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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衫4   我把日 ...

  •   我把日记合上,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深到能装下所有的东西。不是口袋深,是“我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我要记住林文,记住他帮导师全家写的论文,记住他被退学后投的八百份简历,记住他送外卖时赚的一百二十块,记住他吃的那碗八块钱的面,记住他考上二本后看到的蓝色的天空,记住他头发白了还在送外卖的背影。我要记住他最后写下的那行字——“我又开始送外卖了。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只会这个。”他说“只会这个”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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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他叫林文。不是“一个博士”,是林文。他有名字,有日记,有从27岁到40岁的每一天。他每天都会在日记里写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帮导师儿子改论文,改到凌晨三点”,有时候是“今天面试被拒了,HR说我年龄太大”,有时候是“今天送外卖被车撞了,外卖洒了,赔了客户三十块”。他写“赔了三十块”的时候,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很重,重到纸被戳破了。他在“三十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不是强调,是心疼。三十块是他送六单外卖的收入,是他两天的饭钱,是他活着的证据。证据被一笔勾销了,因为他被车撞了。被车撞了没有人赔他钱,他还要赔客户钱。他在日记里写“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写完之后划掉了。不是不认同,是不敢认同。认同了就活不下去了。他还要活,所以他划掉了。划掉“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在下面写“今天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空是蓝的。他在送外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蓝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就是蓝的。蓝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牛仔布。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因为心脏在跳,是因为他看到了蓝色。蓝色是“我在”的颜色。天空在,他也在。】
      弹幕在滚动,每一条都在说“林文”。不是“那个博士”,是“林文”。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就不会被忘记了。被记住的人不会死,他们活在被记住的频率里。频率是心跳,心跳是七十四。林文的心跳不是七十四。他送外卖的时候心跳是一百三,被车撞的时候心跳是一百六,赔了客户三十块的时候心跳是九十。他写“这个世界不会好了”的时候心跳是一百二。他划掉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是——他划掉的时候没有心跳。他停了。不是心脏停了,是“希望”停了。希望停了,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没有尽头,但他必须走。不走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那些年每天凌晨两点才睡的夜晚。他走了。走了十三年。从27岁走到40岁。40岁的时候他还在走,但走不动了。不是腿不行,是胃不行。胃萎缩了,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不能走路,不能走路就不能送外卖,不能送外卖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吃饭,不能吃饭胃就更萎缩。循环。不是圆,是螺旋。螺旋向下,向下,向下。下到底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不想走了,是“走”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了。他已经到了。到了那个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呼吸的地方。那里没有论文,没有导师,没有面试,没有“你不行”。那里只有他,和他的日记,和他的笔,和他的长衫。长衫没有脱,他穿着长衫死的。长衫是他的裹尸布。
      【弹幕9923】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口袋里有林文的日记。日记的封面是黑的,不是纯黑,是那种被手摸了太多次、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黑、从黑变成“没有颜色”的黑。没有颜色就是不存在。但他的日记存在,在我口袋里,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他第一天写的“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当教授”。我记得他第二年写的“导师让我帮他儿子写论文”。我记得他第三年写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自己的论文”。我记得他第四年写的“我学术水平不够”。他学术水平不够,但他帮导师的儿子写了四篇SCI。SCI是科学引文索引,是学术界最高的期刊标准。他的水平不够,但他写的论文发在了SCI一区。发在SCI一区的论文上没有他的名字,有导师儿子的名字。导师的儿子在读高中,高中生发了SCI一区。媒体采访他,叫他“天才少年”。天才少年说“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没有感谢林文。他不知道林文是谁,不知道林文为他写的四篇SCI熬了多少个夜,不知道林文为了推导一个公式翻了三十多本参考文献,不知道林文为了修改被审稿人退回的论文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发了SCI,他是天才少年。他可以去最好的大学,可以跟最好的导师,可以读最好的专业。他可以读博,可以毕业,可以当教授。可以当林文的导师。可以对他的学生说“你帮我儿子写篇论文”。
      循环。圆。原点。
      但不是项链上那个原点。项链上的原点是承诺,是“我会回来”。这个原点是诅咒,是“你永远出不去”。
      林文出去了。不是“毕业”,是“死”。死是出口。出口很小,小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他通过了。他出去了。他不再需要写论文,不再需要送外卖,不再需要赔客户三十块,不再需要看天空。天空是蓝的,他看不到了。他的眼睛闭上了。闭上的那一刻,他有没有看到蓝色?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到了黑色。黑色不是“没有”,黑色是“结束了”。结束了,不用再考了,不用再写了,不用再送了。不用再说“妈,对不起”。
      【弹幕9935】
      我把日记从口袋里拿出来,不是要再看一遍,是要把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读出来。不是读给自己听,是读给直播间里的人听。他们需要听到。听到林文的名字,听到他的死因,听到他的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妈,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他最后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恨你”,不是“我原谅你”。是“对不起”。他觉得他对不起妈妈。妈妈供他读书,供了二十多年。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到硕士到博士。博士没毕业,被退学了。他觉得他对不起妈妈。妈妈没有怪他,妈妈只说“你回来吧,妈养你”。他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承认“我不行”。他不行,他不能回去。他在外面撑了十三年。撑到胃萎缩了,撑到头发白了,撑到手抖了。撑到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没有人在身边。他死的时候,妈妈在老家,在等他电话。电话没有来。妈妈打过去,没有人接。妈妈再打,关机了。不是关机,是没电了。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断了。他没钱买新的。手机没电了,电话打不进来了。HR打来的那个电话,他没有接到。如果他接到了,他会去上班,会活下来。他没有接到。不是命运,是穷。穷到买不起充电线。充电线十块钱,他没有。他的钱都寄回家了。他每个月给妈妈打一千块。一千块是他送外卖收入的四分之一。他留一千块吃饭、租房、充电费、买充电线。充电线坏了,他没钱买。他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他没有等到下个月。他死在了这个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他死的时候,口袋里有三百块现金。三百块够买三十根充电线。他没有花。不是不想花,是没来得及。他想着攒够了寄回家。寄回家给妈妈,妈妈可以买件新衣服。妈妈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他想给妈妈买一件新衣服。他死了。妈妈没有等到新衣服,等到了他的骨灰。骨灰盒是民政局给的,最便宜的那种,灰色的,塑料的。骨灰盒上贴着他的名字,“林文”。名字是打印的,黑体,字号不大不小。妈妈抱着骨灰盒,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了很久,没有掉下来。不是忍着,是没有力气流。她的力气都用在供他读书上了。供了二十多年,供出一个骨灰盒。
      【弹幕9948】
      我把日记翻到第一页,看着林文写下的第一句话。“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当教授。”他是真心的。他写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制造的。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才会出现。希望不是“一定会实现”,是“我相信”。他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他没有等到回报,他等到了退学通知书。通知书上说“学术水平不够”。他的学术水平不够,但他帮导师全家写了十几篇论文。那些论文的总被引次数超过了五百次。五百次引用,够评教授了。他没有评上教授,他连博士学位都没有拿到。他拿到的是退学通知书,是八百份已读不回的简历,是四十场“你很优秀但我们不匹配”的面试,是两个月薪五千的offer,是八块钱一碗的面,是蓝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头发,是发抖的手,是“妈,对不起”。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口袋。
      口袋很重。不是日记重,是“林文”这两个字重。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年。林是十一年,文是四年。林文,十五画,十五年的青春。从27岁到42岁。他活到42岁。42岁不是老年,是中年。中年的人应该上有老下有小,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应该有一个家。他没有家。他的家在出租屋里,在木板床上,在发黄的被子下。被子是棉的,薄到能透过被子看到他的身体的轮廓。他的身体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死的时候,体重只有八十斤。八十斤,一个成年男性,一米七八,八十斤。他的身体被消耗了。被谁消耗了?被论文,被导师,被“你帮我写一下”,被“你学术水平不够”,被“你年龄太大了”,被“你不匹配”。被所有说“你不行”的人消耗了。他们消耗了他,然后说“你怎么这么脆弱”。他脆弱吗?他撑了十三年。十三年的饥饿、寒冷、孤独、绝望。他撑了十三年,他没有脆弱,他是太强了。强到能承受十三年的摧残,强到能在被退学之后重新站起来,强到能在送外卖的间隙抬头看天空,强到能在日记里写“今天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空是蓝的。他看到了蓝色,他记住了蓝色。他在日记里写“蓝色很好看”。他写“蓝色很好看”的时候,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蓝色圆珠笔写出的“蓝色”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圆珠笔的墨水是蓝色的,但写出来之后,在纸上看起来是黑色的。不是墨水变了,是纸的颜色。纸是黄的,黄和蓝混在一起,变成了灰,灰和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黑。黑不是“没有”,黑是“所有颜色叠在一起”。林文是所有颜色叠在一起的人。他是红色,是他的血。他是蓝色,是天空。他是黄色,是纸张。他是白色,是头发。他是灰色,是长衫。他是黑色,是死亡。他是所有颜色,他是人。人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所有颜色。红色是他在实验室熬夜时眼睛里布满的血丝。蓝色是他送外卖时抬头看到的那一小块被高楼切割过的天空。黄色是他的日记本,是纸张在台灯下泛出的光。白色是他的头发,是一根一根从黑变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细丝。灰色是他的长衫,是他穿了十几年、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布。黑色是他的死亡,是他在出租屋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在别的地方。在林文的日记里,在直播间九千九百四十八个人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屏幕,屏幕上有光,光里有林文的名字。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会变成声波。声波从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在空气中传播,撞到墙壁,被吸收,被反弹,被另一双耳朵接收。耳朵里有鼓膜,鼓膜会振动,振动会变成电信号,电信号会传递到大脑,大脑会说“我听到了林文”。林文被听到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九千九百四十八个人一起记住的人。他不会被忘记。
      【弹幕9961】
      我睁开眼睛。桌子的抽屉还开着,抽屉里还有东西。不是日记,是照片。不是林文的,是导师的。一张合影,导师站在中间,左边是他的儿子,右边是他的侄子,后面是他的老婆。他们穿着博士服,戴着博士帽,手里拿着学位证书。证书上是他们的名字,不是林文的。林文的名字在日记里,在退学通知书上,在死亡证明上。不在学位证书上。他没有学位证书。他只有一张退学通知书,上面写着“学术水平不够”。他的学术水平不够,但导师全家的学术水平够了。儿子发了SCI,侄子发了核心,老婆发了综述。他们都有学术成果,他们都有学位证书,他们都可以穿博士服、戴博士帽、拍合影。合影被打印出来,装进相框,摆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不是他们读的,是林文读的。林文读过的每一本书都在书架上,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被他翻烂了,看不清了。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相框,是学位证书,是“我们家出了三个博士”。三个博士,没有一个会写论文。不会写没关系,有林文。林文会写,林文帮他们写。写完之后,林文没有用了。没有用了就该走了。林文走了。他们留下了。留下了相框,留下了学位证书,留下了合影。合影里的人都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他们在笑的时候,林文在哭。林文在日记里写“我又帮导师的儿子改了一篇论文,改到凌晨四点。我自己的论文一个字都没写。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自己的论文”。他写“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自己的论文”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委屈。委屈不能说,说了就是“你不愿意帮忙”,就是“你自私”,就是“你不适合搞科研”。他不能说,他只能在日记里写。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是锁着的,钥匙在他口袋里。他死了之后,钥匙被房东扔掉了。房东打开抽屉,看到了日记。房东翻了翻,看不懂,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被清走了,垃圾被运到了填埋场。日记在填埋场里,被土覆盖,被细菌分解,被时间遗忘。没有被遗忘。它在我手里。我从垃圾桶里捡起了它。不是“垃圾桶”,是“记忆的垃圾桶”。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在那里,在黑暗里,在灰尘下,在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我去了。我捡起了它。我没有扔掉。
      我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不是一张,是一摞。导师全家的合影,导师单独的照片,导师儿子的照片,导师侄子的照片,导师老婆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字。不是林文写的,是导师写的。“XX年XX月XX日,儿子获得博士学位。”“XX年XX月XX日,侄子通过论文答辩。”“XX年XX月XX日,老婆评上副教授。”每一行字的后面都画着一个笑脸。不是“:)”,是画出来的,一个圆,两个点,一条弧线。圆是脸,点是眼睛,弧线是嘴。嘴是向上弯的,是笑。笑是开心,开心是因为他们拿到了学位。他们拿到了林文帮他们写的学位。林文没有拿到。他没有笑,他在日记里写“今天又没写自己的论文”。他没有画笑脸,他画了一个圆。圆没有点,没有弧线。圆是空的。空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论文,没有学位,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他只有日记,只有笔,只有长衫。长衫穿在身上,脱不下来。不是不想脱,是不知道脱了之后穿什么。他没有别的衣服。他只有这一件。
      【弹幕9973】
      我从口袋里拿出长衫。不是林文的那件,是我的。我在这个副本里穿的那件。灰色的,棉布的,盘扣被我解开了。我解开了所有八颗扣子。长衫从一件“衣服”变成了一块“布”。布是软的,可以被折叠,可以被放进口袋,可以被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会记住林文,记住他的日记,记住他的笔,记住他的长衫。他的长衫还在墙上,挂在那颗生锈的钉子上。钉子是从桌子腿上拔下来的,铁的,生锈了。锈是红色的,不是血的红色,是铁的红色。铁生锈了会变脆,脆到一掰就断。钉子没有断。不是因为它结实,是因为它知道它要挂一件很重的东西。长衫不重,但它代表的东西重。代表“读书人”这三个字,代表“学而优则仕”,代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代表那些被这句话绑架了一辈子、到最后发现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然后被时代抛弃的人。林文被抛弃了,他还在读书。不是因为他想读,是因为他只会读。读了一辈子,读到头发白了,读到眼睛花了,读到脊椎弯了,读到胃萎缩了。然后读不下去了,因为手在抖,握不住笔。握不住笔就不能读书,不能读书就不是读书人,不是读书人就不知道是谁。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林文。林文不是读书人,林文是人。人不需要读书,人需要吃饭。吃饭需要钱,钱需要工作。工作不需要读书,工作需要“你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能写论文,能帮导师全家写论文,能帮导师全家写到SCI一区。但他不能帮自己写。不是不能,是没有时间。他的时间都用来帮别人写了。写完了,别人毕业了,他没有。别人找到工作了,他没有。别人活着,他死了。
      我把长衫叠好,放在桌子上,放在日记的旁边。长衫是灰色的,日记是黑色的,笔是银色的,灯罩是绿色的,花瓣是青色的。所有的颜色都在桌子上,排成一排。灰色是林文的头发,黑色是他的日记,银色是他的笔,绿色是他的台灯灯罩,青色是他最后写下的那片花瓣。他说“脱下长衫,不是放弃读书,是放弃被长衫定义”。他放弃了。他不是“博士”,不是“硕士”,不是“学士”。他是林文。林文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我看到了。我会让更多人看到。不是为了让谁愧疚,是为了让下一个林文不会饿死。下一个林文会在看到这个故事之后,选择脱下长衫。不是“不读书了”,是“不被长衫定义”。他可以读书,也可以不读。可以读博士,也可以送外卖。可以坐在办公室里,也可以在路边摊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吃面的时候额头会出汗。汗是咸的,咸是“活着”的味道。林文尝到了活着的味道。他送外卖的第一天,赚了一百二十块,买了一碗面,八块钱。面是热的,汤是烫的。他吃面的时候,额头出汗了。汗流下来,流到眼睛里,眼睛辣了。他揉了揉眼睛,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哭,是汗进了眼睛。他在日记里写“今天吃了面,很热,很烫,额头出汗了。我没有哭”。他写“我没有哭”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的那一下是“我想哭但我不哭”。他不哭,因为他要坚强。坚强是“我不哭”,坚强是“我还能撑”,坚强是“我明天继续送外卖”。他撑了十三年。他不哭。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眼睛里,没有流下来。不是忍着,是没有力气流。他的力气都用完了。用完了,他就不用再撑了。他倒下了。倒下的时候,身体碰到了床头柜,手机掉在了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妈,对不起。”他没有发送,不是不想,是没电了。
      【弹幕9982】
      我把日记从桌子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蓝色的字读了出来。不是读给直播间,是读给林文。“林文,2019年3月15日,饿死在出租屋。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腐烂。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妈,对不起。’”我读完了,把日记合上。合上的时候,日记的封面碰了一下我的手。封面是凉的,不是冷的,是那种在抽屉里待了太久、没有被阳光照射过、没有被体温捂热过、一直保持着“没有人碰我”的温度。我碰了。我把它捂热了。它在我的手里,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热是我的体温,是我的“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在林文的房间里,在长衫副本的桌面上,在绿色的台灯下。我把他的日记从黑暗中拿了出来,放在了光里。光不是绿的,是白的。灯罩被我摘掉了,灯泡露了出来。灯泡是白炽的,钨丝的,发着黄光。黄光是暖的,暖是“我在”的颜色。我在。林文也在。他在我的记忆里,在日记里,在直播间九千九百八十二个人的心里。他们记住了他,他就不会死。他不会死,他会活着。活在被记住的频率里。频率是心跳,心跳是七十四。林文的心跳不是七十四,是零。他死了。但他被记住了,他被听到了,他被看到了。他在光里。
      我从桌子上拿起那片青色的花瓣,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十六样东西。蓝色布条,镜子,纸条,徽章,钥匙,名片,便签纸,糖纸,M-0421的钥匙,拍立得照片,糖罐子,绿色的纸鹤,范进副本的花瓣,青色的花瓣,长衫,日记。十六样。不,十七样。还有那支笔。“范进中举·纪念”的笔。笔在我手里,不在口袋里。笔是武器。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写字的。写字可以让人看到,看到可以让人知道,知道可以让人改变。改变不是“脱下长衫”,改变是“长衫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你可以穿,也可以脱。穿了你是读书人,脱了你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我看到了林文。我会让更多人看到。不是因为我伟大,是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谁?答应林文。他在日记里写“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告诉我妈,我爱她”。他写“我爱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心。心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蓝色圆珠笔的心,在黄色的纸上,看起来是灰色的。灰色是长衫的颜色,是“我爱你”被时间洗淡之后的颜色。淡了,但还是能看见。能看见就够了。他爱她。她不知道。她以为他恨她,恨她逼他读书,恨她没有在他累的时候说“歇歇吧”,恨她没有在他饿的时候给他煮一碗面。她不知道他爱她。他爱她,他给她寄钱,他给她打电话,他在日记里写“妈,我想你”。他写“妈,我想你”的时候,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蓝色是天空的颜色。他在送外卖的时候抬头看天空,天空是蓝的。他看天空的时候在想妈妈。妈妈在老家,也在看天空。同一片天空,同一个蓝。他们在蓝色里对视了。他看到妈妈在笑,妈妈看到他瘦了。妈妈说“你多吃点”,他说“我吃了,我吃了面”。他没有说面是八块钱的,没有说他一天只吃一顿,没有说他胃萎缩了。他说“我很好”。他写“我很好”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饿的。他饿了,他没有吃。不是没有吃的,是不舍得吃。他要攒钱,攒够了寄回家。寄回家给妈妈,妈妈可以买件新衣服。他死了,妈妈没有等到新衣服。等到了他的骨灰。骨灰盒是灰色的,塑料的。妈妈抱着骨灰盒,摸到了他的温度。不是骨灰的温度,是塑料被太阳晒过之后的余温。余温是暖的,暖是“他还在”。他还在,在骨灰盒里,在日记里,在我的口袋里。
      【弹幕9991】
      我转身,走向门口。不是来的时候那扇门,是另一扇。白色的,木头的,门板上没有粉笔字,没有锁。门是开着的,门外面不是巷子,是光。青色的,和传送时的光一样的颜色。光里有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一群人的影子。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手指勾着手指。他们在等我。不是等我“走出副本”,是等我“走进光里”。光里不是终点,是起点。从光里出发,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去D-7,可以去大厅,可以去下一个副本。可以去林文的老家,去告诉他妈妈“他爱你”。他爱她,他写在了日记里,他画了一颗心。心是蓝色的,蓝色的心在黄色的纸上看起来是灰色的。灰色是长衫的颜色,是“我爱你”被时间洗淡之后的颜色。淡了,但还能看见。我会让她看见。我会把日记给她看,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颗心。她会看到,会哭,会说“妈知道,妈一直都知道”。她知道,她只是没有说。她怕说了他会更愧疚。愧疚是链条,链接着他和书桌,他和课本,他和那些红笔画的圆。链条没有断,他死了。他死了链条就断了。断了不是解开了,是“不需要解了”。不需要了,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不用再考了,不用再写了,不用再送了。不用再说“妈,对不起”。他不用再说了。我要替他说。我要去他妈妈面前,把日记给她看,把她儿子的最后一句话读给她听。“妈,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是“我爱你”。他写“妈,我想你”,他写“我很好”,他写“今天天气不错”。他写“蓝色很好看”。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他送给妈妈的最后一朵花。花是蓝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和鹤的外套颜色一样,和小药在课本上画的那朵花一样。她们在画那朵花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是一样的,同样频率,同样的振动。振动是“我在想你”。不是“我想你”,是“我在想你”。我在想你的时候,你在想我吗?妈妈在想他。她在想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穿暖,有没有找到工作。她不知道他死了。她以为他还活着,还在送外卖,还在攒钱,还在给她打电话。她在等他的电话。电话没有来。她打过去,关机了。她不知道他死了。她以为他在忙,以为他手机没电了,以为他忘了。他没有忘。他给她写了短信,“妈,对不起”。没有发送。不是忘了,是没电了。他死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短信发不出去。她收不到。她永远收不到。她以为他不想理她,以为他恨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他没有不要她。他爱她。他死了。
      【弹幕9998】
      我从口袋里拿出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颗心指给直播间看。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灰色是长衫的颜色,是“我爱你”被时间洗淡之后的颜色。淡了,但还能看见。直播间里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人都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林文的“我爱你”,看到了他的“妈,对不起”,看到了他的“蓝色很好看”。蓝色很好看,他送给妈妈的蓝色。妈妈没有看到,她看不到蓝色了。她的眼睛哭瞎了。不是真的瞎,是“不想看了”。不想看没有他的世界。世界没有他,世界还在转。她不转。她停在了他死的那一天。那一天是2019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他的权益被侵犯了,没有人替他维权。他死了,维权没有意义了。有意义的是“被记住”。他被记住了,被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人记住了。他们会在看完直播之后,告诉别人。别人告诉别人,别人再告诉别人。林文的名字会被传下去,传到他妈妈耳朵里。妈妈会听到,会说“这是我的儿子”。她的儿子不是“博士”,不是“硕士”,不是“学士”。他是林文。林文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他被看到了。被所有人看到了。
      我把日记放回口袋,走向光。光里的影子在等我。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手指勾着手指。他们是林文,是范进,是小药,是鹤,是那个灰色衣服的女孩。是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光里,在等我。我走进光里。光吞没了我。
      不是结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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