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明物语》祭苏摩

2、藤原明夕

　　一瓣樱花乖巧地躺在镜明的手中。
　　“真是美丽的花啊。”镜明凝视了一会，不禁叹道，“只是灿烂的时间未免短了些，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美丽实在是过于奢侈。”
　　镜明随手一挥，樱花瓣竟是重新附回到了树上。
　　“这不是镜明大人么？”
　　镜明回头一看，只见一年轻男子头戴卷缨冠，背负平胡箓，左腰处悬着太刀，身着阙腋袍，正是武官打扮。
　　“在下左大臣（左大臣为日本平安时代仅此于太政大臣的高官）藤原大人二子藤原明夕。”明夕恭敬地对镜明作揖道。
　　即使是从不关心政事的镜明也对明夕有所耳闻，毕竟是极为优秀的人，在平安京内有很高的人望。
　　二十出头便已是藏人头兼右近卫中将，虽说多少沾了点他父亲的光，但不可否认的是，藤原明夕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全才，武将出身，琴棋书画却是样样精通，加上那俊美的外表，却是让无数少女贵妇为之倾倒，比起他的才华，明夕的风流韵事在坊间流传的更广。
　　“原来是明夕大人。”镜明微微颔首还礼。
　　论官职，明夕要高出镜明甚多，镜明所在的阴阳寮，最高的官职不过是贺茂源雅这个阴阳头，也只有从四位，明夕年纪尚轻，官职便已是正三位。
　　但是阴阳师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官职，任何权臣贵族祭司占卜驱邪都需要阴阳师，所以阴阳师官位不高，却能得到极高的礼遇。
　　“今日京都之内传言，昨夜一更夫目睹了镜明大人亲手击杀了一只小天狗，为民除害，京都的百姓都对镜明大人感恩戴德呢。”
　　“举手之劳罢了，明夕大人数月前平定虾夷叛乱，才是我大和的干城。”
　　“镜明大人谬赞了，今日与镜明大人聊得甚是投机，不知镜明大人是否赏脸来我府上小酌？”
　　镜明抬头望了下时辰，“那么，叨扰了。”
　　左大臣藤原一族权倾朝野，三百年来数代与皇族联姻，数代天皇都为藤原家族的外孙，现如今的族长藤原赖通更是官居摄政关白，位极人臣。
　　藤原府邸位于平安京的西南面，经过数百年的不断扩建，豪华奢侈程度已经直追皇宫。
　　镜明在明夕的引领下，穿越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到了寝殿。
　　二人脱了木屐，端坐在榻榻米之上。
　　廊外传来急促的木屐敲击之声。
　　御帘之外，隐约可见一妙龄女子。
　　只见该女子掀开御帘，右手握着团扇遮着脸，左手端着一壶酒。
　　身上着的竟是十二单衣，这是只有在祭祀之类的大日子贵族女子里于公共场合才会穿着的盛装。
　　镜明目测了一下女子身上的圭（多层衣），竟达到了十六层，细长穿在圭的外面，以赤色为主色，粉色为辅，嫩绿、淡紫、浅蓝。。无数种颜色在她身上堆叠，竟是将外面的春色全部绘在了自己的华服上。
　　袴长长地拖在地上三尺有余，如瀑般的乌发直长到脚踝。
　　“镜明大人有礼了。”女子的青丝有意无意地掠过镜明的鼻尖。
　　“镜明大人，这是舍妹明澈。”
　　“若天下女子的美色总共为十分，只怕明澈小姐一人便占了三分有余。”
　　“镜明大人此话不是视天皇陛下身边的那些女官女御更衣们为无物？如若让天皇陛下知晓，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镜明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何况，我知道明夕大人不会说的。”镜明端起酒，浅浅地饮了一口。
　　“何以见得？”
　　“因为，我能够看透人的内心。”镜明的神情突然变得妖异异常。
　　明夕只觉得一条冰冷的蛇渐渐爬上了自己的脊背。
　　看透人心，这是多么可怕的能力，任何事情在他面前都无法隐瞒。
　　“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读取一个人的记忆，只要对方灵力在我之下。美好的，痛苦的，不堪的，明夕大人，如果我想知道，你的桃色韵事我也能一一历数出来呢。”
　　望着冷汗涔涔的明夕，镜明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当然，我没有这种癖好，在我眼里，私自窥视别人的内心，阅读他人的过去，可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镜明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何况，看了太多的东西却无法将它们排除出去，我的脑子，终有一天会崩溃的呢。”
　　“世上最肮脏的东西莫过于人心，若是看了他人内心那些龌龊不堪的思想而无法及时忘记，静待其慢慢腐朽，那可是件很头疼的事情，我内心是很厌恶的。所以，明夕大人不必担忧自心里的秘密会被我知晓。”
　　明夕刚刚苍白的脸这才有了点血色。
　　“即使是明夕大人此等英才也会对此事恐惧？”
　　“这是人之常情，镜明大人自然不会体会到那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明澈俯身为镜明又斟满了酒。
　　“也许，阴阳师就是个让人恐惧的职业。”镜明喃喃自语，双眼顿时雾气朦胧。
　　一只蝴蝶翩翩飞了进来，明澈伸出玉手欲接，只见蝴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一般，顿时化为两半，惊得明澈花容失色。
　　“从小，我就是在人们怪异的眼光中长大的。自从我六岁那年，如今日一般，仅凭意念就杀死了一只蝴蝶之时，所有的仆人都远离我，不敢和我说一句话，甚至不敢直视我。童年的我一直在想，是否阴阳师之道，便是孤寂之道。”
　　“愚蠢的人呐，”镜明忽然低低地笑了，眼中尽是嘲讽之意，“他们只看到了我‘破’的力量，却不知道我也有‘护’的能力。”
　　镜明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在左掌画了个五芒星，用左掌罩住了蝴蝶的尸骸，只是两个弹指的时间，蝴蝶缓缓从镜明的掌底飞出，停在了镜明的指尖。
　　“世间有阳亦有阴，就如我们三人的‘明’字，日月相合，万物方能和谐，天照大御神既赐我‘毁灭’的力量，自然也会赐予我‘重生’的力量。你们不必羡慕我的力量，神，总是公平的，她赐予我力量之后就剥夺了我的友情、爱情、亲情。你们眼中无所不能的我，在面对神之时却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我看着神微笑着为我套上黄金枷锁，我却不敢违抗，连说声‘不’的勇气的都没有。”镜明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沧桑感，仿佛已经活了千年一般。
　　“可是从今以后，您不再是一人，镜明大人，我和哥哥都很希望能做你的朋友。”明澈恳切地说道，清泉般的双瞳真诚地望着镜明。
　　“朋友？朋友？真是个让我觉得可笑又渴望的词啊。”镜明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指环，看不见表情。
　　“听闻镜明大人琴艺精湛，我自认琵琶技艺也不差，不知镜明大人是否有意与我合奏一曲？”明夕把话题扯开了。
　　“如此，甚好，我也很久没弹琴了，不知还剩几分技艺。”
　　“来人，拿琴和琵琶来。”
　　镜明仔细端详着琴，随意拨弄了几下，赞道，“好琴，好琴，此琴怕是不菲吧。”
　　“镜明大人真是懂琴之人。”明夕抱起了琵琶，“此琴名‘惊梦’，乃是出云国的贡品。镜明大人似乎是极喜欢此琴，那么，便赠予镜明大人了。“
　　镜明也不是那种喜欢假惺惺推脱之人，也是爽快的接受了。
　　珠落玉盘般的琴音从镜明的琴弦上流淌出来，明夕的琵琶声也恰到好处地和了进去。
　　“且慢，镜明大人，哥哥，你们都有事做，那叫明澈做什么？”
　　“是啊，竟把明澈给忘了，镜明大人，不是我做哥哥的自夸，明澈的舞可谓是冠绝京都。”
　　“是么，那么今日倒要好好欣赏了。”
　　明澈轻摇团扇，浅笑道，“哥哥谬赞了，镜明大人，哥哥，随我来。”
　　二人便随明澈来到了一个内室。
　　只见内室的东面摆着几十个水缸，水缸上面放着木板，百余块木板连成一片，如同平地一般。
　　明澈轻盈地跃上木板，翩翩地舞了起来。阵阵香风随着舞步四散开来，熏得人迷醉。木屐与木板的敲击声在水缸里回荡，水缸彼此相连，声音在水缸之间传递，连绵不绝，渐渐的，整个内室都充斥着这敲击之声，配合明澈绝妙的舞姿，真叫人醉了。
　　伴着琴声与琵琶声，明澈像只斑斓的彩蝶，在木板之上纷飞，深深地引入镜明的瞳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