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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东宫夜醉,梦醒嗔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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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湘亭那场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散去数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搜捕陆扬帆的告示贴满各个城门渡口,暗卫日夜不休巡查街巷,暗流依旧在地底无声涌动。
连日繁杂事务压在太子陆炀安肩头。
白日要入宫面圣奏报剿匪进度,应对朝堂各方官员试探,夜里还要留在东宫,与宋倾澜梳理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推演逆党残余势力可能藏匿的据点。
暮色沉沉,东宫清辉殿烛火长明。
案上铺开厚厚一叠文书,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线索,杯盘错落,几壶温好的清酒摆在一旁。
宋倾澜连日劳心耗神,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素来善谋,心思玲珑剔透,像一头藏在人群里的狐狸,万事皆能冷静权衡,极少显露疲惫。
可连着数日不眠不休,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
“依照目前暗卫回报,陆扬帆没有离开京城,极有可能潜藏在外城废弃庄园内。”宋倾澜指尖轻点纸面,嗓音微微发哑,“只是对方善于收买流民掩护行踪,想要精准定位,还需要许家商行调动沿线眼线……”
陆炀安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宋倾澜略显苍白的脸上,心底微涩。
“事情暂且先议到这里。连日辛苦,不必逼自己太紧。桌上温酒,不妨小酌几杯歇歇。”
宋倾澜没有推辞,抬手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起初只是浅酌,想要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可酒入喉中,暖意漫开,连日积攒的疲惫翻涌上来,一壶接着一壶,不知不觉,数壶清酒见了底。
素来清醒自持的宋倾澜,眼神渐渐蒙上一层朦胧水汽,脸也泛起潮红。
平日里条理清晰、字字珠玑的人,此刻思绪慢慢涣散,说话语速放缓,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茫然。
“倾澜?”陆炀安轻声唤他。
宋倾澜微微抬头,狭长的眼眸雾蒙蒙的,平日里那份狡黠锐利尽数褪去,看上去竟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童,身子微微一晃,险些一头栽落在案上。
陆炀安连忙起身伸手将人稳稳扶住。
“醉了。”
他低声轻叹,手臂顺势环住宋倾澜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放在腿上。
宋倾澜身形清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往日里总是与人保持分寸,此刻毫无防备地靠着他肩头,呼吸带着淡淡的酒香。
陆炀安抱着人走向内殿寝榻,步履放得极轻。
烛火摇曳,映着怀中人柔和的侧脸。
这么多年,宋倾澜永远游刃有余,运筹帷幄,很少有人能看见他卸下伪装的模样。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陆炀安低头,柔软的吻轻轻落在宋倾澜的唇角。
醉意朦胧的宋倾澜敏锐察觉到触碰,眉峰一蹙,含糊地嘟囔一声,伸手轻轻推开他的胸膛,语气带着浅浅嫌弃:“别闹……痒。”
那力道绵软无力,哪里算得上抗拒。
陆炀安心头一软,当真如同哄闹脾气的孩童一般,指尖轻轻蹭了蹭宋倾澜的脸颊,低声逗弄:“好好好,不闹。让宋先生乖乖歇息。”
看着怀中的人儿狐狸似的,陆炀安摸了摸他红通通的脸:“怎么这般像小孩啊?”
他本只想安静陪着,随口闲谈,舒缓气氛,不曾想一句无心话语脱口而出。
“还记得数年前,你远赴江南,我们一别数载,音讯寥寥,我时常惦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宋倾澜猛地一僵。
下一刻,细碎的泪水毫无预兆从眼角滚落,砸在陆炀安的衣袖上。
方才还只是懵懂慵懒的人,骤然红了眼眶,像长久压抑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宋倾澜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全然没了平日谋士的从容。
“你哪里知道……当年仓促别离,前路未知。我远在江南,日日悬心京城局势,生怕你卷入风波,束手无策。”
“书信传递艰难,多少心事写了又撕,不敢尽数落笔。我时时刻刻担忧,怕等来不好的消息……”
委屈断断续续,如同孩童哭诉心事。
清醒之时,宋倾澜向来克制,所有不安、牵挂、惶恐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向外展露半分。
唯有此刻醉酒,坚硬外壳彻底碎裂,将深埋多年的情绪袒露出来。
陆炀安心头骤然一紧,无尽怜惜涌上来。
他轻轻摩挲宋倾澜的后背,低头,一遍又一遍,温柔吻去不断滑落的泪水。
“是我不好,让你独自煎熬许久。往后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他低声耐心安抚,不厌其烦地轻声宽慰。
宋倾澜哭了许久,情绪慢慢平复,疲惫席卷全身,靠着陆炀安怀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陆炀安小心将人安置在寝榻之上,自己也顺势躺下,小心翼翼将人拥在怀中,一夜安稳相伴。
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内殿。
宋倾澜率先苏醒。
宿醉带来轻微的头痛,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接连涌入脑海。
醉酒闲谈、落泪倾诉,还有太子落在他脸上的吻,床榻上的动作……
思绪理清的刹那,宋倾澜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不等身侧陆炀安反应,宋倾澜抬腿,毫不留情狠狠一脚,直接将人从床榻踹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陆炀安猝不及防摔落在地。
宋倾澜坐起身,鬓发微乱,眼角依旧残留着昨夜哭过淡淡的红,面色冰冷,语气带着恼意:“陆炀安,你这个狗东西!趁我醉酒神志不清,居然乱弄我,卑劣至极!”
陆炀安揉着后背从地上起身,原本被踹得心头微闷,下意识想要动怒,可抬眼看见宋倾澜泛红的眼尾,所有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敢再上前逼迫,慢悠悠蹭到床边,放低姿态,语气带着讨好:“是是是,宋先生说得没错,我就是小狗,是我不对。”
他微微歪头,目光温柔望着宋倾澜:“若是宋先生不解气,不妨伸手摸摸我,权当帮小狗顺顺毛,消消火气如何?”
晨光落在二人之间,寝殿之内气氛暧昧缱绻。
宋倾澜呼吸微滞,正要开口回话。
殿外廊道传来脚步声,于深蓝按照昨日约定,一早前来东宫,想要和陆炀安、宋倾澜商议追查陆扬帆的新线索。
一路走到太子殿外,听见殿内隐约传来人声,便没有让内侍通传,径直推门走入。
“太子……殿下?”
一脚踏进内殿,眼前景象直直撞入眼底。
床榻之上宋倾澜衣衫微乱,陆炀安半趴在床边,姿态亲昵,话语缱绻。
于深蓝脚步猛地顿住。
她沉默一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什么北疆叛乱、朝堂权谋、追捕逆贼的思绪,在此刻尽数空白。
于深蓝一言不发,默默转身,脚步飞快退出寝殿,顺手轻轻带上殿门。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走出老远,她才低声喃喃自语,满脸麻木:
“糟了,我的眼睛,瞎了。”
原本准备好的要紧情报,她暂时不打算进去打扰。
于深蓝原地驻足片刻,默默思索,要不先掉头回军营,过两个时辰,等东宫里面这二位理清情绪,再来议事。
于深蓝快步退出太子殿内寝,指尖还下意识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殿内那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她立在长长的回廊之下,清晨微凉的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丝毫驱散不了方才映入眼帘的冲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炀安半趴在床边低声讨好、宋倾澜鬓发松散端坐榻上的画面。
于深蓝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好几下。
她活了二十余年,驻守北境,踏过尸山血海,周旋京城朝堂无数阴谋诡计,曹家旧案层层杀机、皇后设下的死局、街巷伏杀、御前博弈,从来没有哪一刻,能让她生出这般手足无措、只想原地转身跑路的念头。
“我的眼睛,真是瞎得彻底。”
于深蓝低声自言自语,长长吐出一口气。
谁能想到,沉稳持重、心系社稷的太子陆炀安,还有平日里智计无双、狐狸一般滴水不漏的宋倾澜,私下竟是这般光景。
她踌躇片刻,进退两难。
来时怀揣着许文婕连夜送来的密报,查到陆扬帆潜藏在城南废弃庄园的关键线索,本想第一时间同二人商议部署抓捕计划。
可眼下……贸然再次推门进去,属实太过残忍。
于深蓝索性移步到廊下石凳坐下,打算安安静静等候片刻,给寝殿内二人留出足够收拾局面、平复情绪的空档。
她闭目养神,强迫自己把方才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专心梳理追捕方案。
奈何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方才那一幕,连带着想起庆功宴上两人看似平淡的相处,处处都藏着未曾表露的情愫。
殿内,气氛依旧拉扯。
宋倾澜冷冷睨着趴在床边的陆炀安,耳根隐隐发烫,昨夜醉酒失态落泪、任由对方拥抱亲吻的记忆清晰浮上来,难堪与愠怒交织在一起。
“陆炀安!”
陆炀安望着他依旧泛着薄红的眼尾,哪里生得出半分火气,依旧放软姿态,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知晓错了,任凭宋先生责罚。只是昨夜见你落泪,实在心疼,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不是逾矩的借口。”宋倾澜抿紧唇,“你是储君,我是谋士,君臣之别,万万不可逾越。此事,不要再提。”
“若是我不想只和你做君臣呢?”陆炀安慢慢起身,想要靠近床沿。
宋倾澜立刻往后挪了半寸,戒备地看着他,活像防备伺机而动的猎手。
陆炀安见状无奈停下脚步,哭笑不得:“好好好,不逼你。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作数,宋先生心中有气,尽管冲我来。”
两人僵持片刻,宋倾澜意识到不能一直困在内殿,外头随时可能有人前来禀报事务,若是被旁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他迅速起身整理散乱的衣袍,抬手将长发重新束起,掩去昨夜凌乱的痕迹。
“先出去议事。追查陆扬帆一事不能耽搁。”
陆炀安点点头,收敛了暧昧姿态,恢复太子该有的沉稳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宋倾澜身上时,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寝,踏入外间议事厅堂。刚跨过门槛,视线一扫,便看见廊下石凳上静坐等候的于深蓝。
四目相对。
空气一瞬间凝固。
于深蓝缓缓站起身,神色努力维持往日的平静,努力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模样。
可只要一想起内殿撞见的画面,表情管理濒临崩盘。
宋倾澜率先僵住,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他素来擅长不动声色应对一切风波,此刻却难得心神大乱,下意识侧过目光,刻意避开于深蓝的视线。
陆炀安内心微微一怔,随即很快稳住心神,到底是一国储君,承压能力远胜旁人,只是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丝不自然:“于将军何时抵达东宫?为何不使人通传?”
于深蓝面无表情,一本正经拱手行礼,语气平稳,唯独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妙:“末将一早抵达,抵达之时听闻殿内有交谈之声,不愿贸然打扰,便在外等候。”
一句不愿贸然打扰,信息量十足。
宋倾澜轻轻咳嗽一声,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快速切换回谋士身份,拿起桌案空白纸卷,试图转移话题:“于将军今日前来,想必是有陆扬帆的新线索?”
“正是。”于深蓝顺势接话,将怀中许文婕提供的密信取出平铺在桌面上,努力把所有杂念压下去,“许家商行眼线探查得知,陆扬帆藏匿在城南废弃漕运庄园,暗中联络皇后残余势力,打算伺机逃出京城。”
三人围在案前,正式商讨部署计划。
只是气氛始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
陆炀安时不时会侧头看向身侧的宋倾澜,目光温柔缱绻。
宋倾澜全程目不斜视盯着图纸,刻意不与他对视,偶尔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脊背微微绷紧,周身写满抗拒。
于深蓝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表面认真思索围剿路线,心里却忍不住暗自感慨。
朝堂风波、曹家旧案尚未彻底了结,皇后余党虎视眈眈,太子阵营前路步步荆棘,这两位倒是好,在东宫上演一出缱绻闹剧。
商议过半,宋倾澜提出分兵方案,条理清晰,恢复了往日精明冷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在内殿被踹下床、酒后哭诉委屈的人不是他。
陆炀安听完计策,轻声附和,话尾不着痕迹低声添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等此事了结,我再好好同你赔罪。”
宋倾澜指尖一顿,狠狠在桌下踩了一下陆炀安的鞋面。
陆炀安闷哼一声,却半点不恼,眼底笑意更深。
这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于深蓝的眼睛。
于深蓝默默移开视线,在心底无声长叹。
罢了,眼已经瞎过一次,多看两眼好像也习惯了。
待整套抓捕方案敲定,于深蓝收好密信,准备动身返回军营安排暗卫调动。
临走之前,她顿住脚步,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淡淡开口提醒。
“殿下,宋先生。眼下局势凶险,万事以大局为重。私人情愫,切莫耽误要事。”
话语说得委婉,可其中深意,三人都心知肚明。
宋倾澜面皮发烫,拱手沉声应答:“于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陆炀安微微颔首:“将军所言有理。”
于深蓝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清辉殿。
走出东宫大门,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随行小凉见自家将军神色复杂,忍不住低声询问:“将军,可是东宫商议之事不太顺利?”
于深蓝侧头看了看下属,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议事还算顺利,只是方才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小凉一头雾水,还想追问。
于深蓝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别问,问就是污染眼球,加快速度回军营布置任务。但愿今夜围剿行动一切顺利,不要再生出别的乱子了。”
只是于深蓝心底隐隐预感,太子与宋倾澜之间这层捅破的窗户纸,往后,怕是要生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