连声道：“别开别开……”林少昌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将门打开了，段奕鑫看拦不住，抱住酒坛意兴阑珊地往后一仰。
　　站在门外的是苏未迟，她越过林少昌看着里面刚才还兴致盎然却一瞬变得颓然的段奕鑫，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生气。
　　“姑娘，有什么事？”林少昌回头看看段奕鑫，读不懂两人之间的情绪。
　　“本也轮不到我说什么，但公子是店里的客人，我有必要提醒一句，有些人呢就是那么厚脸皮，自来熟就算了，偏偏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说罢苏未迟转身便走，林少昌扶着门，转头看向段奕鑫，问道：“段兄是何时得罪了那位姑娘？”却又觉得那少女看去不是容易动怒的样子，也不知段奕鑫怎的有这种功力。
　　“小迟。”
　　“？”
　　“那丫头叫苏未迟，大家都唤她小迟的。”
　　“哦。”浅浅地应着，心里却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也不知她怎的这么大脾气啊？我不过是看她一个人守夜怪无聊的，好心去陪她解闷罢了。”听到这里林少昌便懂了，段奕鑫的确是自来熟的模样，怕是太缠人，惹到了苏未迟。
　　“林兄，可别被那丫头扫了兴，来，咱们接着喝，不醉不归。”
　　“这……夜深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林少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自小便不怎么接近外人，对于突如其来热情无比的段奕鑫实在难以适应，加上苏未迟的一番提醒让他觉得害怕，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段奕鑫一脸扫兴，口中说着没意思，却到底没多纠缠，抱着酒坛又按着来时的法子回去了，动作轻盈优雅。
　　林少昌松了一口气，关上窗子，困意也慢慢泛了上来，吹了灯睡下，又总觉得床不舒服，包裹着自己的气息也不够好闻，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天际才燃起红云便醒了过来，眼睛还是酸痛，可接着睡却又觉得睡不下去了，起床出门，正巧段奕鑫从隔壁走了出来。
　　“林兄早！”段奕鑫依旧是神采奕奕，全然看不出晚睡的样子，他看着林少昌红彤彤的眼睛笑了笑，退开一步道：“我不缠着你。”接着走开，留下林少昌微微尴尬地站在原地。
　　“你别理他。”身后声音传来，是苏未迟，看着段奕鑫背影的眼神总有些恨恨的。林少昌惊讶道：“你怎么就起来了？”
　　“老板和老板娘不在，下午才能回来，我得照顾店子，不过得了空可以眯会，也没什么要紧的。”苏未迟说着招呼客人去了，林少昌愣了愣，这才慢慢走下去，总感觉自己没睡够，脑子不够用似的。
　　来到楼下尴尬的事情来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桌子都给坐满了，看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林少昌的视线落在了大厅中央独坐的段奕鑫身上，看到他故作不见转开了视线，然后唇角弯起了大大的弧度。
　　顿了顿，林少昌转身又朝楼上走去。
　　“喂！”段奕鑫不曾想林少昌宁愿上去也不开口与自己同桌，心急之下便站起来喊出了口，满脸气恼，微微泛红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配上他那张娃娃脸，还真像个招人怜爱的孩子。心中冒出不忍，林少昌走了回来，问道：“我能坐在这里么？”
　　段奕鑫终于又得意起来，扬起鼻子哼了一声，一脸施舍他人的神情道：“坐吧。”远远忙着的苏未迟看见了这一幕凉凉地勾起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林少昌坐了下来，看看段奕鑫正在吃面条，呼哧呼哧的样子，看得人很有食欲，正想着是不是也来碗面条尝尝，段奕鑫已经看懂了他的心思，抬起头来，嘴上沾着面汤的样子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有些可爱。吸溜进最后一根面条，段奕鑫开口道：“这里的吃食一般，面的味道倒还不错。”说着偷偷瞧了瞧苏未迟的方向，见她正忙着招待客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吧这面也一般的很，不过昨天厨子有事没来，小丫头下的厨。那丫头架子倒是端得漂亮，可惜只会做面条，不对，那得叫面糊，这味道啊……你自行想象吧！”段奕鑫一边说着一边皱起脸，仿佛面糊的阴影还未散去。
　　林少昌最后还是要了一碗面条，等的时间有点久，是苏未迟亲自端来的，店里只有她一个伙计。放下面条的时候苏未迟狠狠瞪了段奕鑫一眼，然后林少昌便看见阳春三月、气候宜人的好时节里段奕鑫打了个寒战。
　　林少昌扔下筷子搓搓自己的胳膊，真是的，看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冷了。
　　清晨热闹的店里突然静了下来，这静很突兀，林少昌看向门口，一个五大三粗却一身不伦不类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打手模样。
　　静了片刻，客栈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气氛总好像有些不一样。林少昌收回视线，发现面前的段奕鑫那双漆黑的眸子正闪亮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光芒，吓了一跳，紧紧盯着。
　　“那——”段奕鑫向那男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知道那人是谁么？”
　　“谁？”林少昌配合地发问，眼睛仍旧看着段奕鑫的眸子。
　　“他叫王五，人称五爷，这京城地界□□的老大是龙三爷，五爷曾救过龙三爷的命，很受龙三爷器重，这附近都是他的地盘。”
　　那五爷一进来苏未迟便急急地迎了上去。李记客栈开在这偏僻的小巷子里，条件十分简陋，但附近有家五爷的赌坊，五爷来过一次后竟熟门熟路起来，过来得愈发频繁了。
　　“老板娘呢？”
　　“老板娘回娘家去了，今儿下午才能回呢。五爷您先坐，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苏未迟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段奕鑫坐的那桌，心里忍不住要大骂，也怪段奕鑫太骚包，每每非得坐在大厅的正中央，一副富家公子的长相一身市井少年的打扮，不伦不类地坐在那里，拼命地给人欣赏。那个位置本是五爷喜欢的，但五爷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因此苏未迟也并未将这个位置空出来，哪知这次赶上了。
　　完了，静观其变吧。苏未迟想着，不动声色地退得远些，以免冲突的时候被波及。
　　果然，五爷大摇大摆地向段奕鑫那桌走去，段奕鑫却是稳稳坐着，完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五爷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