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朝夕》和琼木蓝

43、第 43 章 雨

　　这个点的食堂人满为患。光是等待，就要磨完人身上所有的耐心。以往，碰见这种情况，她都是直接转战食堂楼下的超市，拿上一袋吐司面包、一瓶牛奶，晚饭就算解决了。

　　可今天显然不行，陈恃没有被她的装蒜糊弄过去，但她又实在不想去食堂。

　　于是，“我请你吃饭，谢谢你这次的帮忙。”

　　她请吃饭，所以她做决定。陈恃听明白了这意思。

　　他摸摸鼻梁，挑了下眉。没反对。

　　两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食堂左侧门。进去便是小食堂。隔着一道玻璃帘子，师傅的叫喊声，学生的点菜声，随着热灶上沸腾的热气朝外头一起涌来。

　　不约而同，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都皱起了眉。但原因不一样。

　　秦谙西不喜欢这种噪杂的热闹。家里每次来客人都是这样。女人没有节制的数落，像时时刻刻开着高音的民族唱法，孩子任性的行为像拐错的声轨，这些噪音打破了寻常单调的日子，事后她还得耐着性子收拾她们一行人留下的狼藉。

　　耳边间或伴随着梅雨的念叨：“你让你二姨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她是长辈你是小辈，不管中听不中听，你听着就行了，干嘛拉着一张脸搞得谁都欠你一样！你这种表现，别人只会背地说你没家教！”

　　扫把停滞了一瞬，低垂的眼眸盖住了内里的厌烦，转瞬就要出口的“到底是我没家教还是她这个做长辈的没分寸”在深吸一口气之后又吞回到了喉咙中。

　　可到底，没吐出来的话噎着嗓子疼，她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梅雨只当她是被灰尘呛住了，拉着一张脸，话题一拐，又念叨起来，“才刚拿起扫把扫个地，就开始咳嗽，我都不晓得该说你是懒还是说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你这样的，你要是学习不好，以后打工都没几个工厂要你。”

　　对于这种耳熟到她都能复述出来的话，秦谙西眉眼都没动一下。

　　梅雨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一直在重复里打滚，秦谙西有时也会想，到底是她这个做女儿差劲到什么地步，才会让她怨气这么大，让这样的差劲变成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种痛，痛到每一个时间的空隙里，梅雨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然后又在每一个能插入这些话的场景中通过反复的述说来抚平自己心上的起伏不平。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砸在心上，痕迹也越来越深，在稍显疲惫的空当里，裂开了一道质疑的缝隙：也许是真的很差劲，才会让亲生母亲面对外部不加掩饰的恶意的时候，都不站在自己的这一边。

　　可这样的念头也不过是一瞬。

　　只有在她稍稍软弱的时候，才会跑出来的一个念头。

　　而这瞬间的软弱，也只是在她想妈妈的爱的时候，才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
　　她拿着双份吐司面包和两瓶牛奶从超市出来。

　　候在门口的陈恃，看着她手上拿的东西，那双不好惹的山眉微微一挑：你就给我吃这个？

　　秦谙西不看他。她已经预判他的预判，所以不给他任何当面怼的机会。

　　可陈恃不放过她。灼灼视线烤在脸上，一动不动。秦谙西脸皮厚，不当回事，她继续侧着脖颈看着旁边，反正就是不拿正眼瞅陈恃。

　　瞅他做什么？解释为什么请客吃面包吗？

　　她装得一把好死，陈恃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一袋吐司不够。”狠狠地打开封口，一片面包抵她巴掌大的脸，陈恃盯着秦谙西，嚼巴嚼巴几口就咽了下去。

　　一开始她也没什么反应，反正就搁那儿，慢悠悠地吃着她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牛奶。

　　很闲适，很自在。闲适自在地旁若无人。

　　可直到陈恃连续嚼巴嚼巴四片面包下肚，秦谙西终于给出了点动静。

　　她轻咳了几声，刚准备送进唇边的牛奶又叫她移开，“我请客嘛，管饱。”这是对陈恃上句话的回应，虽然这回应的很不及时，也没有多少诚意。

　　吐司面包，又不是什么高档门店的品牌大餐，这个她还是请得起的。

　　陈恃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要不说秦同学豪气呢，果然这手面大。”

　　秦谙西很识时务，她知道陈恃这会儿火气大的很，所以火上浇油的事儿打死她都不会干。反正嘲讽嘛，又不是没听过。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也像是机关枪突突一样，逮谁突谁。陈恃这儿才哪儿到哪儿。

　　她想是这般想，但人到底是将头转过来了，正眼对上陈恃紧盯不放的视线。她满脸假笑，“哪里哪里，比不上陈大少张口就要去某某门店的气派。“

　　“过谦过谦，跟秦同学的‘管够’相比，我这是小巫见大巫。”陈恃皮笑肉不笑，毫不相让。

　　秦谙西抿抿唇。就这张嘴，合该让那些盯着陈恃的女孩子们都听听，听完之后看看她们还会不会像蜂蝶拥着花一样围着陈恃。

　　“怎么？秦同学觉得我说的不对？”陈恃坏得要死，他见人吃瘪，从来不会想着见好就收，反而是乘胜追击。

　　秦谙西垂眸啜吸了一口牛奶，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当陈恃也以为她这一局落了败的时候，就听这姑娘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

　　“大王花贯招蜂蝶，倒也不是它颜色鲜丽，才招来了别人的眼目，而是它跟个傻大憨一样，不管谁来，它都请人吃一口花蜜。”

　　陈恃微微眯了眼，他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

　　“这会儿我看着，倒是觉得陈大少，跟这大王花一样，漂亮得招人的紧。”她特地咬重“陈大少”三字的重音，故意提醒着陈恃某种联系。

　　这句话单看，明着是夸陈恃长得好，不管用的字眼是什么样的字眼，但那内里的意思是一样的，陈恃又不是个喜欢掐字眼小节的，所以很无所谓，毕竟话是好话不是！

　　但秦谙西还有打头那一句，上下句联系起来，这番话的味儿可就不对了。

　　这是当他面，明指着他是个花钱不看数的二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