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叹，君思知不知》清雨墨雲Qymy

51、 西市围猎，权心难测

　　西市连片的仓库依山傍水而建，房屋错落相连，巷道四通八达，内部还有数条隐秘暗渠，极其适合藏匿、突围。
　　陆扬帆挑选此处作为最后的据点，显然早已经做好周全规划。
　　当于深蓝率领北疆铁骑抵达外围之时，西市各个出口已经被玥淑带领许家商行私兵牢牢封锁。
　　码头上，许文婕亲自坐镇，船只全部控制妥当，杜绝逆党借水路逃窜的可能。
　　“于将军！”玥淑提着一柄长剑快步上前，衣裙沾染尘土，脸上不见丝毫往日青楼艺妓的温婉，眼神锐利，“仓库内部预估还有三百余名核心死士，皆是陆扬帆多年培养的亲信，悍不畏死。我们尝试喊话劝降，里面毫无回应。”

　　于深蓝抬手示意骑兵放缓推进速度，目光望向连绵的仓库建筑群：“陆扬帆清楚落入包围之后绝无活路，必然会拼死抵抗。不可贸然强攻，避免士兵无谓伤亡。”
　　她抬手招来两名传令兵，依次下达指令：“第一队骑兵封锁北侧暗巷；第二队守住南侧水门；其余人马随我正面推进，逐层清剿仓库。暗卫分散探查房屋夹层、地下密道，严防对方挖掘密道潜逃。”

　　一道道军令有序传递，士兵迅速行动，有条不紊完成布防。
　　不多时，于肃与小凉押着替身匆匆赶来。
　　“堂姐！”于肃翻身下马，上前抱拳，“我们抓到的只是陆扬帆替身，真正的陆扬帆早已经脱身。我们拷问替身，对方交代，陆扬帆就在西市最大的主仓库之内，打算伺机借助水门乘船逃离京城。”
　　于深蓝微微颔首：“和我预料一致。此人不会坐以待毙。”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凉。失去面具遮掩，那张清秀软萌的脸庞毫无遮挡，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惹眼。
　　于深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往日只知晓小凉身形纤细，却不曾想生得这般俊秀柔和。

　　于肃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侧头打量小凉，脑子里依旧盘旋着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哪怕对方亲口表明是男子，他心底依旧难以平复，悄悄嘀咕：天底下怎么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子。
　　小凉敏锐察觉到于肃的视线，微微侧过身，耳尖又一次泛起薄红，安静垂手站立，不发一言。

　　“小凉，你带领二十名暗卫，探查仓库西侧密道，防止敌人从地下绕行突围。于肃，你率领一队人马守住水门，一旦见到有人试图登船，立刻拦截。”于深蓝安排任务。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领命，分头行动。
　　一切布置妥当，于深蓝抬手抽出长刀，高声喝道：“进军！”

　　北疆士兵整齐迈步，朝着仓库区域稳步推进。
　　刚踏入外围院落，仓库之内骤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
　　“举盾！”
　　盾牌层层叠叠竖起，牢牢挡住箭雨。
　　箭矢撞击在厚重铁盾之上，噼啪作响。
　　待箭雨停歇，骑兵立刻发起冲锋，冲进院落，与守在门外的死士厮杀在一起。
　　刀刃相撞的脆响再度响彻西市。
　　死士抱着必死之心疯狂反扑，招招凶狠，不留余地。
　　北疆军士久经沙场，配合默契，稳扎稳打，逐步向内推进。
　　于深蓝骑马行走在阵线后方，从容调度，哪里战况危急，便调拨人手支援。
　　有数名死士瞅准空隙，不顾一切冲破防线，径直朝着她的方向突袭，想要斩杀主将制造混乱。
　　面对数名亡命之徒，于深蓝不慌不忙勒住战马，长刀旋出一道凛冽弧光。
　　寒光闪过，最先冲上来两人应声倒地。
　　剩余之人依旧悍不畏死扑来，她借力调转马头，战马前蹄扬起，狠狠踹翻一人，刀锋顺势横斩，干净利落瓦解攻势。

　　自开战至今，她始终冷静自持，巧妙避开所有致命攻击，身上没有增添半点新伤。
　　北疆将士见主将镇定自若，军心愈发稳固，厮杀起来气势更盛。

　　战事持续两个时辰，外围院落尽数被肃清，大批死士或战死，或放下兵器投降，只剩下最中心的主仓库大门紧闭。
　　“里面便是陆扬帆最后的藏身之处。”宋倾澜走到于深蓝身侧，“仓库墙体厚实，强行破门会耗费不少时间。”

　　于深蓝看向仓库厚重木门，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夜色传入屋内：“陆扬帆，如今你已经四面被围，插翅难飞。放下兵器投降，尚可留一条性命，交由陛下审判；若是负隅顽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仓库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之后，厚重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
　　数十名残存死士手持兵刃列队走出，分列两侧，一道锦袍身影缓步踏出。正是陆扬帆本人。
　　他衣衫沾染尘土，面容带着疲惫，却依旧眼神阴鸷，扫视外围层层包围的铁骑，最终目光定格在于深蓝身上。
　　“于将军。北疆千里入京，特意前来围剿我，真是费心。”陆扬帆语气带着嘲讽，“我知晓陛下忌惮你的兵权，你拼死平定这场叛乱，到头来，未必能够得到想要的回报。”
　　“祸乱朝堂，勾结逆党，意图挟持储君，罪证确凿。”于深蓝握刀的手稳稳不动，“事到如今，不必多言。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陆扬帆低声狂笑起来，“我筹谋多年，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
　　隐藏在仓库屋檐之上的数十名弓箭手立刻现身，箭矢齐齐瞄准于深蓝！

　　“保护将军！”身旁暗卫瞬间上前，盾牌快速合围。
　　同一时刻，陆扬帆身侧死士集体冲锋，想要借着箭雨掩护，撕开包围圈。
　　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
　　于深蓝冷静指挥盾牌阵抵挡箭雨，同时调动两翼骑兵向前压制。
　　乱军之中，陆扬帆亲自提刀冲杀，想要突破防线逃往水门。
　　“休想走！”远处水门方向，于肃一眼瞥见陆扬帆身影，立刻带人上前拦截。小凉也从密道折返，左右合围，死死截断对方退路。
　　陆扬帆武艺高强，奋力厮杀，接连击倒数名暗卫。
　　但北疆士兵源源不断围拢上来，他身边亲信不断倒下，包围圈越收越紧。
　　眼见大势已去，陆扬帆咬牙，找准一处防守薄弱的围墙，纵身翻越，朝着城外方向奔逃。
　　“追！”
　　于深蓝一声令下，骑兵立刻策马追击。
　　陆扬帆熟悉京城街巷，不断拐入狭窄小巷，借助房屋遮挡摆脱追兵。
　　一行人追逐数十条街巷，最终依旧被他借着错综复杂的胡同甩开踪迹，消失在夜色深处。
　　“可恶，还是让他逃了！”于肃一拳砸在墙壁上，满心不甘。
　　“不必焦躁。”于深蓝缓缓开口，“他亲信损耗殆尽，如今孤身一人，难以长久藏匿。传令全城关卡严密排查，张贴画像搜捕。短时间内，他翻不起大浪。首要之事，先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安抚城内百姓。”

　　众人立刻遵照指令行动。
　　天色渐渐蒙蒙发亮，持续一夜的皇城厮杀终于缓缓落幕。
　　街巷之中尸身、血迹尽数安排人手清理，受伤士兵送往医馆救治，被俘逆党统一押往天牢等候审讯。

　　朝阳升起，金色晨光洒落在紫禁城琉璃瓦上。
　　一夜动乱过后，京城表面恢复平静，可所有人心中清楚，潜藏的风波远远没有终结。
　　太子陆炀安亲自前往皇宫面圣，禀报昨夜平定暴乱的全过程。
　　于深蓝整顿北疆军队，等候帝王召见。
　　军中将士人人士气高涨，剿灭叛党，护住京城安危，所有人都满心期待，陛下会降下丰厚赏赐，嘉奖北疆铁骑。

　　于肃凑到小凉身边，依旧忍不住打量对方清秀的脸庞，低声搭话：“等事情结束，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小凉微微一怔，轻声回道：“平日里大多训练、探查消息，闲暇时会打理花草。”
　　“打理花草？倒是和你的外表很相配。”于肃笑起来，心底的念头始终没有散去，越发觉得眼前人合自己心意。
　　小凉脸颊微微发烫，悄悄移开视线。

　　另一边，宋倾澜走到于深蓝身侧，低声提醒：“深蓝，该入宫面圣了。切记，在帝王面前谨言慎行，切莫主动提及兵权相关事宜。”
　　于深蓝轻轻点头：“我明白。”
　　她心里早有预料，帝王的猜忌不会因为一场平叛消散。
　　只是军中将士浴血奋战一夜，倘若最终得不到相应嘉奖，难免会心生寒心。
　　可很多事情，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整理好战甲，于深蓝带领几名亲信，策马朝着皇宫方向行进。

　　奉天殿庄严肃穆，檀香袅袅升腾，沉重的气氛笼罩整座大殿。
　　陆隆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俯瞰下方文武百官。
　　一夜京城暴乱，牵动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心，此刻朝堂之上，大臣们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有人后怕动乱险些波及皇宫，有人暗自揣测后续朝堂势力洗牌，还有不少官员目光频频投向殿外，等候平定叛乱的功臣入殿。
　　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之声：“灼沧将军——于深蓝，觐见陛下！”
　　脚步声响起，于深蓝一身染血战甲，稳步踏入奉天殿。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身姿挺拔，从容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行礼。
　　“臣，于深蓝，参见陛下。”
　　帝王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平身。昨夜京城动乱，逆党陆扬帆聚众作乱，多亏你率领北疆铁骑千里驰援，平定暴乱，护住京城安稳。此事，你居功至伟。”
　　“陛下谬赞。”于深蓝站起身，垂手立于原地，语调平稳，“平定叛乱乃是分内之事，北疆全军将士奋勇杀敌，臣不敢独占功劳。只是陆扬帆本人侥幸逃脱，尚未抓捕归案，依旧留有隐患，臣心中愧疚。”
　　“你不必自责。陆扬帆狡诈多年，数次逃脱追捕，非你一人之过。”帝王淡淡开口，随后目光扫过阶下百官，高声宣布，“朕念北疆将士连夜血战，劳苦功高。传朕旨意，口头嘉奖于深蓝及其麾下全军。各营士兵发放一月饷银作为抚恤。”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心中都暗自吃惊。

　　千里奔赴京城，血战一夜平定危及东宫的叛乱，如此天大的功劳，到头来仅仅只有口头嘉奖，士兵发放一月饷银，对于于深蓝本人，没有升迁、没有封地、没有赏赐，没有任何实质性嘉奖。

　　不少官员悄悄对视，彼此都读懂对方眼底的讶异。
　　谁都清楚，根源便是帝王忌惮于深蓝手中的北疆兵权。
　　一万精锐铁骑驻扎京城，足以撼动朝堂，帝王心中戒备深重，绝不愿意给予于深蓝更多权势与名望。
　　于深蓝神色没有出现丝毫波动，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从容躬身：“臣，替全军将士谢陛下恩典。臣会继续派人全力搜捕陆扬帆，早日将逆贼捉拿归案。”
　　陆隆川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戒备更甚。
　　寻常臣子立下大功，若是只得到这般微薄赏赐，难□□露失落、不甘。
　　可于深蓝始终沉稳冷静，情绪从不外露，这样的人，更加难以掌控。
　　“很好。”帝王微微颔首，“北疆铁骑驻扎京城，人员众多，消耗粮草巨大。如今动乱暂时平息，不宜长久滞留京畿。你安排妥当搜捕事宜之后，尽快整顿兵马，率军返回北疆戍守边境，谨防胡人趁机南下。”
　　这句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帝王急于催促北疆军队离开京城，不愿这支劲旅长久停留在天子脚下。
　　“臣遵旨。”于深蓝应声领命。

　　后续朝堂继续商议处置被俘逆党、安抚京城百姓各项事宜。
　　于深蓝静静立于一旁，极少开口，只在帝王问询之时，简洁应答。
　　待到朝会结束，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

　　走出大殿，不少和于家素有交情的官员，上前低声劝慰。
　　“于将军，陛下心中自有考量，切莫心生芥蒂。”
　　于深蓝淡淡一笑：“诸位大人不必担忧。戍守北疆本就是我的职责，能否得到封赏，无关紧要。”
　　客套寒暄几句，她辞别众人，独自走出皇宫。
　　阳光落在战甲之上，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
　　将士们浴血拼杀，有人负伤，有人永远留在京城街巷，最终仅仅换来口头嘉奖。
　　她能够理解帝王的猜忌，却无法替那些拼命作战的士兵释怀。

　　回到城外军营，等候消息的一众将领立刻围了上来。
　　“将军！陛下给出什么封赏？”
　　众人满怀期待，目光灼灼看向于深蓝。
　　当听闻只有口头嘉奖、士兵发放一月饷银，没有对于深蓝的任何提拔赏赐之后，营帐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一名年轻将领攥紧拳头，语气愤懑：“我们千里迢迢从北疆赶来，整夜浴血厮杀，险些酿成宫变的大祸就此平定，功劳如此之大，陛下竟然这般薄待！”
　　“陛下忌惮北疆兵权，我们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做到这般地步。”
　　营内议论声四起，不满情绪慢慢滋生。
　　于深蓝抬手，压下众人话语：“诸位稍安勿躁。君心难测，不必过多抱怨。饷银下发之后，优先分给受伤士兵与阵亡将士家属。我们尽快梳理搜捕陆扬帆的线索，待局势彻底安稳，如期返回北疆。”
　　她语气平静，几句话稳住躁动的军心。
　　将领们看着主将淡然的模样，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暂时压下情绪，领命下去安排事务。

　　营帐之外，于肃和小凉等候许久。见众人散去，二人走入帐内。
　　“堂姐，陛下当真一点实质赏赐都没有？”于肃满脸难以置信，“您和北疆将士拼死保住京城，实在太不公平！”
　　于深蓝坐到案前，端起一杯凉茶抿了一口：“不必纠结公平与否。兵权在手，永远是帝王心头隐患。只要北疆铁骑一日强大，这份提防，便不会消失。”
　　一旁小凉安静站着，轻声开口：“若是陆扬帆暗中联络残余势力再度起事，我们尚未离开京城，是否要继续停留？”
　　“自然。一日抓不到陆扬帆，隐患便一日无法消除。”于深蓝看向舆图，“接下来，我们分多路追查。于肃，你带着一队暗卫巡查城外各个驿站、渡口；小凉，你继续追查陆扬帆旧日联络的商行据点。”
　　“是！”
　　二人领命离开帅帐。
　　走出营帐，于肃依旧愤愤不平，边走边说道：“陛下这般做法，实在让人寒心。倘若日后北疆遭遇胡人进犯，难道不需要依靠我们拼死镇守吗？”
　　小凉轻声回应：“帝王看重的永远是皇权安稳。边境祸患远在千里之外，而手握重兵的将军近在眼前，威胁更加直观。”
　　于肃侧头看向他，阳光落在小凉柔和的侧脸上，心头一动：“你看得倒是通透。等所有事情了结，要不要随我一同回北疆？北疆风光辽阔，远比京城自在。”
　　小凉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于肃热切的目光，耳尖悄然泛红，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倘若将军准许，我愿意前往北疆。”
　　于肃瞬间喜上眉梢。

　　与此同时，竹湘亭内，陆阮七等候于深蓝许久。
　　得知朝堂之上淡薄封赏的消息，她满心酸涩。
　　等到于深蓝抽空前来竹湘亭，陆阮七立刻迎上前，仔细打量她全身，确认没有新增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听闻陛下仅仅口头嘉奖，没有任何赏赐。”陆阮七声音带着心疼，“你们付出这么多……”
　　于深蓝淡淡扯出一抹浅笑：“不必为我难过。早已预料到结局。只是委屈麾下将士。”
　　“那之后，你还是要返回北疆吗？”陆阮七低声询问。
　　“是。动乱平息，陛下不会允许北疆兵马长期留在京城。”于深蓝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只是我会尽量推迟动身时日，待到陆扬帆线索清晰之后再启程。”

　　陆阮七垂下眼帘，心底漫开绵长的不舍。
　　短暂相逢，却又很快要面临分离。
　　跨越漫长岁月的等待，相聚的时光永远这般短暂。
　　于深蓝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发丝，低声道：“不必忧心。书信往来不会断绝。只要时局稳定，总会再有相见之日。”
　　可二人心里都隐隐清楚，陆隆川已然心生忌惮，下一次再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京城表面归于平静，搜捕陆扬帆的大网全面铺开。
　　大街小巷，关卡渡口，官兵日夜巡查。
　　可陆扬帆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