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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暗流蛰伏,疏请归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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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漫过竹湘亭飞檐,庭前桂树落了一地细碎金黄。
连日紧绷的厮杀与朝堂对峙暂时歇止,可亭内众人神色未有半分松懈。
曹家旧案取得重大突破,曹宏当庭吐实,皇后遭凤仪殿禁足,看似大势倾向太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一场拉锯战的中场喘息。
宋倾澜指尖摩挲那本泛黄的曹家密账,眸中情绪复杂。
多年执念,姐姐枉死的真相得以昭告,可首恶皇后依旧稳坐后宫,仅有禁足惩处,未能伏法。
“三司已经接手审讯天牢那名下毒死士,刺客身负皇后密令,应当能供出更多凤仪殿往来线索。只是陛下态度暧昧,心中尚存顾念,想要一举定罪皇后,难如登天。”
陆炀安端坐在主位,缓缓颔首:“父皇重情,皇后入宫数十载,又育有皇子,若无铁证如山,绝不会轻易下重手。如今我们重创凤仪殿势力,朝中不少观望官员看清局势,开始倾向东宫。趁这段空档,我们抓紧搜捕四散逃亡的曹家旁支,肃清漕运之内曹家残余势力。”
许文婕闻言上前一步:“漕运沿线我已经调动许家商行护卫层层巡查,凡是挂曹家印记的船只一律截留盘查。只是部分曹家族人携带金银遁入江南,短时间难以尽数捉拿。我已经传信江南分号,布下眼线持续追踪。”
玥淑倚在一旁廊柱,目光落在许文婕认真的侧脸上,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笑意,缓步靠近,压低声音:“许二小姐连日操劳漕运防务,辛苦万分。等曹家余党尽数清剿,可得兑现约定,随我寻一处临水酒楼小酌。”
许文婕耳廓瞬间泛起薄红,慌忙侧过身子避开她贴近的气息,强作镇定:“战事未休,你莫要整日想着寻欢。倘若曹家残余势力抱团作乱,冲击沿岸码头,许家首当其冲。”
“好好好,我不打趣你。”玥淑收敛嬉闹,神色郑重几分,“青楼暗探已经散布各地,密切留意逃亡曹家族人的动向,但凡有踪迹,即刻传信竹湘亭。”
厅堂另一侧,于深蓝静静立在窗边,抬手轻轻按住肩头绷带。
伤口反复撕裂,连日奔波不曾静养,此刻持续传来钝重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周身。
她抬眼望向北方,天际辽阔,北疆遥遥千里。
一封封自边关送来的家书堆积案头。
于凯独自镇守北疆要塞,胡人骑兵频频在边境寻衅,摩擦不断,防线压力一日重于一日。
于家军中缺少得力主将,数次传信,盼望她尽早北归。
滞留京城数月,深陷皇城权斗漩涡,一桩桩阴谋接踵而至,早已令她归心似箭。
“我打算上书陛下,恳请准许我返回北疆。”于深蓝出声,打破厅内谈论。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她。
陆阮七快步走到她身侧,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却又体谅她心中牵挂边关:“我知晓你挂念北疆与于老将军。只是眼下局势不稳,皇后虽被禁足,势力未散,若是你离开京城,太子阵营少一员得力助力。”
“曹家旧案步入收尾阶段,后续搜捕余党、三司审讯,有诸位统筹足够支撑。”于深蓝语气沉稳,“北疆乃是国门屏障,万万不容有失。我滞留京城太久,边防隐患越积越多。待我返回北境稳固防线,若京城再起大变,我亦可调动北疆暗骑,随时驰援。”
宋倾澜轻轻摇动折扇,沉吟片刻:“于将军所言有理。北疆安危重于一切。只是上书归北一事,需要斟酌措辞,避免让陛下误以为你心生怨怼、逃避朝堂纷争。”
陆炀安思索良久,缓缓点头:“我赞同。于家世代镇守北疆,边防乃是根基。我会寻合适时机,在陛下面前进言,促成此事。但你暂且不要仓促动身,等候三司审讯刺客、曹家旧案终审落定之后,再递上奏折最为稳妥。”
于深蓝微微躬身:“多谢殿下。”
议事散去,众人各自分头行动。
浅碧领命带人前往城内各处巡查,搜捕潜藏的曹家余党。
刚走出竹湘亭大门,梁冽早已牵马等候在路口。
秋风扬起他锦色衣袍,目光牢牢落在浅碧身上。
“浅碧姑娘。”
浅碧停下脚步,神色淡然:“梁公子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并无公务,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梁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今局势向好,太子日渐掌握主动。我时常在想,等到风波平定,你是否能放下密探身份,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
浅碧眸色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开口:“辅佐殿下夺回实权,是我背负的使命。使命未完成,无从谈及安稳。梁公子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心思,你我之间,只有朝堂同盟。”
又是这番说辞。梁冽心底泛起熟悉的酸涩,他早已预料到答案,却依旧忍不住心存奢望。
“我明白。”他勉强扯出浅笑,“日后若是户部钱粮文书有所需要,随时可以派人传信寻我。无论局势如何变幻,梁家立场不变。”
御书房檀香袅袅,烟气缓缓升腾,笼罩满案堆叠的卷宗。
曹家旧案终审的谕旨方才下发,龙案一侧平铺着于深蓝递上来的奏疏,笔墨工整,字字恳切,通篇只叙北疆边防安危,恳请帝王允准她离京归镇。
陆隆川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目光反复落在奏疏之上,久久沉默。
于家世代戍守北疆,于凯坐镇边关多年,胡人屡屡越境挑衅,边境局势紧绷,朝堂上下皆知北疆不可有失。
于深蓝有勇有谋,常年协助其父调度军务,乃是北疆不可或缺的支柱。
这段时日她留在京城,助太子陆炀安查清曹家旧案,立下大功。
可帝王心中亦有顾虑。
皇后虽被禁足凤仪殿,势力未彻底根除,京城暗流汹涌。
太子刚刚借着旧案收拢不少朝臣支持,正是势力上升的关键阶段。
于深蓝手握北疆暗骑联络渠道,若留在京中,便是太子最坚实的武力依仗。
一旦她北归,东宫少了一大臂助。
内侍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良久,陆隆川缓缓开口:“传太子觐见。”
不多时,陆炀安踏入御书房。行礼过后,帝王将于深蓝的奏疏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于深蓝请求返回北疆。如今京城局势微妙,你心中如何打算?”
陆炀安拿起奏疏浏览一遍,心中早有预料。
他知晓于深蓝归心已久,北疆防线安危重于朝堂权斗,强行挽留,反倒容易令于深蓝心生隔阂。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应允。”陆炀安从容作答,“北疆乃是国门,胡人虎视眈眈,于将军久居边关,熟悉边境情势,有她坐镇,防线方能稳固。京城这边,经过曹家旧案一事,不少官员已然看清局势。倘若日后京城再起祸乱,于将军亦可自北疆领兵驰援,进退皆有余地。”
陆隆川细细思索一番,缓缓颔首。
“你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准于深蓝即刻动身返回北疆。赐白银千两,绸缎百匹,用以犒劳北疆将士。”
旨意很快自御书房送出,快马传至竹湘亭。
消息抵达之时,众人正在厅堂议事,商讨肃清曹家残余漕运势力的后续安排。
传旨内侍高声宣读圣谕,满厅瞬间安静下来。
于深蓝躬身接旨,胸腔之中积压许久的牵挂终于落地。
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她压下不适感,神色平静,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京城风波暂歇,可此地牵绊诸多,最放不下的人,唯有陆阮七。
陆阮七站在人群之中,听见旨意的刹那,指尖悄然收紧。
她早料到这一日终将到来,可真切听见消息,心口依旧一空。
离别近在眼前。
议事暂且搁置,众人各自散去,留出空间让二人独处。
庭院桂树落英纷飞,淡香弥漫。
陆阮七缓步走到于深蓝身侧,声音轻缓,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陛下准你北归,心愿得偿。只是北疆路途遥远,一路风霜,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千万好生照料自己。”
“我晓得。”于深蓝侧目望向她,眸色柔和,“此去北疆,通信艰难。你先前说过,会时常写信予我,切莫食言。”
“绝不食言。”陆阮七抬眼望向她,眼底漾着细碎情绪,“京中任何动静,我都会一一写在信中。皇后困于凤仪殿,绝不会就此罢休,你远在北疆,亦要时时警惕,防备有人暗中挑拨朝廷与北疆的关系。”
“我记在心里。”于深蓝轻轻应声。
两日后便是动身之日,竹湘亭众人着手替于深蓝整理行装。
宋倾澜前来道别,轻摇折扇,神色复杂:“曹家旧案已然落幕,我总算为姐姐讨回公道。只是皇后尚在,祸根未除。日后京城若是掀起大乱,希望你能及时收到消息。”
“若有急变,派人持特殊信物北上寻我。”于深蓝郑重叮嘱,“北疆暗骑随时待命。先生留在京城,万事小心,凤仪殿余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院落另一侧,梁冽寻到浅碧。
得知于深蓝即将离京,太子阵营少一员大将,梁冽心中也多了几分忧虑。
可他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身侧之人。
“于将军一走,京城防守压力倍增。往后你行事,更要多加谨慎。”梁冽语气带着担忧,迟疑片刻,还是将心底话说出口,“浅碧,待所有风波尘埃落定,你可否放下密探职责,寻一处安稳之地?我……”
“梁公子。”浅碧轻声打断他,神色依旧清冷,“辅佐太子收拢实权,是我的使命。一日大业未成,一日无从谈及归隐。你不必再耗费心神在我身上。”
一次次直白的回绝,梁冽早已习惯心口泛起的酸涩。他无奈苦笑,不再强求:“也罢。只盼日后万事顺遂,你能平安无忧。若是户部文书、钱粮调度需要协助,随时派人传信。”
浅碧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继续安排城防巡查。
梁冽立在原地,望着她清瘦背影,秋风卷起落叶,满心情愫无处安放。
廊下,玥淑靠在栏杆上,看着许文婕清点漕运送来的密报。
曹家残余势力大多被捉拿,下游航道渐渐恢复安稳。
“大事暂时告一段落,先前约定的临水小酌,如今可以兑现了?”玥淑缓步靠近,笑意散漫。
许文婕脸颊微热,合上信纸:“眼下于将军即将北上,局势依旧暗藏危机,不可过分松懈。等送别于将军,寻一个清闲黄昏,我陪你赴约便是。”
玥淑眼底笑意更深:“一言为定。”
转眼便到启程之日。
清晨天色微亮,城外十里长亭薄雾缭绕。
于深蓝一身墨色劲装,外层罩着披风,北疆暗骑整齐列队等候。
行装尽数搬上马车,马蹄躁动不安地踏动地面。
竹湘亭众人尽数前来送行。
陆炀安拍了拍于深蓝肩头:“北疆安危托付于你。京城这边,我会小心周旋。保持书信往来,互通消息。倘若凤仪殿铤而走险制造大乱,务必尽快领兵南下。”
“殿下放心。”于深蓝拱手行礼。
众人一一话别,最后只剩下陆阮七。
薄雾之中,陆阮七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缝制密实的布囊。
“里面是上好金疮药、伤膏,路途之中若是伤口复发,及时敷用。北疆天寒,换季极易受寒,你多多保重。”
于深蓝接过布囊,入手温热。
“等局势安稳,我寻机会回京探望。”
陆阮七轻轻点头,强压心底离愁,努力扬起笑意:“我等你的消息,书信千万不要中断。”
于深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启程!”
一声令下,马蹄声轰鸣,队伍朝着北方大路行进。
于深蓝端坐马背,忍不住回头望向长亭。
陆阮七静静立在人群前方,身影在薄雾之中愈发朦胧。
路途漫漫,山水相隔。
长亭之上,众人目送队伍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陆阮七久久伫立,直至晨风吹散薄雾,再也看不见半点烟尘。
往后日子,唯有一纸书信,连接京城与千里之外的北疆。
凤仪殿内,内侍将于深蓝北上的消息禀报皇后。
皇后端坐在窗边,指尖摩挲茶盏边沿,唇角勾起冷冽笑意。
“很好,于深蓝离开京城,等于断去太子一条臂膀。没有北疆兵马就近支援,想要争夺实权,看他们还能如何作为。传令下去,继续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最佳时机。”
内侍躬身领命。
巨大的阴影,依旧笼罩紫禁城。
曹家旧案尘埃落定,于深蓝远赴北疆,看似暂时平息的朝堂纷争,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凤仪殿深处,一派死寂。殿门紧闭,侍从大半被调离,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冷清萧瑟。
皇后独坐窗边,手中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可怖。
内侍躬身禀报:“娘娘,三司审讯刺客步步紧逼,刺客意志已经濒临崩溃,恐怕撑不了多久。各地曹家旁支不断被抓捕,我们安插在漕运、官府的眼线接连暴露。”
皇后缓缓攥紧佛珠,木质珠子被捏得微微发白。
“本宫一时失势,他们便以为大局已定?太过天真。曹家旧案顶多伤及本宫羽翼,无法置我于死地。”她抬眼望向皇宫深处东宫方向,眼底翻涌浓烈恨意,“太子想要借着此案收拢大权,于深蓝想要抽身返回北疆,休想如愿。”
“娘娘打算如何行事?”
“不必急于一时。”皇后缓缓开口,声音阴冷,“暂且蛰伏,静待时机。曹家旧案落幕之后,太子阵营必然放松警惕。暗中联络军中对朝廷心存不满的将领,收拢残余私兵。今日所受所有屈辱,来日宫变之时,尽数清算。”
内侍心头一凛,低声领命。
皇后望着窗外飘摇的秋叶,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弧度。
这场棋局,她没有认输。
眼下只是蛰伏蓄力,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宫变,早已在她心中筹谋蓝图。
数日光阴转瞬而过。三司审讯持续推进,天牢刺客熬不住拷问,陆续供出凤仪殿多年暗中收买官员、培植私党诸多隐秘。
证词层层汇总,送入御书房。
陆隆川阅览卷宗,神色沉重。诸多罪证确凿,奈何缺少皇后直接下令截留赈灾粮的铁证。权衡再三,降下谕旨:曹宏秋后斩立决;曹家家产全数抄没,参与贪粮族人流放三千里;四散逃窜的曹家余党全国通缉。至于皇后,削减供奉,永久撤除凤仪殿侍卫,若无诏令,不得踏出殿门。
至此,绵延多年的曹家旧案,正式终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