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怡秘事[清]》圣阶

698、寻鹿咸安 四月二

　　四月二十八
　　山东近来雨水充足，只是济兖东青四府属间有十数州县生发蝻子，巡抚黄炳立马檄行各州县令其上紧扑灭。胤禛也是听说当地情况，也道要及时用力方好，接下来也唯有祈祷天神赐佑了。黄炳另还奏报了些清理藩库的事，胤禛便回凡事据实，不要口里粉饰就好。
　　胤祥从外面跑了进来，“胤禛，真真不见了！”胤祥的语气很着急，午间小憩后，他说要去看看养在后院的梅花鹿真真，最近每日有些大大小小的事，好久没看，不知道怎么样了。
　　胤禛反问：“下人们怎么说？”
　　“下人们说早上喂的时候还在的。”胤祥认真回答。
　　“后院开了门？跑去其他宫了？”胤禛帮着猜测。
　　胤祥皱了皱眉：“可能是吧……怎么办？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好一会儿了，也没人来回。”
　　胤禛很快地回完广西布政使刘廷琛的折子，点出他两任的问题还没解决，不给他藏掖，“此任平平。到也罢了。照此谨慎做去。但你前任按察任内有一两事不妥者。不可……隐饰。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只要改得则无过矣。”胤禛要人能坦白从宽，犯过错则少不了自我说来，不然不会真的改过，：“已往之事闲写来。不过教你知朕之耳目耳。”自然少不了威胁警告两句。
　　“怎么办啊皇上？”胤祥催到，他在想胤禛怎么就还写不完了呢。
　　“也许……他就是想它的仙姑了？”胤禛半开玩笑半为自己拖延时间，看到胤祥又多了一点不耐心，于是终于出了主意：“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去看看，也许谁都找不到，偏能让你找到呢。”
　　胤祥哦了一声，看胤禛又不甚关心，结合上次找百福的教训，他决定不继续争，于是道：“好。那我先去找哦。”胤禛抬头笑着点头鼓励：“你如果找不到我就会去帮你。”胤祥点点头就出了养心殿正殿。
　　绕过正殿，胤祥往养心殿后院走，他觉得胤禛说的对，真真应该是从后院溜出去的，不然谁都能看见。所以自己也就出后院找起好了。
　　走出养心殿后门，宫道狭窄，两墙很高，胤祥左右顾盼了下，本想有意避开西面，但在西面宫路上明显发了真真的颈上的铃铛。胤祥本可以装看不见，坚持往东面去，或者回头去养心殿找下人，告诉他们自己的发现。但今日，阳光很好，让他有点忍不住往西面独自走去，走到铃铛所在处，胤祥蹲下，捡起铃铛，准备转身离开，抬头看见了宫门上的匾“咸安宫”。
　　犹豫了一下，就这一下，他便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祥……怡亲王，又好久不见了。”
　　胤祥抬眼看去，门缝里有那个熟悉身影。门上有锁，门两边站着守卫。胤祥准备装作没听见，转身离开就好。门里的人又开口了：“小鹿是你的吧？我知道在哪，你过来，我告诉你。”侍卫们都知道这关的是谁，也知道眼前的人是谁，皇上吩咐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让做的，例如喝退怡亲王，让里面的亲王闭嘴，也不会做。
　　胤祥停住了脚步，明明可以直接问侍卫，可是他还是走向了咸安宫门，“说吧。”
　　“不能进来说吗？”胤礽声音有些哑，但话语里还全是做过太子的傲慢与命令。
　　胤祥转身就走，后面的人终于才着急了些，晃着门：“等等！你知道的，现在四月末了，五月是我的生辰，我又要老一岁了，你还能见到我多久呢胤祥……”语气里似乎真的有些难过。胤祥又有些心软，竟也回了他：“今年有闰四月。”
　　后面的人沙哑笑了，“那我想早点过不行吗？我见你就是过了。”
　　还与太子交好时，有太多人对太子上心，他的生辰也被称为千秋，全国的人都老早地开始为他庆贺，他一点都不缺胤祥的祝福。但胤祥曾对他说过：五月是您的生辰，很开心又看兄长老了一岁。当时太子喜欢地吻了胤祥，转头就去找了其他人，胤祥还以为他是记不清这些的。如今说这样的话，就是想让自己心软不是吗，胤祥内心有些羞愤。回头低声到：“已经见过了。”
　　“你进来吧。这两个侍卫，虽然是胤禛的，但不会说。为了防止被我‘蛊惑’，胤禛似乎派了聋的来，你是怡亲王，像上次一样，一靠近，他们就会给你开门。也不会去告状，我试过了。”胤礽冷静地说，似乎不是疯话。
　　“试过了？”胤祥怀疑这个说法。
　　“允禩来过。胤禛并没有发现。看起来离养心殿很近，实际上，除了迷路的鹿，谁也不会在乎这里发生过什么，不是吗。也许很快，我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很久才会被发现。”胤礽很消极地低声说着。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落寞的声音让胤祥确实有点怀疑他的死期并不遥远，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呢。本以为上次就是永别，但胤祥似乎没那么舍得。他还是试着走了过去，果然，两边的侍卫看自己走过去，自动地开门了。
　　隔着的门打开了，眼前出现了高大熟悉的身影。和上次故作疯癫并不一样，这次的胤礽让胤祥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高傲又冷漠，双眼里有对自己很深的打量。他很高大，以前就如此，但如今更瘦了，脸色却确实不好，比起上次见甚至更差了，正常让他先显得没那么可恶，反而更可怜。
　　“当初，你见了我，如果没有别人，你会跑进我怀里，我会把你抱起来。十二岁，你还很轻。”胤礽看着胤祥，仿佛一点都看不够，很有想从三十八岁的胤祥身上看到十二岁的胤祥的样子，先皇正式将他指派给自己的那年。
　　胤祥似乎也跟着回想当年，是的，自己听从先皇的指派，不顾一切地跑向过太子。当时以为太子会是自己的太阳，不得不说，那些年，太子确实很像个太阳，把自己照得很亮很暖。
　　“理亲王想说什么？”但胤祥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比以前更耀眼，被胤禛已经养出了自己的火焰，他觉得话不该再往回说了。
　　胤礽冷笑了一声，看着胤祥认真道：“我应该还没认真向你道过歉。”停了一下后，又温柔地笑了下，“之前如果有过，大概都不太真心，这个一直欠你。”胤礽说得很慢，认真看着胤祥，就好像，想将胤祥的样子完全刻进脑子一样，“兄长对不住你，是我无能，没保护好你……胤禛……皇上……现在将你养得不错。他，是比我好。”胤礽语气一直很平常，只是盯着胤祥的脸看。胤祥转过身去，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掉在新制的衣襟上。
　　胤祥还是离开了，没有回头，也没再回答一句，他从小就爱哭，从小就冷漠，他不会再回头了，也不能再回头，对胤礽哭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已然过去了。当初怨怪过，怨怪了很久，也没等来一句体面的道歉，如今得到又能怎样呢，还是不太体面。
　　后面的门关上了。胤祥手握真真的铃铛，一路走得很慢，叮叮当当地响过红色的宫墙。在这片宫墙的尽头，走来一个高大的人，身边跟着一头熟悉漂亮的梅花鹿，比那人矮了个头，真像仙人，一样来接自己，从痛苦的过去，从失意的地狱。
　　胤祥加快脚步，最后有点小跑，撞进胤禛怀里，仰头笑问：“兄长终于有空了，居然还是被你找到，我说我找不到吧。”
　　胤禛低头抚抚胤祥脑袋，“它找到我，再带我来找你而已。你又迷路了？”
　　胤祥抿抿唇：“嗯。我捡到了真真的铃铛，就迷了路。”他摊开手掌，举给胤禛看，然后看向真真，发现鹿脖子上有一个铃铛，脸上疑惑起来。
　　“我看它铃铛没了，新给了一个。”胤禛对胤祥解释道，他了解胤祥一切想法。
　　“哦……是么。”胤祥觉得并不是这样，但还是对胤禛心怀感激，接着搂紧了胤禛的腰，抱着，仰头汇报：“我在咸安宫门口捡到的，侍卫是聋子，听不明白我说话，没告诉我真真去哪了。”
　　胤禛低低笑了一声，咬了下胤祥耳朵：“你怎么还这么好骗。侍卫们没跟你说他们是聋子吧。真是委屈啊。”
　　胤祥突然脸红，抬眼看一脸坦然轻松的胤禛：“啊？你的人好会骗人。”
　　胤禛捏了捏胤祥的脸：“放心，他们不会多嘴，我也不会多耳。”
　　胤祥笑笑，踮了下脚，忍不住吻了胤禛的唇，认真道：”我也不会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