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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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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风冷冽,坐了不大一会儿,陆石便感觉胸膛都被冷风给吹透了,连带胡思乱想的脑子也冷静了不少。
想到方才出来时自己硬邦邦的语气,不免心生愧疚,迈开步子有些急切地往回走。
夫君待他那么好,他怎么能甩脸子呢。
正在这时,一名侍女拦住了他的去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就是那萧郎君的夫郎吧,郡主有请。”
陆石皱了皱眉,刚压下去的不适又冒了出来,却仍耐着性子问道:“不知郡主找小人何事?”
侍女瞥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我等下人如何得知。”
说着哼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地落下来:“说不定,泼天的富贵等着你呢。”
此话并未令他狂喜,反而一颗心七上八下,他想将此事先告诉萧漓一声,两名身形精干的侍卫左右拢了上来,大有他不走就把人架走的意思。
来者不善。
陆石放弃了告诉萧漓的想法,怀揣一颗忐忑的心,跟随侍卫穿过假山池沼,来到郡主的下榻之处。
幽香渺渺,倩影微微。
李华欣坐在屏风后,双手托腮望向那被带进来后便始终低头沉默的高大身影,明眸流转间露出几分玩味。
“你叫……陆石?”
屏风外的人局促地攥紧手指,脑海中不由浮现起萧漓待人处世时的模样,于是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压得四平八稳:“回郡主,是。”
“倒是有些气度在身。”李华欣笑了,招招手赐座。
“可知本郡主找你何事?”她又问道。
陆石摇头:“不知。”
屏风内又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听到对方拍了拍手,轻描淡写道:“抬上来吧。”
几名侍卫抬着箱子鱼贯而入,放定在陆石面前,逐一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崭新的银元宝。
“明人不说暗话,本郡主看上你家萧郎君了,你若肯相让于我,这千两白银尽数归你,另送你百亩良田,彭城东市铺面十家,这交易如何?”
她每说一字,陆石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待她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屏风后李华欣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怎么,不愿意?要知道这些东西凭你几辈子都得不来,荣华富贵哪一样不比守着一个病怏怏的穷书生强?”
陆石薄唇紧抿,闻言道:“他是我夫君,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李华欣“哼”了一声,寒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我非要抢呢?”
此话掷地有声,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对方被吓得不知所措了时,陆石突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向她行了一个跪拜礼。
“郡主身份尊贵,想得到之物自然无往不利,但若郡主问我,那便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纵身微力孤,也斗胆碰一碰石头。”
李华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缓缓坐直身子,盯着对方看了顷刻,随机从屏风后走出,来到陆石面前,倾身挑起他的下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五官深邃,眉眼凌厉逼人,顺着她看过来的目光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岩石般沉稳且坚定。
若不是眉间那点红痣,倒真是个英俊无比的好男儿。
“好一个以卵击石。”盯了他片刻,李华欣松手,转身抚掌道:“你倒是深情厚谊,就是不知那萧郎君是否也如你心,不离不弃呢?”
陆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垂了下来,落在地面上,好似想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
出了正厅,萧漓抱着小宝在垂花廊下站了一会,随即抬步欲往陆石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的夫郎乖巧得过分,席上生气了也不说,这会儿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难过呢。
他得去哄哄。
刚迈出一步,就听后方传来一道颇有威严的声音:“你就是萧漓?”
萧漓回头,就见安南郡王体型彪壮,被几名江家子弟簇拥着,盯着他看的眼神如同钢刷般剐遍他全身,萧漓身上的汗毛瞬间炸起,面上却不显,倾身抚礼道:“正是。”
眼角余光扫过一边挤眉弄眼的江怀玉,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听玉哥儿说你熟知药材种植之法,又囤积了大量通泉草待售,如此人才,竟久居乡野,籍籍无名至今,可惜。”
他嘴里说着可惜,眼底审视意味却未收敛,反而越发浓厚。
这是……想从他身上拿点什么。
萧漓心念电转间已想明白,接着他的话往下道:“郡王过奖了,这批通泉草原本就是为驻安南军准备,谈不上囤积一说。若郡王于此有意,不妨请拨冗详谈。”
……
“不是,真白送啊?”刚从书房内走出,江怀玉一脸肉痛地低声问道。
萧漓:“军饷吃紧,过完年马上异族又要来骚扰边境,安南王想要这批药材想要得紧,不如给个人情,日后好说话。”
江怀玉被他噎了一下,睁着圆眼睛不甘心道:“道理虽都懂,但那可是整整三千株通泉草,你知道卖出去得多少银子吗……”
说着作心痛状抚了抚胸口。
萧漓斜了他一眼,轻声哼道:“出息。”
“除了通泉草,另外再配一批驱寒发热的药材一同打包押过去,上头在最显眼的地方写上济善堂的字样和地址,军中将士来自五湖四海,你说咱们药堂的招牌会不会也插上翅膀传遍整个大燕?”
江怀玉上一秒还心头割肉似的,这会儿眼睛越听越亮,仿佛看到真金白银朝自己滚滚而来。
“还得是你。”他毫不吝啬地称赞。
萧漓却兴致缺缺,他望了眼天色,陆石还没来找他,不知是不是已经回了小院。
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去,安南王才从门后现身,目光沉沉地盯着萧漓的背影,身边的侍卫上前低声问道:“王爷可是担心有诈?是否需要属下前往查明……”
安南王抬手止住侍卫的话:“既是玉哥儿带来的人,想必江府上下早将他查了个底儿掉,只是不曾想此人有这般胸襟和胆魄……绝非池中之物。”
“若能收为己用再好不过,若是不能——”
“废了他。”
*
“郡主,此酒烈性,军中最勇猛的男儿也无如此酒量,再任由他喝下去恐怕要出事。”侍女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华欣郡主坐在上首,屏风已经撤去,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眸。
自她脚下至门前,一路摆着十数坛酒,近一半酒坛子已被喝空,距离门口约莫四五坛之处半跪着一道人影,正抖着手指启封新坛。
“喝了这些酒,便放你走。”
烈酒烧得他身软无力,胃里仿佛伸进一根烧得滚烫发热的火钳到处乱搅,陆石重重喘息几声,勉力提起酒坛,对唇硬灌下去。
权势压人,他不能给萧漓和小宝带去麻烦。
“哼。”坐在上首的华欣郡主没有理会侍女的劝告,冷嗤道:“都过去一个半时辰了,你那萧郎还不来找,可见对你也不怎么上心。”
一坛喝完,陆石抹去唇上溢出的酒液,迟缓地眨了眨眼,空酒坛滚落在地。
其实他已经不太能听清周围的声音了。
眼前立着的酒坛生了重影,他伸出的手好几次都抓了个空,明明早已不堪酒力,却仍执拗得如同一块顽石。
真是应了他的名字。
华欣郡主心中无由生出一股火气,起身怒斥道:“够了,那个萧漓能有多好,叫你宁愿喝死在这也不肯认输服软?”
听到熟悉的名字,陆石抱着酒坛迟滞地点点头,呢喃道:“萧漓,哪里、都好。”
华欣郡主攥紧了广袖下的拳头。
她自小生在王侯家,见惯了人情淡如薄纸,为求荣华富贵,典妻卖子者数不胜数,如今一介贫民,千两白银,百亩良田换不走一个穷书生不说,竟真敢应她的酒阵!
疯了。
不解与愤怒充斥在她心口,眼瞧着陆石又启封了一坛新酒,华欣郡主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吩咐侍女道:“去,再搬十坛来,看他能喝到几时!”
侍女欲言又止。
她家郡主平日虽骄纵任性了些,却从未动过如此大的怒气,竟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快去!”
被呵斥了的侍女一个激灵,匆匆退下,经过陆石身边时忍不住怜悯地扫了他一眼。
几息后,门外传来人声,方才退下的侍女急匆匆小步跑进来:“郡主,来了。”
话音刚落,萧漓已经走到了门口,只一眼便落在了抱着酒坛半坐半跪的陆石身上,脸上的焦切瞬间变为了担忧。
“石哥儿!”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陆石的肩膀,半跪下来将人揽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陆石的身体比他反应更快,顺势靠在对方的胸膛,睁着一双对不准焦距的眼眸望向他,迷茫道:“是我眼花了么?”
说着抬起颤抖的手指,努力数地上还未开封的酒坛:“一、二、三……”
萧漓抬眼一扫,心中已猜到八九分,握住对方还在数数的手指贴在胸口,强自按下怒气,低声哄道:“没有眼花,为夫带你回家。”
“可是——”陆石睁大眼,想要挣起身去看上首的郡主。
“什么都不用管。”萧漓遮住他的视线,将人按进怀里,拿走他怀里抱着的那坛酒,柔声道:“交给我。”
他的声线属实温柔,陆石松了手中的酒坛,安心倒在了浸透了雪松味的怀里。
“好一个你侬我侬的恩爱夫妻,倒显得我这个做郡主的棒打鸳鸯了?”华欣郡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缓过劲,跌坐在上首不是滋味地道。
萧漓抬手捂住了怀中夫郎的耳朵。
再抬眼时眸中温柔尽散,清冷凛冽得如同门外瑟瑟寒风,刀子般剐向坐在上首铁色铁青的少女。
“郡主,您过了。”
那声音清清冷冷,华欣郡主却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凉风吹过骨头缝,竟然生出难违的紧张感。
“他、他自己要喝的,岂能怪我。”
萧漓并未戳穿她的诡辩,而是抱着陆石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散落的酒坛,声线愈发冰冷:“郡主欺我夫郎良善,强逼他喝下十一坛烈酒,萧某铭记在心,来日定当还报。”
华欣郡主听得寒毛直竖。
下一瞬反应过来,这人既无功名在身,二无财利在手,她堂堂郡主,凭什么报复她。
口不择言的气话罢了。
奈何萧漓皮相着实生得好,即便生气也轩然霞举,见着他的脸,华欣郡主火气下去几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撕下那层灵动俏皮的伪装,露出天家人骨子里的冷漠狠绝。
“萧郎,实话说了罢。本郡主不过图一时新鲜,若从了我,说不准三五月便腻味了,倒时你俩还做夫妻,要什么有什么,若非要给本郡主找不痛快——”
她眉目一冷:“先看你能不能出得了这门。”
随着她的话声落下,守在门口的侍卫唰地抽刀,挡在萧漓面前。
萧漓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只是将陆石往怀里搂了搂,轻描淡写道:“那便等着罢。”
华欣郡主蹙了蹙眉,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地竟看到安南王身边的副将走了过来,她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见那副将横眉怒斥道:“放肆,不可对贵客无礼!”
见侍卫面露惶恐,收刀归鞘,这才转脸冲华欣郡主行礼,解释道:“郡主莫怪,王爷有事相请。”
华欣郡主强压下怒气,盯了萧漓半晌,兀自咬牙点头:“有点本事,本郡主看轻了你。”
“过奖。”萧漓抱紧怀中滚烫发热的躯体,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寒声道,“劳烦让让。”
……
一路脚下生风回到小院,萧漓当下请小厮抓了一副催吐药给陆石灌下去,如此反复三四次,直到对方吐空胃里的酒液,抱着肚子神智不清地哼哼难受。
“你说你,有事不知来找我,非要一个人生扛——”萧漓替他抹去脸上的冷汗,搓热了掌心替他捂着肚子,声音似责备似无奈:“活该吃苦头。”
陆石侧躺在床上,平素沉稳的声线忽上忽下地飘着,萧漓侧耳去听,捕捉到几声极低的呓语。
“怕……添麻烦。”
他的心像被攥了一把,拧得人缓不过劲来。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事之人。
明明身微言轻,见到稍大点的场面都低眉敛目,不敢说话的人,面对郡主的为难却不退底线,喝了整整十一坛酒。
“她,许你什么了?”萧漓低下头,蹭了蹭陆石鼻尖上的冷汗,轻声问道。
陆石半阖着眼,神情疲惫虚弱,闻言却攥紧了他的衣襟,硬生生将人拉得更近了些,皱眉呢喃道:“不给,万两黄金也不换,我的。”
“陆石。”萧漓被攥着的心口募地松了劲,接着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水灌进来,撑得他满涨不已。
他盯着自家夫郎醉意醺醺的脸,从深刻的眉眼逡巡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因酒意红透了的薄唇,忍不住压下去轻吮了一口,嗓音已然哑了:“谁是你的,再说一遍。”
陆石本能仰起头追了上去。
萧漓却故意往后撤了一点,掐着夫郎的后脖颈不让他如愿,声音低低地诱哄道:“好夫郎,说出来。”
“说、说什么……”
亲不到对方柔软的唇,陆石有些焦躁,攥着衣襟的手指往下出溜,滑到柔韧的腰际,按着人往自己身上带。
如他所愿,萧漓往下压了压腰,紧密贴合在一起。
陆石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揽着他腰的手指紧了又紧,嗓音竟被逼出几分湿意:“夫君,我会乖,会听话,别冷落我——”
萧漓眼中的欲色一点点变得清明。
他们在床第之间臊人的话没少说,但从未冷落过对方,如此把自尊打碎了乞求对方怜爱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陆石。
萧漓一点一点拉开了距离,眼底积聚起一层阴云,一字一顿道:“你抱着我,在喊谁做夫君?”
陆石一颤,紧揽着他腰的手唰地一下松开,撑开身体就要往墙角缩去:“对不起,对不起——”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吻攫住了他。
他呼吸都暂停了。
被烈酒侵袭的大脑不明白沈卫青为何突然对他如此热情,唇舌长驱直入,狠狠舔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含住舌尖连吮带咬,恨不能将他吞进肚腹里。
吞进去,藏起来。
“看清楚我是谁?”接吻的间隙,萧漓捧住他脸,额头抵着额头,声线绷得死紧。
陆石费力睁眼去看,眼前仍是一片雾蒙蒙的,耳中也似被灌了水,听不清对方说的什么,只依恋似的抬手圈住萧漓的脖颈,仰着头着迷般凑过去嗅闻那熟悉的雪松味。
沈卫青身上有这股香味吗?
他心中升起疑惑,但迟滞的大脑不允许他思考哪怕这么简单的问题,只是循着本能往下亲,抖颤着,带着讨好的。
萧漓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手背鼓出青筋。
夫郎的吻落到哪里,哪里便被撩起一片燎原大火,与之相反的是他越来越往下沉的一颗心。
陆石那个早死鬼前夫到底是怎么对待他的?
怎么敢把他作践得卑微至此!
小心翼翼的吻沿着被蹭开了的衣领一路往下,陆石呼吸发烫,抖着手去解那腰封,却被按住了。
他双唇紧抿,肩背几乎僵硬到快要痉挛。
旋即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施了几分力道强行抬起他的脸,男人的声音仿佛自天边传来,模糊不清,却又喑哑难辨:“想和我欢好?”
陆石被那两个字激得羞耻无比,紧闭着眼道:“求你不要赶我走,他们都笑话我,情热期又快到了,一个人在山上,很痛、很冷……”
“为什么不肯碰我。”自他眼角滑落一滴晶莹,滴在萧漓掐住他下颌的那只手背上。
“滋啦”仿佛听到极刺耳的一声,如一滴水滴落滚烫的热油中,又似乎将这整过热油泼到了他的心脏上,烫得一阵阵挛缩不止。
原来如此。
陆石那死了八百年的前夫竟不是戏耍于他,而是从未尽过丈夫的义务。
他以为至少石哥儿的情热期会得到抚慰,原来每一次都是他躲到山上生生扛过的么?
萧漓眼中闪过心疼,他吻去陆石眼角越溢越多的泪水,哪里还顾得上逼问夫郎什么,只一味轻声哄道:“没有不碰你,我是你的,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细密的吻落在他湿润的眼睫,一下又一下,不含任何情欲的。
萧漓捉了他手,引着解开腰封,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下,语气柔得能化成水:“这里是你的,这里也是你的……”
掌心下的肌肤细韧而柔滑,好几处已显出了薄薄的肌肉线条,陆石被狂喜砸中,只觉得手下的触感好到不可思议,心中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点疑惑。
沈卫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有这么好的身材吗?
思绪刚要发散,耳廓就被轻轻咬了一口。
他浑身一紧,激得脊背立即挺直,却被硬生生按住,对方含住被咬过的耳廓亲了亲,口吻透着股子醋味。
“别惦记那个渣滓了……”
“为夫给碰给摸给抚慰,以后只爱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