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奚行》不落海山

8、冰莲治眼起争执

　　九狸这一消失就是两个月，他走了不要紧，永远不和她见面都行，就是能不能先把她的眼睛治好，目不能视真的很难受。谢奚虽心中无奈，也只能耐心等他出现。

　　闲来无事，谢奚请雪团团寻了一只笛来给她，谢长明很喜欢笛子，是以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谢长明学习吹笛，谢长明离开后，她与母亲燕容在云山镇的漫漫等待岁月中，幸有一曲笛音相伴，才不至于如此难熬。

　　也不知小黑现下如何了，想来有净心师傅的素包子在口，压根就把它远在异乡孤苦伶仃的主人远远抛在了脑后。

　　谢奚拿起笛子，气息吞吐之间，悠扬的笛音回荡在冰凛城中，那曲调婉转低沉，起承转合间似已掠过人间四季，看了一场花开花落。

　　自从看不见以后，谢奚的听觉变得敏锐很多，听到脚步声靠近，她以为是雪团团来看她，止了笛声，却没有听到环佩叮当的声音。来人坐在她身侧，却一直缄默，没有说话。

　　谢奚指尖在笛身上轻敲了两下，开口问：“九狸？是你吗？”

　　他不开口，谢奚也知道是他。谢奚以为，以九狸如此脆弱的心灵，她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时日，九狸才能面对这件事。

　　那日情事之后，九狸不知如何面对谢奚，仓皇逃走，跑到千枫山与白瀛借酒浇愁，白瀛得知他结契，惊得一口梨花酿喷在九狸脸上，若是平日，九狸必定恶言相向予以回击，可此时他只想一醉方休，把幽云宣和谢千雪通通忘掉，忘得干干净净。

　　一场大醉之后，白瀛劝慰他，九尾一族结契一事古来有之不假，但这其间奥妙非亲历者不得知，不可叛，不可弃，可何为叛，何为弃，印契就当真那么神奇，能够束缚住一颗心吗？再不济，如青嫣一般去寻那解契之法便是，虽未有成者，但总会有这第一人，何必如此垂头丧气。

　　九狸本就心有不甘，听他一言，心中的气性也起来了，若九尾一族未有解契者，那他便做一做这第一又何妨，左右谢奚不过一介凡人，短短数十年寿命，他睡上几觉，世间早已没了谢千雪此人，又何必如此介怀。

　　他不信，他的心会被一个契所左右。

　　原本心中已想得明白，可来到冰凛城再见到谢千雪，九狸心中却莫名慌乱，九狸将此归咎于那一场露水情缘的问题，看到她，思绪总是会不自觉飘回那日雪中旖旎，可若真仔细回想，谢奚看似纵容，实则无心无情，心绪冷凝下来，九狸说：“只怕我再不来，有些人要说我堂堂妖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妖王大人何出此言，千雪是绝对相信王上的，只是凌风说冰莲必须刚采下时使用才有效用，如今两月已逝，是不是还要去再寻一朵？”

　　九狸见她如此冷静理智，结契的事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心中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看着她颈间乖巧趴着的狐狸，一时间心生恶意：“你以为冰凛渊的冰莲是你人界随处可得的花草吗？想要便有，这是近百年来最后一朵，等下一朵冰莲绽放时，你早已化成白骨了。”

　　谢奚气极反笑，明明是他认错了人害她无故遭难，又耽误医治时机，却还如此言辞刻薄，理直气壮，攥着骨笛的手用上了十二分力，将心中怒火压下，谢奚再开口时已无波无澜：“看来是我命中有此一劫，谢某认了，可怜堂堂妖王大人，却与我一个瞎了眼的人族结契，那时都气得哭了，想来心中应是很不甘心吧，比起妖王大人所受之苦，谢某这区区眼疾也算不得什么。”

　　“谢千雪！”他就知道，谢千雪吃不了一点亏！九狸想反击，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她好像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命她可以不要，眼睛她可以不在乎，谢千雪就像冰凛渊中那些千年冰石一般，刀枪不入，冥顽不灵！本想吓唬吓唬她，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她把刀子直直戳到自己心窝子上。

　　“妖王大人叫我还有何事，无事谢某就去休息了，毕竟谢某一介眼盲之人，也招待不好尊贵的妖王殿下。”谢奚语气冷硬。

　　九狸心中生出一丝悔意，嘴上还是不肯示弱，僵硬地命令她：“坐下。”

　　谢奚理都不理，摸索着就要走，九狸上前扯住她的手，她抬手便甩开，九狸怒道：“谢千雪，本王让你坐下！”

　　谢奚如他所愿停下，讥讽道：“九狸，高贵的妖王大人，有没有尝试过看不见的滋味，到处都是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下一步会遇到什么，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是悬崖绝壁，这种前路不明的恐慌和绝望，你是不懂，我也不奢望你懂，你既不愿治，我谢千雪绝不强求，但即使看不见，我也不想这双眼睛再看到你！”

　　原本躲在一侧偷看的雪团团再看不下去，气得要出去替谢奚把九狸暴揍一顿，还好凌风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冷静，冷静，再看看。”

　　这是他们之间的结，还得他们自己来解开，更何况如今千雪姑娘已和王上结了契，已不比从前。

　　要凌风说，九狸就是自作孽，活该挨骂。

　　一席话震得九狸下意识松开了手，看着她因愤怒而灼灼发亮的眼睛，这样一双眼，分明盛得下这世间所有美好，却因他而盲，九狸颓然落败，可是他又何时向别人认过错，连挽留也是无比僵硬：“别走，不是，我治，可以治，我骗你的。”

　　古人云，心火大动最是伤身，谢奚算是领教了，这一时天堂一时地狱，她都怕自己下一秒一口气上不来晕厥过去就此登上极乐。谢奚深吸了两口气，她分明知道九狸是什么性子，又何必和他大动肝火，实在是，多余！

　　“九狸，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她根本不懂，结契对于九尾一族意味着什么，九狸心中委屈，想也不想回嘴道：“不能。”

　　谢奚差点气笑了，她决定以后少和他说话，避免折寿！

　　结果谢奚不说话，九狸也干站着不动：“你站着做什么，治啊。”

　　九狸问：“谢千雪，你是不是很恨我？”

　　废话。难不成还能喜欢你吗？她又不是有受虐症，谢奚不想再和九狸起争执，只好昧着良心说：“没有。”

　　“你就是讨厌我。”

　　“好吧，我就是讨厌你，如果你把我眼睛治好了，我可以考虑考虑既往不咎不讨厌你。”

　　“你要恨就恨，不需要你喜欢我。”

　　谢奚无语了，她也没说要喜欢他，不讨厌就是喜欢吗？可笑。

　　见她神色异常冷漠，九狸终于闭嘴，将她扶到屋中坐下，取出冰莲，以妖力催化，冰莲片片花瓣凋零，化为白雾，融入她的眼中，谢奚只觉眼中有丝缕凉意渗入，甚是舒服。待冰莲完全融入眼中，九狸又取出一块青色长巾，系在她的眼前。

　　“十日之后便可取下。”

　　还要等十日啊，谢奚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这黑灯瞎火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难为他还记得。

　　“好多了，不劳妖王大人费心。”

　　“凌风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保护你，待十年后界门开，他会送你离开。”

　　“好。”

　　“我之前答应了陪你去万葬渊，你想去的时候让凌风给我传信便是。”他特意强调：“我不会食言。”

　　“好。”谢奚又想笑了。

　　离开之前，九狸深深看了谢千雪一眼，谢奚似有所觉，头微微向那边偏了偏。九狸忽然想到，若就此一别，他与谢千雪，竟只见过一面，还真是有些可笑。

　　这场荒唐就到此为止吧。他会找到解契的方法，又或者，此生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