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一梦》萧然一夏

2、两只春莺

　　回主屋的路上太阳即将西下，荷塘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猛打了个寒战，我忙紧了紧身上的小衫。
　　良玉奇道：“六月的夜里也能凉成这样？“
　　回到公子主屋，门没关严，想是出门时忘了关严。我打起帘子犹豫了下还是钻了进去。
　　门里闷热依旧，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春莺正坐在床前。
　　一手将公子那渗白的手放在自己的腮边轻轻摩挲着，正盯着他含情脉脉地述说着什么。
　　公子年纪虽说小了些，连昏迷中依旧能这样勾人呢。
　　撞破了怕是不好，我扭头欲转身退去，不想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良玉。
　　春莺立即住了嘴，飞快的放下公子的小手，仰脸看了过来，颊边两朵红云更是显出几分娇色。
　　她本长有几分姿色，此时更是楚楚动人。

　　春莺咳了咳，站起来用手抚平微皱的衣衫。
　　“药和膳食我都安顿好了，夜里就麻烦两位妹妹看着了。”
　　说着边往门边走去。
　　我旋即侧身拦住了她，“关于公子这病姐姐可知道内情。”
　　春莺一愣，沉下脸色，“你听哪个嚼舌根的说了什么。”
　　“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公子的病情，方便更好的照顾公子而已。”我随口诌道。
　　春莺似是相信了我的话，上下打量我片刻后道：“公子不过是略感风寒，不日即可醒来，你小心照看着便是，莫要听信那些市井谣传。
　　说着转头朝向公子的方向，眸中含情。
　　“你看公子像是那福薄之人吗?”她叹了口气，退出屋内。
　　夜色渐浓，我在外屋桌前撑着脑袋和良玉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牙，屋里火盆烧的正暖，困意止不住的上涌，眼皮减重。
　　屋里，只有公子的床边，有一架竹制小榻，铺着葱绿色团花织锦，很是舒适。
　　瞧了瞧良玉单薄的小身板，我还是趴在桌子上，只是将脚下的火盆拨的更旺了些。
　　青纱被风轻轻撩起，几枝开的正好的雪白槐花探入窗内，一个白衣女子趴在窗前，伸着脖子嘟着嘴去够那些嫩呼呼的花骨朵儿，嘴里还嚼的吱吱作响。
　　一袭青衣的男子站在她的身后，用玉箫点了点她的脑袋，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如此，你可欢喜。”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
　　……。
　　忽地一片黑云袭来，鹅毛般的大学纷纷扬扬，竹楼，槐花，男子…一切镜中花般消失的无影无影，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不断吹来的冰冷而绝望的冷风。
　　我嗖地睁开眼睛，全身已被冻得冰凉。
　　环顾四周，还是在那间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屋里，火盆在脚下烧的正旺。
　　我将手伸拢了些，边取暖边回想着方才的梦境。
　　不经意间瞟到火盆边有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将我曳地的裙边也濡湿了一大块。
　　这条水痕前行一直延续至里屋公子床前。
　　不久前还在身边的良玉却端坐在公子的床前，嘴角泛着丝奇怪的笑容，水不断从她的衣衫下摆处滴下。
　　“滴答，滴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俯下身，将自己娇嫩的红唇贴上公子的。
　　她闭上双眼，显然沉醉而投入。
　　我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
　　呆了良久，我又趴了下去，准备继续装睡。
　　可还没等我趴下，良玉已经将头转了过来。
　　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贴着两颊，露出煞白的一张小脸，血色全无，显得双唇异常红润。
　　此时，她正用那几乎满是眼白的双眼冷冷看着我。
　　她朝我钩钩手，嘴角往上勾起，露出一个让我全身冰凉的笑容来。
　　惊吓过度，我脚下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装晕。

　　可还演技还没来得发挥出来，一只带着浓重腐朽的味道的手已经伸到了我的颈间。
　　颈上的力逐渐加大，渐渐喘不过气来，我心里惊恐到极点，连掐带踹地拼命挣扎。
　　不知怎的猛一用劲，只听见“喀嚓“一声，她手立即松了开来。我忙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良玉站在床前，看了看自己无力垂下的手，大怒，飞身扑了过来。
　　我无处可躲，只有闭上两眼双手将吃奶的劲都用上向她推去……。
　　只听见“哐当“一声，我定睛一瞧。
　　小榻已经翻了过来，小榻下的良玉似是已经昏死了过去。
　　我暗暗惊奇，等了片刻，移到良玉身前用脚踢了踢。
　　毫无反应。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我恨恨地再揣一脚，妈的我让你丫掐！
　　转头，那病弱公子依旧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又一脚向他身上踹去。
　　我让你迷得她掐我，快死了还不忘祸害人间。
　　用力有些过大，公子一下翻了面。
　　这下我终于心满意足，弯下身准备查看情况。
　　“你竟敢侮辱于他。一个声音猛然响起，如锐器刮过光滑平面一样让人恨不得抓狂。
　　做件坏事这么快就被抓包，我羞恼，转头四下探望。
　　一个人影淡淡地出现在良玉的身侧。
　　黑发披面，全身湿漉漉如刚从水中捞出，地上积下一摊水迹。
　　全身寒气迸发，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如寒冬腊月般冻得我手脚直抖。
　　她显然是极为愤怒，什么都不多说就向我扑了过来。
　　风撩起几丝黑发，我一下看见了那双眼睛，雪白的就像我梦里的那片天地。

　　来不及想其他的，我一把将公子捞起挡在了身前。
　　风声过后，四周一片静悄悄。
　　盾牌公子却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转了转光华四溢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那双黑曜石般的狭长眼睛斜斜飞起，显出几分迷茫。
　　我待说上几句诸如“你好呀”之类的见面问候，他却“嗷”地窜了起来。
　　我趁下眼睛扫了一下，那个恐怖的女人却又不见了踪影，想是我方又多出个人，暂时躲了起来。
　　刚松了口气。却见那公子颤巍巍的抬起手指着我恨恨地说我要宰了你！
　　于是我又被掐的眼冒金星，口吐白沫，欲死欲活之际，终于从他愤怒的言语中得知——这个少爷，被附身了。
　　没错，刚才多出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一只鬼。
　　我哭笑不得，但也迅速冷静下来。我掰着双手，照着网上学来的秘籍用一只腿膝盖使劲用力一顶……。
　　手顿时分开了，公子神情古怪地捂着裆部，嘴里“哧哧”地冒着凉气。
　　双眼现已是血红，大有把我大卸八块之意，恨恨说道：“你竟伤他，我决不放过你”。
　　啧啧，看来还是只多情鬼呐，想必也是公子身边的一朵小桃花。我从头上拔下发钗，向公子扑了过去，用发钗抵住他的喉咙。
　　“放不放过，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公子一愣，眼露凶光。随即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我用钗间试探性地扎了两下，依然一动不动。
　　我摸不准她下一步的动作，只得拖着公子一步步向门口移去。
　　耳后一阵阵阴风传来，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一团白雾后，只见一个黑影从胸前扑了过去，定睛仔细一瞧却是那怒火熊熊的小桃花。
　　我有些莫名，使劲瞪着她，仍将公子捞起紧紧固定在身前，用钗尖对准他的咽喉。
　　小桃花抬起头，露出肿胀得发亮的面部，一双黑洞般的眼睛泛着血光。
　　“你究竟是谁？”她阴喀喀地问道。
　　我琢磨了片刻， “我是谁关你P事，我还不知道你谁呢？”
　　她喀喀的笑了起来：“你就是夫人请来的高人？”
　　我翻翻白眼正欲回答，她却又一把扑了过来。
　　TNND,还真扑上瘾了，老娘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真当我好欺负不是!
　　我地将钗往前一送，公子那白玉似的脖颈顿时划开一道细细的长口，刺眼的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小桃花却从我胸前又扑了过去，然后立刻又出现在了面前。
　　她用惨白浮肿的手指着我，雪白的嘴唇抖动着，“你，你…..”。
　　你了半天却说不出点其他的来。
　　不过，她终究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看她终于冷静了点，我从袖中摸出帕子在公子颈上压了压，止住血后胡乱缠了一圈打上个蝴蝶结。
　　结打得甚为漂亮，我很是满意。
　　小桃花绕着我打量几圈，方幽幽的说道“我上不了你的身，你的修行我确实不及。”
　　听到这话，我心里确实定了些，想了想，沉下气厉声问道：“就是你让公子变这样的吧！”
　　只是试探性地问上一问，我心里确实也没有底。
　　不想，话音刚落，小桃花楞了楞，呜呜咽咽竟啜泣起来。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我真的舍不得离开公子！”
　　“那他怎的就成了这样了。”我抬着下巴指指公子，颇为好奇的问道。
　　小桃花闻言“呜呜呜呜”哭的更是大声，身上水滴的速度也猛是加大。
　　看来真是伤心呢。
　　我想了想，又补充问道：“这个，你，你是怎么……。”
　　“你想说我是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吧”。小桃花这回倒是没有逃避，用湿淋淋的衣袖擦了擦脸，这要从两月前说起。
　　“那日午后，公子回屋小憩，我也回了自己的居所整顿。
　　收拾衣橱时，意外的在衣橱之后发现一张小笺，上面写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后院柳树下，今夜一聚”。
　　虽然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公子的字迹。
　　我心中暗暗高兴，虽说夫人早有将我许给公子做通房之意，可若公子不喜，我宁死也是不肯的。
　　公子醒后便出了门，我想着他没经过这些事怕是难免有些怕羞。
　　用完晚膳，我便换了身衣裳细细梳妆过就如约去了后院。
　　那柳树是荷塘边公子最喜欢的一景，它种在假山的一侧，也不打眼，府外常有女眷来访公子，他若是不喜便会躲在那里。
　　可子时将过，我也没能等回公子。
　　我心中暗暗担心，生怕公子有什么意外，正想出门探寻，却不想背后伸来只手，用巾子捂住我的口鼻。”
　　小桃花脸有些扭曲，手指紧紧抓住衣袖，语气也沉了起来，显是有些不堪回首。
　　“好冷呀”，她又慢慢松开手，展开衣袖。
　　“在我觉得很冷之时，我闻见了公子的气息，那是我这么多年来，每日每刻都深深刻在心头的气息。
　　我醒了过来，发现躺在一片淤泥里，四周全都是水，那时，我就明白，我已经死了，死在了后院的这片公子喜爱的荷塘里。
　　我上了岸，发现公子趴在荷塘的石凳上已然入睡，春日的夜里正凉，我欲取出公子手里的披风给他打上，却不想怎么都无法拿起。总是像今日这般穿了过去。
　　我无法，只得在公子耳边呼唤他，望他醒来，……，也能看上我一眼。
　　府中针线的小丫头看见公子倒在这走了过来，拉了拉公子却没能唤醒他，不想她却没有求助于别人，而是摸上他的脸。
　　我心中无法忍受，想将她推开，本以为也会穿了过去，可不怎的却发现自己上了她的身。”
　　感觉到小桃花语中的羞涩，见她扭扭捏捏与扑我之时完全判若两人。我奇道：“你上了她的身与公子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呀！”
　　小桃花显然是沉溺进回忆之中，对我打断她的话没有任何情绪。喃喃道：“那日，是我第一次亲吻公子”说着用手摸了摸嘴唇，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第二日我便听说公子和那小丫头都得了怪病，自此昏迷不醒，我想着怕是与我有关，夜间我便赶去查看。”
　　我忍不住又上了公子身边丫鬟的身，好好与他共处一番。”
　　看着小桃花这羞涩的样子，我大惊，“难道你就这样通过别人把公子给……。”
　　小桃花楞了楞，板起脸正色道：“我怎会用那些下贱的身子去侮辱公子，至今我也就亲吻过公子那么一次，除此我至多摸摸公子脸而已。”
　　“听我说完”，她冷冷瞥我一眼后，又讲了下去。
　　“后夜，我去那针线丫鬟那查看，却不想遇上她刚好醒来，周围并无他人，我想着前夜她对少爷的所作所为，心中便怒火难平。”
　　便又上了她的身，本打算也去荷塘，可想着她罪不至死，公子顶也不喜我这样毒害别人，最终还是作罢。
　　又过了一日，这丫鬟和公子仍是未醒，连那日我又上身的丫鬟也昏迷了过去。
　　我便确定了他们的昏迷确是因我而起。
　　本想着也许我离开他们就会好起来，可是，可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公子，我早已将他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要，我离不开他。
　　看着小桃花声情并茂讲个没完，我又忍不住插话进来“你不想别人发现端倪，于是你就让她们统统全部倒下。”
　　“是，但我也不能让她们摸过公子后还有机会，我便让她们与公子一同昏迷。”小桃花眼中划过一抹厉色，转瞬消失不见。
　　“意思是没了你，过几日他们便会好咯。“我摸摸下巴，出言试探。
　　“可以这么说。“
　　“你是准备让公子就这么着睡上一辈子？“
　　小桃花闻言有些慌乱，几次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的出来。
　　我想我是明白她内心的纠结，于是换个问题问道：“说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提到杀你的凶手！“
　　小桃花一愣，胸膛剧烈不停起伏，牙齿“咯咯“咬得作响，却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见状我得添上一把火，“你就不怕日后他对公子不利？”
　　小桃花低头，良久，才复又抬头看了看公子，“罢了，就告诉你罢，我名唤春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