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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 ...


  •   临近午夜,极昼光线却丝毫没有衰减,漫天飞舞的冰雪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都给人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

      郁淮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和阔腿裤,单手插兜,背对着摩颉静静伫立在窗前,笔直挺拔的身姿如松如竹,宽肩阔背一览无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这雪下的比窦娥冤还大。”
      郁淮伸手去拉遮光窗帘,手腕上的黑色古董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骗人。”摩颉不信:“雪怎么可能比鹅还大呢。”

      郁淮偏头看过来,刀刻斧凿的面容被光影衬托得更加深邃:“我看你是想吃烧鹅了。”

      “……”摩颉不愿意承认:“也就一点点。”

      窗帘倏地一下拉阖,四周瞬间暗如黑夜。摩颉听见郁淮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吃”,然后脸颊就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第二天,雪依旧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苔原地面都被积雪覆盖。这种情况在极夏简直罕见。

      领队延迟了行程,整队都在招待所里休息。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只能配着驯鹿汤啃大列巴的地方,郁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只烧鹅,一只给摩颉,另一只分给了越冬队。

      第三天晌午,雪终于停了,小队再次整装,准备前往山脉深处的作业点。

      这里的北极熊比人还多,领队本想雇佣合法携枪的护卫员负责营地巡逻。但这个活儿被郁淮揽了下来。

      他和保镖一起换上了类似特警穿的那种黑色战术服,单手牵着七八只雪橇犬,光明正大的跟着科研队一起出发了。

      阿拉斯加犬都训练有素,能拉雪橇也能巡哨。头犬很威武,是一只叫‘阿尔法’的狼版灰桃,长得非常像狼,看起来很凶猛。

      训狗员担心他们压不住,特意把训狗哨给了郁淮。

      但郁淮没用上。
      因为摩颉和它很投缘,一见面就双向奔赴,还总偷偷给它加餐。

      “阿尔法?”
      摩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驯鹿肉走出帐篷,刚巧碰上采样回来的领队。他朝人点了点头,唤道:“教授。”

      “又给阿尔法加餐啊。”领队笑着回过头,抬手指了个方向:“我看你的小家长牵着它去那边巡逻了。”

      摩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逆着光的身影,黑漆漆的,身量颀长,腿也很长。

      他扛着抢,单手牵着五六只阿拉斯加犬,步履从容地行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也许是很少见他穿这种修身的衣服,特战服包裹出的线条也劲瘦有力,再加上跳街舞的人特有的那种把‘酷’和‘松弛’完美融合,仿佛身体自带节奏感的特殊气场,给人一种张扬而有力量,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汪!”
      风里混杂着驯鹿肉的味道,阿尔法一闻到就立刻挣脱着朝摩颉狂奔。

      郁淮被它拽得踉跄了几步,只好松开狗绳,跟在撒欢狂奔的头犬身后一步步朝摩颉走来。

      他好像又长个儿了。
      摩颉暗忖。

      平时穿宽松肥大的衣服还看不出来,这会儿却瞧得清晰,郁淮腿长到腕线都过裆了,线条也流畅笔直,看上去至少得有一米九。

      “你总把你那份肉给它,你吃什么?”郁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这都是剩下的。”

      话音未落,阿尔法就叼走了摩颉手中的碗,躲到一边吃得狼吞虎咽。摩颉走过去抚摸它,它立刻发出类似警告的低呜。

      “奇怪,”领队说,“训狗员不是说它很护食,吃饭时靠近会被咬吗?”

      “它不许别人靠近,但我没关系。”摩颉咧嘴笑得开怀,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肆意倾注下变得很浅,透着无辜和清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郁淮:“没准是把你当成了二弟。”

      “二弟?”

      摩颉眨了眨眼,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西伯利亚雪橇犬和阿拉斯加雪橇犬有着很近的亲属关系,立刻呲牙向人抗议:“你才是二哈呢!”

      郁淮挑了下眉,凌厉的丹凤眼里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摩颉哼了一声不理他,他就扛着枪继续巡逻去了。

      这个营地驻扎在一座U型山谷,四面都是雪山。山上没有植被,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除了积雪就是裸露成片的黑色岩石,真有什么东西靠近会很明显,不用巡视的这么频繁。

      但这人就像有瘾一样。

      没等摩颉腹诽完,其他成员也陆续回来了。他接过新采的岩芯样本,回自己帐篷用电脑录入数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嘹亮无比的:“Run——!”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郁淮的白人保镖分外恐慌,“Run Now!”

      这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响,像远山打了个沉沉的雷。雷声顺着山脊滚动,顷刻间就变成隆隆呜呜的风声。

      摩颉狐疑着走出帐篷,看见了漫天飞舞的雪尘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队员不是抱着样本袋就是抱着数据资料,慌里慌张地四散奔逃。领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逃命似的跨上雪地摩托。

      不远处的保镖一脸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正奋力朝他喊着什么。但回震在周围的声音有如万马奔腾,连胸腔都能感受到震动的轰鸣。

      摩颉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的雪山已然裂开一道白线,千万吨雪仿佛失去了支撑,雪流碰撞碾压着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下翻滚,犹如高崖上飞腾直落的瀑布,轰隆隆地直朝山脚的营地淹没而来!

      糟糕,
      是雪崩!
      摩颉睁大了双眼,瞳孔猛然一缩。

      四面八方的空气被压缩成风,呼啸着冲在最前头,比雪崩速度更快。那股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雪沫,打在脸上有如刀割。

      摩颉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雪流就翻卷着,像狂暴的海浪在他面前炸开了!

      漫天的雪尘腾起,遮天又蔽日,万物的轮廓都被雪影模糊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纯白在无情地翻滚、肆虐、扩散。

      “快跑!”
      郁淮顶着急风拼劲全力朝摩颉靠近,急得喊破了嗓子。

      但周遭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几乎吞没了一切,摩颉好似没听见,竟然又弯腰钻进了帐篷!

      抱起电脑往出跑的一刹那,帐篷轰地一声坍塌了,摩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倒在地。

      摔得并不疼,
      帐篷也没像预想那样压在身上。

      因为郁淮紧跟着跑了进来,挡在他身前。

      帐篷所用的材质和金属框架也抗住了冲击,为摔在地上的两个人支起一块逼仄狭小,甚至比棺材还要小的空间。

      震耳欲聋的声音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摩颉的心脏还在狂奔,每一下都好像重重摔在地上。借着掉落在一旁的手机散发出的微光,他看见郁淮阴沉着脸,嘴巴一张一翕地怒吼着什么,凶得他下意识想躲。

      但郁淮压在他身上,身躯完全笼罩住了他,让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很快,
      郁淮又急头白脸地说了些什么。
      从口型看,是一些类似于“疯了吗”“不要命了吗”的字眼。

      摩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傻,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八成还会这么干,越冬队的其他成员也都会这么干。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摩颉听不见,郁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他捏着摩颉的耳朵,然后用手捂住,再松开,见摩颉还是没反应,就捏住了他的鼻子,同时用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了摩颉的嘴巴。

      窒息感纷至沓来,愈来愈重,摩颉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束缚着自己的力道消失了,耳边响起朦朦胧胧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能听见吗?”

      摩颉一边点头,一边剧烈地大口喘气,眼尾迅速泛起了薄红。

      见状,郁淮陡然抱紧了他,紧到摩颉有点痛,也感觉到这个从小到大都冷冷酷酷,仿佛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人正在止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
      他小声咕哝。

      郁淮没说话,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

      他松了些力道,把脸埋在摩颉的脖颈与肩膀之间。摩颉能感觉到他额头有点湿,鬓角黏着汗,不知道是被突发情况吓得,还是刚刚跑得太急。

      “不用和我说这些。”
      郁淮嗓音低沉,听起来还算镇定。

      但隔着冲锋衣和零感羽绒,还有夹在二人之间的轻薄Mac book,摩颉还是感受到了郁淮砰砰直跳的,明显乱了节拍的心跳。

      人被积雪掩埋,能存活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庆幸的是,帐篷为他们隔绝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这里的氧气至少够他们多支撑一两个小时。

      不知道能不能爬出去。
      郁淮拔出后腰的EDC折叠刀,划开帐篷,试着往上掏了掏。

      积压在上方的雪花立刻像泄洪似的落下来,将空间侵占的更逼仄。

      他忙不迭护住摩颉,不让他沾到一丁儿的雪,同时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把泄洪口堵住并压实了。

      粗略估计,
      头上的积雪应该超出了一米,再挖下去只会让两个人彻底埋在雪堆里。

      自救是不可能了。
      郁淮无声叹了口气。

      大抵是察觉出他的焦躁,摩颉试图安抚他:“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郁淮没说话。
      他腕表自带定位系统,雪崩的一刹那他就向外释放了求救信号。

      但这里远离新奥尔松,也不在GPS的覆盖范围内,称得上世界最北端的荒漠无人区,就算远在北京的家人有幸收到信号,也不大可能在三个小时内救援成功。

      而且,
      刚刚跑进帐篷时,他余光瞟到了营地被淹没的画面。从这场雪崩的运动轨迹来看,很难有人幸免。

      所以,
      他不抱任何希望。

      但他不想浇灭摩颉生的希望。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好吧。”摩颉有意缓解气氛,不想让他那么紧张,便想了个脑筋急转弯:“你知道什么东西越往上越湿,越往下越干吗?”

      这问题听起来,
      怎么那么不正经?

      郁淮看了他几秒,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什么?”

      “河床啊! 这么简单都想不到。”

      郁淮感觉这句话没说完,低头一看,这人果然在鬼鬼祟祟地偷偷用唇语说他“笨”。

      “还敢说我笨?”

      他伸手去捏摩颉的脸,一低头,挂在脖子上的训狗哨从衣领里滑出来,在空中荡了荡。

      摩颉微微一愣,郁淮的动作也蓦然停滞。

      他们下意识对视,双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倏然亮起的光。

      摩颉握住训狗哨,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这声音贯穿力极强,是回荡在广阔天地间的唯一绝响。郁淮的心莫名忐忑了起来,即怕失望,又怕再次失去希望。

      用力吹哨很容易缺氧,摩颉吹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郁淮接过训狗哨,然后用力抱住了他,试探着,缓慢地翻了个身。

      摩颉忽然从躺在地上变成趴在他身上,不由得一怔,眨巴着眼睛问:“你这是干什么?”

      “地上凉。”
      郁淮含着训狗哨用力吹了一下。

      摩颉静静地注视着他,感觉那双黑黢黢的眼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失控的心逐渐恢复舒缓,在这种天崩地裂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了,还莫名心安,甚至有种秋裤塞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哨声时断时续,吹到后面,两个人都有点脱力,也有点缺氧,世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郁淮面上不显,心却愈来愈沉。

      帐篷里没有光线,全靠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冷光照明,电量慢慢从67%耗至28%,估计没多久就会自动关机。

      更绝望的是,
      他不可控制地泛困。

      这是大脑缺氧的表现,说明帐篷里的氧气像手机电量一样所剩无几。

      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思量一瞬,拿起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清冽的吉他声蓦然回响在耳畔,静得像默片的世界终于多出来一抹声线: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又是这首歌。”摩颉声音有气无力,但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几分:“你怎么听不腻呢。”

      “为什么要腻。”郁淮强调似的说:“我很专一。”

      摩颉口干舌燥,不由自主怀念起那盒没吃完的挂绿荔枝。清甜的口感,水润又多汁,勾得他咽了口唾沫,轻叹一句“好可惜”。

      “可惜什么,都不新鲜了。”
      郁淮嗓音格外沙哑。

      “没关系,冻冻就新鲜了。”摩颉伸手去拿训狗哨,“我来吹吧,你歇一会儿。”

      郁淮吹哨时间比他久,嘴唇早已干裂得起皮,眼神也有点不聚焦,看起来很没精神。

      但他依旧把训狗哨含在了嘴里。

      “不用,你省点力气,保存好体力。”

      摩颉深深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吁——”
      哨声再次响了起来。

      郁淮有节奏地吹着,心情格外悲凉。他想,也许这场覆盖了整条山脉的大雪真能带走自己,但绝带不走摩颉。

      无论如何,
      摩颉都不能死在这里。

      呼啸的风声盖住了歌声,没人知道外面是不是又下起了雪。在铺天盖地的,越来越浓厚的绝望中,郁淮吹得愈发用力,也愈发窒息。

      哨声时断时续,一声比一声微弱,在一片窒息的纯白中,郁淮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休息。

      下一秒,
      有什么东西很轻柔地贴覆在唇瓣,缓缓渡进来一口气。

      郁淮微微睁开眼,寂静无声地撞入摩颉的眸。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薄而透亮,像冰层下的湖水,郁淮一眨不眨的,贪婪的,眷恋的,安静且长久地注视着他,然后在他渡完气想后撤的一瞬间,抬手扣住了他的头。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回响在周遭的音乐轻得像世界的呼吸,犹如这个似有若无又举足轻重的吻。

      微微分离的唇再次紧密贴合到一处,摩颉茫然地望过来,没有半分想躲的意思。

      郁淮这才含住他的唇很轻地吮了一下,然后就立刻放开了他,再次叼起训狗哨。

      “吁——”

      哨声凄烈,极地的风又在漫无目的吹。这场暴风雪覆盖了整座山脉,却始终盖不住蓬勃的生命和永远炙热的爱。

      就像那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虽然未曾言明,却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将心底的爱意诉说了千千万万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从前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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