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逆》橙稔

43、长衫3 我从桌

　　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副本里的道具，是那个人留下的。一本日记，黑色的封面，A5大小，纸张已经发黄了。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不是“许一”，是“林文”。林文，男，29岁，985高校博士研究生（退学）。他的日记从读博的第一天开始写。第一天他写“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当教授”。第二年他写“导师让我帮他儿子写论文，我写了，希望他能早点让我毕业”。第三年他写“我帮导师的侄子写了三篇论文，我自己的一篇都没有写。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自己的论文”。第四年他写“我被退学了。导师说我学术水平不够。我帮他儿子写了四篇SCI，帮他侄子写了两篇核心，帮他老婆写了一篇综述。我学术水平不够”。第五年他写“我找不到工作。投了八百份简历，面试了四十家公司，拿到了两个offer。月薪五千。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怎么会只值五千”。第六年他写“我决定去送外卖。不是我想通了，是我快饿死了。今天是第一天，我送了三十单，赚了一百二十块。我买了一碗面，八块钱。面是热的，汤是烫的。我活着”。第七年他写“我送了一年外卖，攒了一点钱。我想再考一次研。不是我想读书，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第八年他写“我考上了。不是985，是一个普通的二本。我读的是计算机。我想毕业后去当程序员。程序员不看学历，看技术”。第九年他写“我毕业了。我找到了工作。一个月一万二。我租了一个房子，有窗户，能看到天空。天空是蓝的。我很久没有看到蓝色的天空了”。第十年他写“我辞职了。不是因为工作不好，是因为我身体不行。送外卖那几年把胃搞坏了，久坐又把脊椎搞坏了。我需要休息。医生说我不能再长时间坐着了。我不能再当程序员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第十一年他写“我又开始送外卖了。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只会这个。我的身体不允许我长时间坐着，但允许我长时间站着、走着、爬楼梯。送外卖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技术，不需要身体好。只需要你会骑电动车。我会。我送了一年又一年，送到电动车换了三辆，送到手机换了四个，送到头发白了。我才四十岁。我的头发是白的。不是染的，是白的”。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是写完了，是写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到握不住笔。不是帕金森，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损伤。他的手在抖，他不能写字了。他不能写字了，他就不能记录自己了。没有人记录他，他就被忘记了。他没有被忘记。他的日记在这里，在我手里，在长衫副本的桌面上，在绿色的台灯下。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空白的，是有字的。不是他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迹不同，笔的颜色不同，墨水的颜色不同。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像是很着急。
　　“林文，2019年3月15日，饿死在出租屋。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腐烂。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