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约定 一朵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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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他看向堆积着失败品的石窟，不知何者的畸变残肢们错位勾缠，混杂在一起。
他专注地一点一点清理出这些曾属于精灵的残骸。他耐心地分开黏连的骨块。他碾碎失去活性的节肢。
这里没有她。
他走过曾经并肩的战场，荒凉的古战场内，被黑暗侵蚀的昔日同族睁着绯红的眼眸，木然地在枯骨间游荡。
他专心地一一辨认。他杀死嬉笑着攻击他的同族。他欣赏四溢的鲜红。他旁若无人地行走于畏惧和忌惮之中。他专心地一一辨认。
这里没有她。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他茫然地徘徊着。
他一直徘徊着。】
***
“也就是说，你打算去回收那位审判天使的核心？”
“是的。”亚诺严肃地点头，解释道，“只要及时用光雀将死去天使的完整核心送回诞生之池，就能够令其复生，即便是稍有残缺的核心也没关系，只是那样的话听说会导致一些后遗症……听闻神佑天使长阿兰大人就有这样的症状，但我并没有实际见过那位大人。”
芙洛拉点点头，问：“但你既然已经推断出了当时情势的凶险，那位审判天使的核心会不会已经破碎到无法通过诞生之池复生了呢？”
“这也是一种可能……但就算只能回收那么一两片核心碎片，至少也能令前辈在与诞生之池内的其他碎片融合后，作为新生的天使重新诞生……”
“那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她客观地下了定论。
虽然也不能算是彻底的消亡，但新生的天使和原本死亡的天使已是天差地别了。
“……我明白。”
亚诺沉默了一瞬，说：“但……我无法放任可能存在的救助同胞的时机不管，根据感知，这附近应当只有我一个天使。”
她提醒：“对方是能够瞬间杀死审判天使的敌人。”
“我明白。”
“你不可能总是救下所有的同伴。”
“我明白。”
她微微笑了，柔声道：“那就去吧。”
“！”亚诺睁大了眼睛，如同晴朗天空的蓝眸盛满惊讶，“芙、芙洛拉，你不嘲笑我不自量力吗？”
她歪头：“我为什么要？”
“因、因为我只是一个下位天使？”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亚诺很帅气哦。”她捧着脸颊对他露出微笑。
“诶、啊……”天使的脸一下就红了，他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那、那个……！那么芙罗拉你先在森绿之城……不、那边也不一定安全，我先送你去其他城市——”
“不要。”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诶？”亚诺愣了愣，继而焦急了起来，“芙洛拉！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敌人很可能是实力远高于我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是高级魔物！”
“正因如此才更没时间拖延了吧。”她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何况你忘了吗？我可是被幕后黑手盯上了哦，难道你还打算把我送去其他地方后再临时找个其他的天使保护我？完全适得其反了呀，那还不如现在就直接去向其他天使求援呢。”
“……”无法反驳。
亚诺动摇的目光很快坚定下来：“……我会誓死保护你。”即便此身消亡。
“好好谢谢你啦～”
芙洛拉弯着眼旁观他放飞了一只通知附近天使的警示光雀后，便和她一起进入了蕴含着未知危险的密林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风平浪静，两人很轻易地就找了审判天使的尸体。
然而……扑了个空。
亚诺半跪着倾身检查着同僚的尸体：“胸口核心的位置被整个贯穿了……但按理来说即便是被这样击碎核心，能量的溢散也会导致能够至少留下一些核心碎片……”
他直起身，将注意力集中在脆弱的妖精身上，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对她道：“他的核心却完全消失了，简直像被人故意整个仔细地挖掉了一样。”
“难道说，敌人在狩猎天使的核心？”
那样的话，现在最危险的分明是——
芙洛拉睁大双眼，看向从面朝着她的天使背后袭来的银芒：“小心！”
——来不及了！
不等亚诺做出反应，转瞬即至的银芒已经附着在他的羽翼之上，瞬间炸开成一道庞大的蛛网，将这片树林整个覆盖。
缓步而来的狩猎者移动着纤长的节肢，在银丝上闲庭信步，仿佛悠闲地拨弄着一根根琴弦。
“下位天使？罢了，聊胜于无……噢？漏了一个？”
被注入毒素的天使已经陷入昏迷，蛛化精灵看也没看弱小的妖精，只随手朝她的位置抛去一道蛛丝。
芙洛拉下意识地踏着枝叶躲开了他的攻击，她的步伐间透着自然的节律。
“……！”蛛化精灵蓦地回过了头。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是谁……？”
喃喃的低语很快就变为了渗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喜悦的笃定：“芙洛……啊啊……芙洛……！你来找我了吗……？”
芙洛拉：“！”
隔着密密麻麻的蛛丝，她看清了眼前敌人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
一贯平静如湖水的碧眸此刻终于染上了真切的震惊。
那个熟悉的身影止住了攻击，开始自顾自地对着她絮絮叨叨，狂喜的语气中透着令人不安的神经质：
“对不起、对不起芙洛……明明和你约好了的、我让你久等了吧……啊、我、我这幅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靠近的…你别怕……别怕我……”
他语序颠倒而亢奋地说了很多很多既像倾诉又像自言自语的话语，很久之后才恍然发现久别重逢的爱人一直没有回应他。
他终于停下了喋喋不休，带着几分不安地望着她：“芙洛……？抱歉……我、我是不是太吵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啊、我为你准备了礼物……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
芙洛拉久久凝视着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容，半晌，才缓缓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
“啊……”蛛化精灵愣住了，但他很快就自顾自地找到了信服的理由，“是的……是的……既然芙洛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得以完整保存，甚至在融入花中后以花灵的姿态复生……记忆不再完整也是正常的。”
他温柔地笑了，那张生有七只多余眼睛的诡异面容，甚至都因这份柔和的笑意而隐约显露出几分曾经的那个温柔精灵的模样：“这样也好……也很好……死亡这样痛苦的记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就好……”
芙洛拉：“或许我并不是你所说的芙洛。”
“你就是芙洛。”他执拗地看着她，“我的感觉不会出错……何况你的【自然步伐】还是我教的。”
芙洛拉：嘶……所以说精灵这种靠直觉认人的长寿种就很麻烦啊！
这离她当精灵那世都过了将近两百年了啊！她就是那一世待了整整五百年有点上头，所以才特意歇了接近两个世纪才继续轮回的！谁能想到就这还能遇见旧情人啊！
“芙洛……芙洛……和我走好吗？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蛛化精灵又开始了低柔的絮语。
芙洛拉暂时停下了头疼，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中毒昏迷的亚诺，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期待的蛛化精灵。
她缓缓开口：“我可以和你走……但你要放了那个天使。”
听见这话，蛛化精灵怔怔地看着她，轻声喃喃：“芙洛……？你想保护他……？”
他的面容抽搐了一下，陡然染上了狰狞的色彩：“啊啊芙洛……我可怜的芙洛……你一定是因为失忆才会被这些卑鄙的飞禽蛊惑……”
芙洛拉没有退开，她站在亚诺身前，盯着那双逐渐变得疯狂的绯色瞳眸，一字一句地问：“你放他走，我跟你走——你会保守约定的，对吧？”
蛛化精灵：“……”
他的目光奇异地恍惚了一瞬，她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了：“是的，我会遵守约定……”反正那个天使已经中了他的蛛毒……就这样放着他静静等死也没什么。
他不会再失约……
芙洛拉在被蛛化精灵带离的瞬间，趁对方不注意，光速给亚诺放了个高级净化术。
虽然这种程度的净化无法彻底清除魔王级别的蛛毒，但至少能进行一定程度的遏制，足以让他撑到被前来支援的同僚救起的时候——之前两人远远路过结界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结界有处元素流动滞涩的地方，那个死去的审判天使出发讨伐魔物前一定有上报结界的问题，很快就会有擅长治愈与净化的守护天使赶来，并在发现没有交接者之时察觉不对……即便没有，亚诺放飞的那只光雀也能带来支援，只是这么一拖他到时候可能就得多躺几日了。
随着净化术一闪而过的微光，芙洛拉清晰地听见自身体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崩裂声响。
芙洛拉：很好，这下大概只能活五年了☆！
她安心且安详地在蛛化精灵怀中躺平。
唉，其实比起被他这样用蛛网卷着抱在怀里走，她更想骑蜘蛛来着……精灵纤瘦的腰腹与蛛身的那个连接处看着就很适合当乘坐点啊。
她隔着柔软的蛛丝，倚在蛛化精灵坚硬的甲胄上，遗憾地望了眼下方近在咫尺、缀着八条大长腿的深色蛛腹。
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唉。
***
她做了一个被时光封存的，属于过去的梦。
“芙洛拉，快要上课了，今天再逃课的话长老真的会生气了啊。”
稍微废了一些功夫才在领地边缘的树林中找到熟悉身影的精灵少年一边无奈地说道，一边轻车熟路地侧身躲开了精灵少女的突然袭击。
“啊，没打中，”她一脸遗憾，随性地抛着手里的染色果，“我还想再看看你红发的样子呢～怎么搞的，叶汐尔的【自然步伐】熟练度怎么会提升得这么快，我都还没学会呢。”
叶汐尔的表情更无奈了：“还不是拜你所赐……而且我可不像芙洛拉这样经常逃课啊。”
他与仿佛遗憾得不得了的青梅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步了：“好吧，好吧，今天下课后我会给你看的，但回家前要让我洗掉啊，我不想再被其他人围观了。”
“叶汐尔——你真好——！”她欢呼着抱住了他。
“咳……”精灵少年的脸上浮起薄红，绿水晶似的薄绿眼眸慌乱地晃动了一瞬，他尽量自然地回抱了她，同时努力转移注意力，试图降下脸上的温度，“那、我们快去上课吧，你想学【自然步伐】的话，我之后也可以给你单独补习。”
“好耶！叶汐尔是全世界最好的精灵——！”
“真是的……既然这么想，那下次溜出去前至少带上我一起啊，别总让我负责打掩护啊……”少年拉住雀跃的少女，发出小小的抱怨。
少年与少女并肩而行，亲密的身影渐渐隐没于精灵之森的春日。
日月轮转，时光流逝，唯有转头便可看见的彼此，总是在身侧为对方留出一个微笑。
“芙洛拉。”
“芙洛拉——”
“芙洛拉？”
“芙洛拉……”
“……芙洛。”
温柔的精灵少年逐渐成长为清润的精灵青年，盈着流转水波的温润翠眸中，偶尔也会划过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
但那双流淌着若水绿意的清透眼眸，依然如幼时那般，总是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温柔的注视不曾改变，悄然而生的情愫却逐渐清晰，满溢而出。
“芙洛。”
“芙洛～”
“芙洛……”
……
——“芙、洛……”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她忍住自身体最深处蔓延而出的疲倦，竭力睁大双眼，却仍是无法看清坠落在她身畔，沾满血色的他。
染血的面庞隐约若梦，她只能隔着朦胧的雾气，看他在她身边，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芙洛……咳……别怕……”
下半部分的身体整个消失不见的精灵青年咳出一口鲜血，不顾身下晕开的血泊，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一如既往。
“别怕……我会…陪着你……”
温热的黏腻感从他掌心传来，她很想告诉他她不怕，但自那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传来的轻颤，令她止住了想要说出的话语。
真是的，害怕的明明是他啊……
她想笑话他从小到大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怕寂寞，不想被她丢下。
不过，她也更想安慰他。
可惜无论是哪边……现在的她都已说不出了。
更加汹涌的疲倦感如潮水蔓延而上，温柔地裹挟着她，邀她奔赴无梦的长眠。
“睡吧……睡吧……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一朵花…一棵树…”
“我们、终将……”
——重逢。
***
她自长梦中苏醒。
芙洛拉盯着面前的岩壁眨了眨眼，略微有些走神。
居然会梦到上一次轮回的事，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年纪越大越念旧吗？
看来她以后自我介绍不能再自称十八岁美少女了！决定了！以后都说十八岁零一个月！
她在心中满意点头。
不过做梦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啊，要知道神明和精灵这样的长寿种都是不需要睡眠、也不会做梦的，没想到倒是这具脆弱的妖精身体在最近的奔波和反复接触暗元素的疲倦中陷入了自我保护般的休眠。
挺有趣的，也算因祸得福吧。
至于那些梦……她确实也有些许感慨。
但作为精灵的芙洛拉已然达成了应有的结局，在百年前死去了，尽管有些唏嘘，但她毕竟已经是“妖精芙洛拉”了。
就像那个温柔的精灵青年，也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一样。
她平静地看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秀美的精灵族青年隔着时光的长河，安静地对她露出微笑。
一如既往。
她移开了视线。
属于“叶汐尔”和“芙洛”的故事已经落下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