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朝夕》和琼木蓝

44、第 44 章 雨

　　陈恃呵笑了一声。本来没几片的吐司面包，就这一点功夫在短短的几句话里就让他全塞进了肚里。

　　秦谙西看了他一眼，合理地评估了男女生的胃口差距，转身进了超市，没过一会儿，又捎带了一瓶牛奶和一袋吐司出来。

　　陈恃看着塞到怀里的牛奶、吐司，点了点头，评价道：“寡淡了点。”

　　“那你想吃什么？”秦谙西也不是诚心问的，反正她请过客了，说是牛奶吐司，那便是牛奶吐司。即使陈恃回应了，她也不会照做的。

　　超市不断有人进出，两人都挺自觉，没堵门口，都是往旁边的空道儿上站的。路过的人不时往这块儿撂一眼，不带什么意味的好奇心而已。

　　秦谙西摸了摸填充过后的肚子，有饱腹感，但没什么愉悦的情绪，果然没锅气的食物都不能给人带来快乐。

　　“走了，要去图书馆了。”她懒得被人当猴子看，想着赶紧撤了。

　　陈恃捏了捏面包，也不知道是被哄好了没有，反正没说话。秦谙西回头扫了他一眼。一下午的奔波落在眉眼上，那股疲倦终于悄无声息地溢了出来。

　　原本在心里盘旋几个来回的询问，在对上秦谙西看过来的视线后，又叫陈恃吞了回去。

　　她大概不知道她此时的疲惫，在落日余晖将尽的那一刻，在夜色交替之间，终于毫不设防地展露出来。

　　突然间，那些没有问出来的话，也并不重要了。

　　“走吧，一起去图书馆。”

　　到底是四体不勤，在图书馆还没坐一个小时，秦谙西就感觉屁股下的椅子跟生了钉子一样，扎得人难受。她一会儿揉揉胀疼的小腿肚子，又一会儿拍拍酸软的大腿。以往即坐即刻就能沉浸到手上事情的状态，这会儿是一点都没有了。

　　细眉慢慢皱起，周遭响起的细碎翻书声，在她越显急躁的胸腔里也像落了一道重鼓。最后还是没坐住，她起身去楼道接水。

　　前头排着人，两个女生一边接替接水，一边说话。

　　“专业书过几遍了？”

　　“来回滚了三遍了。知识点太细碎了，前头记了后头就忘，头发都快掉完了。”说着，蓝色线衫的女生还扒拉了一下披散的长发。

　　另一个女生一边接水，一边侧着身子看她，“你速度很快啊，我两遍还没过完呢。这一阵子脸上的痘痘不断地往外冒，晚上也睡不好……”

　　秦谙西垂着眸，扒拉一下自己的进度：专业书九本，知识树刚做完。不要说两遍，一遍也才刚刚过完。至于英语，真题卷一直在做，准确率有提升，但后续看样子会变缓下来，会卡在过渡的平台期，她不知道到了这会儿，是该继续做题还是通过加速背单词冲过这个关卡期。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虽然面儿上还能稳得住，但随着考研时间的迫近，她还是不免焦躁起来。

　　就像刚刚，不过是因为今天累了一点，精神也没有往日集中，她就像一个被戳了气的气球，瞬间瘪塌下去了。

　　接了水的两个女生离开，她上前一步，刚要拿水卡接水，口袋里的震动声贴着大腿发出嗡鸣声。秦谙西没管，还是先刷卡接水。水接好了，让开位置，让后头的人补上。她盖好杯盖，绕过排队的人群，去了这一层的安全出口。

　　楼梯间的木门推开费劲，估摸着是经年日久，合页已经上锈。她关上木门，吱呀一声响，这一层的声控灯亮起。楼梯间厚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挡了挡，结果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摁亮了屏幕，看着上头显示的来电人，她抿唇静静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给人回过去。

　　那头估计也是在等着，语音电话刚拨过去，就被人接起。

　　秦谙西只来得及张嘴喊一声妈，然后就被梅雨打断，掌控了下面的节奏。

　　“你怎么回事？早上给你发消息说的事儿，你后面怎么没回我？”

　　“你不知道我这边一直等着信儿吗？你舅妈都要给你打电话了，叫我拦下来了。”

　　梅雨语速不快，但是她的话很密，一个字跟着一个字，接得很紧，根本不给人插空隙的机会。秦谙西也早已经习惯，所以只是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她说。

　　梅雨说完这两句，又开始往前头事情上面扯，“你舅舅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逢年过节，红包没少过你的。赶上他出门游玩，礼物也没少带给你。咱们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啊。”

　　“张一回嘴不容易，再说了她又不是拿钱去赌牌，都是拿了去做正经的生意的，我们怎么说都是要支持一下的。”

　　老生常谈的感恩的话，如果是以前，她会无法控制地不平，然后就是暴怒，很多理智在线时不会出口的话突破胸腔里压着的那把锁，全部涌到她的喉咙口，每每在这个时刻，她又会想起，很多年前参加乡下亲戚酒席的那晚。

　　那是个安静舒缓的深夜。

　　乡下酒席结束得完，晚上的十点多，没有路灯乡间小路。前几天的雨水，聚集在泥泞不平的水坑里。汪汪的月亮遥遥地挂在深空。漆黑的夜幕填满了视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舅舅往前走。

　　她有些害怕，时不时看一眼悄无一人的身后，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一只鬼，死死地扒在她的背上。

　　她一边乱无边际地吓自己，一边加紧了步子死死地跟着舅舅的步子。

　　月亮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泛着莹亮的白色浅光，像极她们家的水银长身镜。

　　那点光像路灯照亮前头那一小片不好走的泥路。

　　舅舅绕过去了，她兴冲冲地踩了下去，失重感袭来，一边身子眼看不稳要摔了下去。

　　回头看的舅舅，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嘴里失笑道：“看不见吗，那是水坑啊。”

　　水淹过了脚脖子，新买的单皮鞋浸湿了，她顾不上脚上那股粘腻的难受，急力压了压鼻腔里的酸气，小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是月亮的骗局，不知道那是水坑，以为那是一段难得好走的平路……

　　新鞋第一天上脚就泡了水，回家以后不知道怎么交待的恐惧压在小小的肩膀上，还有舅舅那一句说不上是嗔怪的责怪都扑面迎了过来。

　　那会儿六岁的年纪，不知道该怎么去消解掉这种恐惧。

　　但舅舅没怪她，听她嗓子眼哑哑，急忙将人抱了起来，“噢我们西西不哭，天这么黑，我们又没来过这儿，不知道那是水坑，很正常……”

　　和以往犯错，梅雨耷拉着脸、劈头盖脸的训斥不一样，梅山说话没那么有逻辑，但是他很耐心，宽厚的声音会带走那些压在胸腔上的恐慌，她慢慢地安静下来。

　　越过舅舅宽阔的肩膀，她看着落在他们身后那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