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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舔唇 ...

  •   正月十九,年味渐淡。

      一辆马车驶入彭城,停在善济堂门口。

      正在上门板的药童挥了挥手:“今日大夫都歇下了,若无要紧病症明日再来吧。”

      车帘被撩开,药童定睛一看,脸上露出喜色,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萧当家的,您总算回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萧漓含笑答应,返身将小宝抱下车厢,顺势扶了陆石一把。

      “车里给你们带了些明城上好的茶叶,拿去分了吧。”

      药童欢天喜地地“诶”了一声,忙不迭将人往屋里印,边走边大声喊道:“萧当家的回来啦,萧当家的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正要歇息的众人都喊了过来,个个笑吟吟地围着他们嘘寒问暖。

      林无庸才用过饭,正在后堂调配药粉,闻言把药匙一丢,老神在在地踱步而出。

      “总算回来了,再不见到人老夫都打算去明城找你们了。”他语含欣慰,早在年前萧漓便将檀香灰附信一并寄予他,只道有事脱不开身,万求他多留一段时日。

      为此他可是遭了家妻飞信好一顿骂。

      “林爷爷,终于见到您啦,小宝好想您。”听到林无庸的声音,小宝一把上前抱住他的大腿,仰头撒娇道。

      “小机灵,爷爷没白疼你。”

      说了几句话,萧漓便让药童将马车里的年礼搬来发下去,人人有份,今日未当值的改日再来领。

      药掌柜打开轮值簿,对着人一个个画圈,最后一个名字上被画了个叉。

      “王哥儿走了?”陆石问道。

      掌柜的回忆道:“过完年没几天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只说看见了仇家,怕给药堂带来麻烦。我一寻思也是,便不好开口多留,给了他一吊钱傍身。”

      陆石想起那个中年哥儿脸上深可见骨的刀疤,沉默讷言的性子,心中难免担忧。

      他没有户籍路引,能逃到哪儿去。

      出了彭城,便只能往山里钻。

      天寒地冻的,遇着野兽又该怎么办……

      “偌。”待进了后堂,林无庸将配制好的药包扔进他怀里:“一半内服一半加热后外敷,施以针灸之术,先试三个月看看效果罢。”

      陆石接过药包,神情难掩激动。

      “先说好,”林无庸作了个打住的手势,“这娃娃中毒年月太久,能不能治,能治到什么程度都尚未可知,别抱太大希望。”

      有什么会比期待落空更残忍呢。

      闻言陆石果真冷静不少,他看了眼萧漓,发现对方也正望向自己,几息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尽力而为。

      “没关系的。”

      小宝率先开口打破了药房内微妙的沉默,假装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容:“这么小的我已经足够自理,即便将来一直都看不见,相信长大后的我会比现在做得更好。”

      *

      九溪涧。

      溪流自山间潺潺而下,经过大小温泉洞加热得水汽蒸腾,又在汇入山脚的河流时逐渐变得清凉。

      往山南走不过二十里地,便是雾岭茶园。

      日头高照,庄子里的老茶农懒懒散散地来上工。冬去春来,茶树正是苏醒的季节,这坐拥两百多亩的庞大茶园却糟乱得如同荒芜之地。

      茶树早已被荒草淹没,地里长出的藤蔓将它们缠得密不透风,到处可见枯一半死一半的茶树,更别提虫害肆虐,新叶尚未长出便已被啃啮殆尽,哪还有新茶可摘?

      这些茶农都是签了死契的,走又走不了,月钱月钱也不发,若不是今日管家家家户户敲门告知新庄主要过来盘账,恐怕他们十天半月都不会来一次。

      “管家,这新庄主什么来头?赶紧赶紧得了,还得回去做晌午饭呢。”

      “就是!这都多久没发月钱了,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照我说就该上去讨个说法,看看主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除了大小姐,谁还记得咱们……”

      他们等得焦躁,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言语间俱是抱怨与无奈。

      “少说两句。”管家低声呵斥道,其实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他是茶庄里的老人,消息自然灵通些,早前明城寄来信件,新庄主竟是大小姐当年被误当作死胎的亲儿子。

      江府并未刻意遮掩此事,所以他在明城的亲戚在信中将来龙去脉写得详尽。

      只是,一个被稳婆养大的药罐子书生,真能管理好这么大的茶庄吗?

      何况,人心已散,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远远地马车辘辘驶来,管家忙整理衣襟,带领众茶农上前迎接新主家。

      先下来的那人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如远山含黛,像极了年轻时的大小姐,随后的那位是个高大的哥儿,五官凌厉深刻,瞧着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

      管家愣了一下,这不是沈家村那守寡的夫郎石哥儿么。

      七八年前茶庄还未萧条至此时,这哥儿为供他那秀才夫君念书,上这儿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佃工。

      管家有印象还是因为这哥儿身板高大得令人瞩目,力气大又很能吃苦,只是后来茶庄实在发不出工钱,陆石便去别处谋生了。

      竟是再嫁了么?

      管家压下眼里的惊讶,引着二人拾阶而上。

      茶树沿梯田栽种,规划整齐有序,不遮挡日照,通风性佳,足可见当时设计者之用心。

      可惜放眼望去枯黄杂乱,犹如废园。

      二人将此景象收入眼中,不免可惜。

      那管家也面色讪讪,后来索性不语,只一味低头带路。

      行至山腰平坦处,就见一座大宅院出现在眼前,门前牌匾上用清新隽永的字迹书写“云间居”三字,看来年岁已久。

      “昨日小人已带着庄子里的茶农洒扫过一遍,但空置太久,难免有疏漏之处,还请主家海涵。”

      管家将蒲团垫在座椅上,请二位主家落座,又呈上近三年的账簿。

      萧漓随手翻了几页,递给身边同坐的陆石:“你瞧瞧。”

      屋内躬身站着的茶农个个心里直犯嘀咕,这哥儿以前空有一身蛮力,其实和他们一样大字不识几个,让看账本——

      看得明白么?

      陆石按照萧漓教他的方法,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一合账簿,问道:“茶园盈余几乎为零,日常打理所支的人力成本从何而来?”

      管家露出一脸苦涩的笑:“哪里出得起成本,小人带着十几个签了死契的伙计偶尔干干,但占地实在太大,伙计们也要养家,实在没有多余精力——”

      话到一半,只听萧漓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扣了扣桌案。

      看向他的眼眸微微下压。

      “方才路过西边梯田时,有一处的茶树生长得格外好,管家怎能说是偶尔侍弄呢?”

      管家霎时吓出一后背汗,仅犹豫一秒便扑通跪下,陈情道:“求主家饶恕,小的也是无奈之举。茶园原本经营甚好,但上一位主子动辄就要支走账上的银子,又不往回填窟窿,长此以往客源断绝,佃农跑光。小人与伙计们实在难以维系,便私下一家分了一小块地,靠倒卖新茶维生,着实不是有意侵吞主家私产,望明鉴!”

      说着想起这些年过的艰难时日,不由悲从中来,匡匡往地上磕头。

      侵吞主家私产可是要下牢狱的大罪。

      其余茶农也慌了。

      不曾想这新主家眼如此之利,那些茶树藏在枯藤杂草最深处,即便看见了也只会当是零星长得比较好的几株,竟被他一眼就识破。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跪下求饶。

      尚存的轻蔑之意早就被吓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漓看着他们磕头眼中毫无波动,待时候差不多了,放在桌下的手背才轻轻推了推陆石的膝盖。

      陆石会意,弯腰扶起库库磕头的管家。

      “陆管家为人正直诚信,我信你是真心为庄子里伙计着想,这几年月钱发不出来,你还苦苦支撑至今,委实受累了。”

      管家眼中浮现出感激之色,看着陆石几乎要落下泪来:“没想到您还记得小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几个老茶农听了他的话不由交头接耳。

      竟然真是他!

      当年那个十五六岁就混迹在汉子堆里干着最重最杂活的乡下哥儿,摇身一变成了他们顶头的主家,周身气度哪里还像当时穷苦人家的孩子。

      陆石回想着萧漓平时待人处世的模样,学着他的样子大方承了管家一揖,并未多作客套,只道将三年的月钱补发下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一众人等的脑袋。

      原以为要遭惩罚乃至送官,没想主家不仅不追究,还要补发他们近三年的月钱!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茶农们互相掐了掐对方的胳膊,露出嘿嘿傻笑。

      陆石照着簿子点了人名,连管家在内共计十四人,当下签了银票,将腰间挂着的小印印于其上。

      “另再招五十短工,三日内将园子里的茶树统统拔了,清好园,不日将有新的药材种子到货种植。”

      管家伸出去接银票的手僵在了原地:“茶树拔、拔了?”

      陆石点头:“拔了,全部种药材。”

      “这——”方才还喜笑颜开的茶农面面相觑,他们伺候了一辈子的茶树,种药材不会啊。

      “不想种的打声招呼,安排你去别的茶园。愿意留下来的,到时会有人手把手教你们种植,你们只需跟着做即可。”陆石道。

      见众人神情犹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的银票,索性直接塞进管家的手中。

      “月钱补发不误。”

      *

      开春之后,日子便一天快似一天。

      山间梯田正在紧锣密鼓的改造中,离不得人,二人商量了一下,将小宝放在善济堂待一段时日,正好方便林大夫施针,萧陆则回村收拾些常用之物,搬到云间居暂住一段时间。

      九溪涧的温泉又产出了一批通泉草,照样让江怀玉带来的车队拉走,顺便带来了安南王答应给他的药种。

      “三个月后再来取罢,这一批可要真金白银售卖了,让郡王准备好银子。”

      江怀玉撇了撇唇角:“燕京才传来郡主愿意和亲的消息,拖欠已久的军饷就马不停蹄地押来了,有时想想真挺没意思的。”

      萧漓将印有善济堂地址的木盒全部码好,拍了拍江怀玉的肩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郡主即是自愿,必是有她自己的想法,顺其自然就好。”

      江怀玉睨了一眼他,发现这人眼神清亮坦荡,好似真没将郡主放在心上。

      还算……守夫德吧。

      想到此,他冲对方挥舞了一下拳头,警告道:“虽说你是我表哥,但若被我发现欺负了石哥儿,照揍你不误!”

      萧漓并未因此感到冒犯,反而由衷笑道:“能有你这样为他着想的好友,我替石哥儿感到高兴。”

      一句话说得江怀玉讪讪地放下拳头,哼道:“说得好听,且看你日后做得如何。总之我就是石哥儿的娘家人,休要看轻了他。”

      萧漓颔首应下。

      江怀玉这才和颜悦色一些,缓声道:“小宝那里我会看顾,你们忙自己的事,四月便要春闱了,那时我应当在外地,预祝你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必定。”萧漓笃然。

      送走小少爷后,二人返程回了一趟沈家村的家。

      望着宽敞明亮的四合院,青砖黛瓦,每一根房梁都是他伐来抬上去的,院里去岁移栽的葡萄藤绽开了嫩黄的芽点,菜地里整齐排列着菘菜、萝卜、葱韭等,个个青葱翠绿,在春风中摇头晃脑。

      今年春夏恐怕是顾不上这里了。

      萧漓去了里屋收拾衣物用品,陆石则挽起袖子,将园子里成熟的萝卜菘菜全部采摘下来,一摞一摞码进筐子里。

      “霖哥,我去给乡亲们送点菜。”

      萧漓在里屋应了一声,让他等一等,过半会拿了双手套出来给他戴上,笑道:“天还是冷,冻疮再复发了不好受。早去早回。”

      陆石情不自禁扬眉笑开,主动亲了亲他的侧脸,低声道:“快进屋吧。”

      说完挑起扁担飞也似的跑了。

      萧漓抬手抚上被他吻过的侧脸,直勾勾地望着自家夫郎离开的方向舔了舔唇。

      ……

      青菜在乡野不值钱,胜在陆石的菜种得个大水灵,看起来就喜人,他捡着相熟的几家送了两三餐的量,临走时兜里总会多一把瓜子果皮。

      村里人问他要去哪发财,他只说夫君包了块荒园,想种药材,须得盯一阵子。

      清闲在家的汉子们忙问要做工的不,陆石便指给他们去茶园的路线:“长短工都要,找一位姓陆的管家报名。”

      耽搁了一阵,陆石看着剩下的半框萝卜,突然想起王大夫老夫妻俩独居在家,且年事已高,这萝卜送过去做成酱菜也能吃上一阵子。

      远远便瞧见王大夫家的小院子柴门紧闭,走得近了看到一摞柴火堆叠在门边角落,长短粗细不一,看着像是拾来的。

      难不成老夫妇又出门拾柴了?

      想起上次王大夫为拾柴大雪天冻倒在路边的情景,陆石忙大声喊道:“王大夫在家吗,我来给你们送点菜。”

      好在不一会儿屋门便开了。

      “原来是石哥儿,快进来快进来!”老妇人招招手,笑着叫他进屋。

      陆石将筐里的萝卜挑进去,简单说明了来意,老夫妻深受感动,攥着他的手直夸好孩子。

      屋里一根木柴吝啬地燃烧着,他左右望了望,问道:“门扉外的柴火怎不拎进来,一夜露水怕是会湿了。”

      湿柴可不好烧。

      怎知二人对视一眼,老妇人小跑着出门去看,不多时费力地扛着那捆柴火进屋,脸上却露出担忧之色。

      “这到底是哪个好心人,隔三岔五就送点东西,既不留名又不露脸的,我们受之有愧啊。”

      还有这事?

      陆石询问道。

      王大夫也不避讳,说自打年三十柴门上莫名其妙挂着一吊钱后就出现了,有时是一小捆干柴,有时是一兜山里的野柿子,甚至有回绑着一只醉倒的野鸡……

      他问过村里人,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有次深夜他们躲在柴门后,透过缝隙看到一个全身罩袍的人放下东西就走,忙出声喊住,怎知越喊那人跑得越快,后面好几日都再没出现过。

      这不,又来了。

      陆石心下觉得奇怪,将那捆木柴翻来覆去地查看,他是猎户,对山里何处长什么木材最为了解不过,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这捆干柴出自哪里。

      “这捆柴同我前后脚来的,那人来不及离开,应该在附近躲着呢。”

      ……

      坐了一刻钟的功夫,陆石提着空筐从屋子里走出,告别王大夫夫妇,大踏步消失在小径拐角尽头。

      王大夫摇了摇头,重新关门进屋。

      过了片刻,从屋子西侧一道天然形成的小土坡后爬出来一人,他浑身罩着破旧的黑布烂衫,连脸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粗糙的手指上裂开皲口,手背好几道划伤。

      他眷恋地望了眼那间小屋,低头就要离开。

      “果然藏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人声,罩袍人顿感不妙,刚要撒腿,人已经被重重压制在地,兜头的罩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扯下。

      “怎么是你!”

      罩袍人来不及捂住的脸上,赫然露出一道深刻见骨的狰狞刀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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