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事 更新版》周巍国

2、上学去 2

　　再说了，即便自己醒不来，也先过三道关，才能继续我的好梦啊。

　　首先是送牛奶的。每天五点不到，外面漆黑一片，她就慢慢悠悠推着一辆铁轮小车来送奶了。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订奶户门前的小木箱，取出空牛奶瓶，放进当天的牛奶，再上锁。阿婆订了一瓶光明牌甲级牛奶，一角六分一瓶(半磅，零售价)，乙级的便宜两分。那铁轮碾着水泥地，声声刺耳。在静得出奇的弄堂里，那无疑是响亮的起床号。第一批人被她吵醒了。

　　我有点弄不明白：弄堂水泥地没铺铁轨，牛奶车没有必要装铁轮子。

　　黎明时分，一声嘹亮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夜壶哎……” (各地的吆喝略有不同，有的是“马桶拎出来”等)。那是马桶车来了，催着人家出来倒马桶。倒马桶的不一定被她弄醒，不倒马桶的全都睡不下去了。她那中气十足，调头极高，带有苏北腔的吆喝，像一把利剑，刺破安静了一夜的天空，惊醒了不少梦中人，就像在催他们快起床，好准备上班了。还好，她只叫两、三次，来的时候吆喝一声，中间叫一次，走时再催一下。

　　一时间，前楼好婆、亭子间嫂嫂、后房间老太婆、小媳妇和阁楼里佣人，揉揉眼睛，擦擦面孔，拎起马桶，直奔马桶车。那马桶车，正长方形，全身披柏油，乌黑发亮，上有方形盖子，正前方下端有一只出口，凡尔(开关)控制。马桶车以前是手推的，现在装在三轮车上。

　　马桶由她倒进粪车，还要用水冲一下，那马桶里的米田共(大粪)就像粮食，一点也浪费不得。装满后，她把马桶车踏到嵩山路上南市区体育馆隔壁的公共厕所(我们称之为“嵩山茅坑”)，把粪倒掉。听人说，她每倒满一车，就能领到一枚像老虎灶的竹筹子，凭竹筹子结账拿钞票。

　　有一次，我看到她马桶车上挂的筹子竟有十枚之多。我想她每天把一只只马桶拎上放下，跟举重运动员陈镜开(第一个打破世界记录的中国运动员)也差不多了，手臂上的肌肉一定发。要是小家庭，小半桶大粪，也有十来斤。要是大户，满满一桶，是啥分量。我想倒马桶蛮辛苦的，做苦力的不算，还要闻遍百家的大便。

　　我还记得幼儿园小班时，一辆马桶车凡尔(开关)失灵，满满一车大粪像救火会(消防队)水龙头喷射出来，摊面饼一般铺满了整个操场。吓得几个在厕所里的女孩哇哇大哭，直喊救命。老师在地上摆砖头，铺木板，费尽周折才把她们救了出来。那个倒马桶的花了一整天，才把操场打扫干净，自来水却因此倒了霉。整整一个礼拜，操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粪坑气味。

　　阿婆和我们家的马桶都交由里弄服务站负责倒掉和清洗，这样我们无需早早起床。据阿婆说，每月清洗一个马桶只需支付一块钱的费用。

　　随后，弄堂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刷洗马桶的声音，那是服务站阿姨们淘马桶的交响曲。洗刷马桶，服务站的阿姨创意十足，一字排开，将一堆毛蚶壳放进马桶里，然后快速旋转马桶划洗（沪语马桶刷子），如同上了发条，好像是一场淘马桶比赛。马桶是刷干净了，但这噪音音完全可以和你床头边的闹钟相媲美。此刻，该醒的和不该醒的全都睁开了眼睛。你要是还能睡你的觉，那就是一种过人的能耐。洗刷声过后，阿姨们把马桶盖掀开，靠墙而放，等凉干后主人自会把它们拎回家。

　　不知何故，今天我又顺利地闯过了那三道关。这是不是刚刚过了一个舒坦的寒假，多睡了几天懒觉？还是像我阿婆说的那样，被“春困秋乏”所困扰？或者正如古诗里所述的“春眠不觉晓”？不对啊，立春才刚刚过了几天，我怎么就犯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