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 金廷辩难,流言汹汹
天 ...
-
天光大亮,紫宸殿早朝如期而至。
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衣袂肃穆,殿内只余檐角铜铃微弱轻响。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淡,指尖静静搁在御案,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内侍缓步上前,将御史周大人弹劾曹家垄断漕运、盘剥沿线商户的奏折高声诵读。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掀起一阵细微骚动。
曹家依靠漕运富甲一方,又背靠皇后,朝野上下人人心知不可轻易招惹。
不少官员暗自交换眼神,静观局势,不愿率先站队。
曹氏族中在朝任职的官员立刻出列,躬身抗辩。
“陛下!此乃不实指控!曹氏世代经营漕运,恪守律法,安抚商旅,何来垄断欺压一说?想来是部分商贩生意受挫,心生怨怼,刻意捏造言辞构陷!”
话音刚落,皇后宫中派来列席的近侍适时上前,柔声启奏:“皇后娘娘听闻此事,颇为惋惜。曹家多年进贡物资,勤恳本分,恐是遭人恶意污蔑。恳请陛下审慎核查,莫要轻信一面之词,寒了世家安分做事之人的心。”
皇后未曾亲临朝堂,却早已提前布下人手,不动声色为曹家周旋兜底。
陆隆川神色未变,淡淡开口:“奏折之中罗列多名商户证词,不可一概视作诬告。传旨,着户部派人前往南北漕运沿线实地核查,半年之内,将结果回禀。”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各有盘算。
半年期限,足够曹家动用财力人脉四处疏通、销毁证据,明面上看似公允,实则给了曹氏喘息之机。
周御史眉头微蹙,还想继续进言,帝王已然抬手,示意不必多论,转而提起其他政务。
早朝散后,百官陆续走出紫宸殿,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曹府官员神色舒展,脚步轻快,显然认定此番危机已然暂时化解。
东宫之内,陆炀安等候许久,见到散朝归来的暗卫回报,眉宇间掠过一丝沉郁。
“半年核查期限……皇后一番周旋,果然起效。半年时光,足以让曹家抹平大量漕运相关证据。”
宋倾澜倚在廊下石柱上,听完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石柱,眼眸微微眯起。
“陛下心里自有权衡,他不愿立刻动曹家。一来,皇后势力不可轻易撼动;二来,漕运维系南北物资输送,贸然重创曹家,恐造成河道商旅动荡。”
“那我们投石问路这一步,收效甚微?”
“并非无用。”宋倾澜扬起一抹浅笑,“至少我们试探出,皇后会不顾一切保全曹家。二者利益牢牢捆绑,密不可分。而且奏折送入御前,朝野上下都会留意曹家,往后曹氏行事,不得不有所收敛。只是想要依靠这份漕运折子扳倒对方,确实行不通。”
正交谈间,另一名暗卫匆匆入内,面色凝重。
“殿下,宋先生!城中流言大肆扩散,大街小巷都在传言,于深蓝将军私下与北境胡人往来,暗中互通消息,存有异心!甚至有人传言,于将军想要借助胡人兵力,扶持太子登基!”
陆炀安脸色骤然一沉:“好狠毒的计策!陛下本就忌惮于深蓝手握北疆兵权,这流言传入宫中,必定加深帝王猜忌。”
“不必多想,定然是曹鸿思的手笔。”宋倾澜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他无法在旧案上拿下我们,便调转矛头,直指深蓝。只要陛下猜忌于深蓝,太子失去兵权支撑,我们所有谋划都会寸步难行。”
“立刻传信于深蓝,务必谨言慎行,近期约束麾下将士,不可授人以任何把柄。”陆炀安迅速下令,“同时派人暗中追查流言源头,尽可能搜集曹府散播谣言的证据。”
暗卫领命疾驰离去。
廊下一时沉寂,空气中弥漫无形压力。
长久筹谋接连遭遇阻碍,前路步步荆棘。
片刻之后,宋倾澜忽然抬手,下意识挠了挠脖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打破凝重氛围。
陆炀安抬眸看去,无奈轻叹:“又被蚊虫叮咬?我昨日让人送去的驱蚊香,你依旧没有点燃?”
“昨夜奔波城南村落,彻夜未归,哪里顾得上焚香。”宋倾澜一脸苦相,故作委屈,“皇城蚊虫欺软怕硬,专挑在下叮咬。依我猜测,这些蚊虫十有八九收受曹家好处,帮着扰乱我们谋划。”
“愈发天马行空。”陆炀安摇了摇头,自袖中取出药膏,“过来。”
宋倾澜顺势靠近,微微低头,任由他上药。
微凉膏体触碰皮肤,喧嚣朝堂带来的紧绷心绪悄然舒缓。
“若是陛下当真听信流言,猜忌于深蓝,你打算如何应对?”陆炀安轻声询问。
“两条路。”宋倾澜声音沉静,“第一,于深蓝主动请旨,短暂返回北境军营,稳住北疆军心,以行动自证忠心;第二,尽快推动粮荒旧案,若是能够拿出实证揭发曹家罪行,便能反向证明,一切谣言都是曹家蓄意报复。”
“关键在于城南寻获的那位老妪。”陆炀安蹙眉,“她是核心人证,只要她愿意出面,一切才有转机。”
提到老妪,宋倾澜神色微沉:“说到此处,我打算亲自前往别院探望。
昨夜受惊吓过度,听闻老人心神不宁,反复犹豫,害怕出庭作证引来杀身之祸。”
“我同你一道前去。”
“不妥。”宋倾澜轻轻摇头,“殿下身份显眼,贸然前往城郊别院,极易被皇后眼线察觉,徒增风险。我独自前往更为稳妥。”
陆炀安知晓他思虑周全,不再坚持,取出一块通行令牌交到他手中:“沿途多加戒备,于深蓝已经安排亲兵沿路巡逻,遇危险出示令牌便可寻求支援。尽早回来。”
“放心。”宋倾澜将令牌收好,笑意重回眼底,“我还要留着性命,等着尘埃落定,游历天下,可不会轻易出事。”
辞别陆炀安,宋倾澜乘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路赶往城郊隐秘别院。
别院院内安静,浅碧正坐在屋中耐心宽慰老妪。
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攥着粗布衣角,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婆婆,我们承诺会拼尽全力护您周全,不会让曹家伤害您。当年无数难民饿死、暴乱殒命,真相不该永远掩埋。”
老人嘴唇微微颤抖,泪水不断滑落:“姑娘,我怕……我亲眼看见曹家扣下赈灾粮,可他们有权有势。之前露面作证的流民,全都悄无声息没了踪迹。我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不想连累收留我的诸位。”
浅碧正欲继续劝说,房门轻响,宋倾澜走入屋内。
“宋先生。”
宋倾澜微微颔首,示意浅碧暂且稍作等候,缓步走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不施加半分逼迫。
“老人家,我知晓您心中恐惧,经历过当年那场惨剧,心存戒备乃是人之常情。我们不会强迫您立刻前往朝堂作证。”
老人抬眸看向他,眼神带着迟疑。
“只是有一事,希望您仔细思量。”宋倾澜缓缓开口,“曹家依靠截留赈灾粮积累财富,多年来肆意清除目击者。今日您选择沉默,躲过一劫,可日后曹家只要察觉您尚在人世,依旧不会善罢甘休。躲躲藏藏,终生无法安宁。”
他放缓语调:“我们不会要求您直接上金銮殿直面百官。另有迂回法子,您只需私下将当年所见所闻口述下来,由我们妥善保存。待到时机成熟,再斟酌如何呈递陛下。一切遵从您的意愿。”
老人沉默许久,长长叹息一声。长久积压的悲痛终于冲破恐惧,缓缓点头。
“好……我说。那些惨死的乡亲,不能白白枉死。”
浅碧心中一松,眼底泛起微光。
宋倾澜立刻安排人备好纸笔,细细记录老妪口述的一切细节:漕运船只拦截粮食、曹家管事傲慢的言语、饥民暴乱爆发的始末……每一字每一句,皆是沉甸甸的血与泪。
记录完毕,老人亲手按下手印。
这份笔录,成为众人手中至关重要的人证文书。
浅碧小心收好卷宗:“有这份笔录,我们便多了一重筹码。”
“只是笔录终究比不上当庭证词,依旧存在短板。”宋倾澜慎重叮嘱,“严加守卫别院,万万不可泄露老人在此居住的消息。曹家疯魔之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销毁证据。”
二人商议妥当,宋倾澜不便久留,准备动身返回东宫。
可马车刚刚驶离别院不远,道路两侧树林之中,骤然冲出十数名蒙面骑手,横拦官道,刀刃寒光闪烁。
“是曹家死士!”车夫惊呼。
宋倾澜迅速掀开车帘,冷静观察四周。
对方人数众多,明显是提前埋伏,刻意等候在此。
随行护卫立刻拔刀护在马车两侧,双方转瞬厮杀在一起。
护卫人数不足,渐渐落入下风。
危急关头,远处传来马蹄轰鸣,于深蓝安排的巡逻亲兵及时赶到。
援军冲入战局,蒙面杀手见难以得手,互相示意,迅速突围四散逃窜。
一番缠斗过后,追兵远去。
护卫有数人负伤,所幸宋倾澜安然无恙。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东宫,陆炀安一直在书房等候,看见他归来,快步上前,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路上遭遇伏击了?”
“一点小麻烦,有惊无险。”宋倾澜抬手掸去衣上尘土,将按有手印的笔录取出,放到桌案之上,“幸不辱命,拿到老人证词。”
陆炀安展开卷宗认真阅览,神色愈发凝重。
“内容详实,足以印证当年粮荒惨案。只可惜老人不愿当庭露面,说服力大打折扣。”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利用这份证词。”宋倾澜指尖点在卷宗之上,眼底浮现筹谋,“不必急于呈上御前。先借着这份笔录,暗中联络朝中对皇后外戚势力不满的官员,慢慢积蓄力量。与此同时,让于深蓝写奏折自陈边防要务,主动化解私通胡人的流言。”
陆炀安微微思索,颔首认可。
“眼下我们三面承压:曹家暗中作祟散播流言、皇后在宫内持续施压、陛下对兵权心存猜忌。不可贸然掀起决战,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窗外暮色渐浓,皇城大街小巷,关于于深蓝通敌的流言依旧愈演愈烈。
曹府之内,曹鸿思收到伏击失败的消息,怒拍桌案。
“一群废物!接连数次行动全部落空!”
幕僚低声劝道:“大人不必焦躁。流言已经扩散开来,只要持续造势,久而久之,陛下心中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太子一行人虽拿到流民证词,没有账册物证,单凭一份笔录,难以彻底定我们的罪。我们尚有周旋余地。”
曹鸿思眼底寒芒翻涌:“继续盯着别院,盯紧浅碧、宋倾澜所有人。只要抓住一丝破绽,便可一击致命。”
深宫之中,皇后听完属下禀报,端起茶盏浅浅啜饮。
“很好,流言持续发酵。时机成熟之时,本宫便在陛下耳边吹风。于深蓝一旦失势,太子独木难支,这储君之位,早晚会落到我儿陆扬帆手中。”
各方暗流持续涌动,层层交织缠绕。
东宫书房,烛火摇曳。
宋倾澜看向桌案上的证词笔录,抬眸望向陆炀安,轻声开口。
“棋局拉扯愈久,杀机越重。曹家与皇后不会停下攻势,接下来,轮到我们主动设局,引诱对方露出致命破绽。”
陆炀安与他目光相接,沉稳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