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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霉夜 祈祷注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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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放学,数学老师拖了几分钟堂,每次都说讲完这一个,每次讲完这一个,一个班空就过去了。
林星落收拾东西慢吞吞的,有种不想回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她预感周莹会找事的时候有。
但这几周不一样了。
因为陈屿会和她一起走。
周莹看见陈屿在,最多瞪一眼,带着跟班从后门离开。没有堵过她,没有推过她,没有在她耳边说过那些让她晚上睡不着觉的话。
那些日子,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突然停了。她站在雨后的空气里,不敢呼吸,怕一呼吸,雨又来了。
今天陈屿不在,他下午的时候请假了。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后门口,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昏黄黄的。
她抱紧书包,深吸了一口气,走下楼梯。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她踩在那些光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以前每次走到这里,她都会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数到一的时候,她会猛地抬起头,看一眼拐角后面有没有人。有人就跑,没人就走。这是她用了两年的流程,从来没有变过。
她数了。
三、二、一。
抬起头。
拐角后面没有人。
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消防栓,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沉默的士兵。
林星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愣了两秒钟。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数数的时候,心跳没有加快。
她的手心没有出汗。
她的肩膀没有缩起来。
她只是在数数,像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害怕任何东西的人那样,数着楼梯的台阶,数着离出口还有多远。
她不害怕了。
她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这几周陈屿陪她走的那段路,把她的害怕一点一点地磨薄了,像冬天早晨的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慢慢地温暖整颗心。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心跳,像鼓点,像什么东西在为她鼓掌。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林星落一个人走着,没有跑,没有低头,没有贴着墙根。她走在路中间,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想起陈屿说过的话——“你不用变好。你这样就很好。”她以前不信。她觉得他在骗她。她哪里好了?她什么都做不好,不会说话,不会笑,连走路都怕被人看见。
她哪里好了?但现在她走在路上,一个人,没有害怕,没有发抖。
她突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也许她不需要变好。
也许她这样就很好。
也许她一直就很好,只是没有人告诉过她。
或者有人告诉过她,但她不敢信。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亮着。
父亲在家。
父亲今天没有出去喝酒,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盯着地面,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子,盯着自己那双很久没洗的拖鞋。
林星落的很轻,尽量不去打扰他。
嘭!啤酒瓶落在她的前面,摔得四分五裂。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林星落的脚钉在了地上,浑身汗毛竖起,脑袋几乎垂下去。
“几点了?”父亲问,他的头发很久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鬓角有几根白的,在灯下亮得刺眼。
放学的点是十点半,老师拖了堂,她路上又走得慢,现在应该十一点了吧。
“十一点。”她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你不做饭?”他说,“我饿了一天了,你不知道?”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她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但她没有说,说什么都没用,说了只会让他更生气。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他找一个理由,她解释,他更生气,她闭嘴,他骂,她低头,他打。她可以不挨打,只要她够快。够快地闭嘴,够快地低头,够快地去做他让她做的事。
“我去做。”林星落换了拖鞋,钻进厨房。冰箱只有半颗蔫了吧唧的白菜和干巴巴的葱。
炒一炒都能吃。
她正在切白菜的时候,父亲进来了。
她没有听见他走过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她只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酒气涌过来,然后后脑勺被拍了一下,力气很大,大到她的额头磕在灶台上,磕得她眼前发黑。
菜刀从手里滑落,发出很响的一声,刀刃磕在地砖上,崩了一个小口。她趴在灶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脑子里嗡嗡的。
“做个饭都磨磨蹭蹭的,”父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干什么都不利索。”
她没有哭,没有叫,她趴在灶台上,额头疼得发木。她知道哭,听见了他会更生气。
她等着。
等他骂完,等他走出去,等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脚步声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灶台上那滩水——是她洗白菜的时候溅出来的,混着一点点血,额头破了,但不多,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菜刀捡起来,刀把上还有她的体温,温温的,刀刃上那个缺口在灯下反着光,像一张小小的咧开的嘴。
“去买点肉,就炒那么点菜想饿死老子啊。”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厨房门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那阵火气已经泄了。
林星落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我没钱。”林星落瓮声瓮气道。
他又生气了:“钱钱钱,整天就知道钱,跟你妈一样钻钱眼去了,赔钱货,败家娘们,呸!”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砸在她脸上。钱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林星落捡起钱,塞进口袋里,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买一斤五花肉,”父亲说,“剩下的钱买瓶酒。”
林星落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缠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天空很黑,像有一块非常大的淤青。
林星落走得很快,她要去菜市场。
菜市场快收摊了,肉铺的案板上只剩下几块卖剩的肉,肥的多,瘦的少。老板认识她,叫她“林家丫头”,给她挑了一块相对好的,称了称,八两。
差一点不够一斤,老板说算她八两的钱,七块。卖酒的钱,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垫上的。
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了几盏,隔得很远,光晕昏黄黄的。她踩在那些光里,又从光里走出去,走进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进下一盏灯的光里。
她走得很快,想早点回家,把肉做了,把酒给他,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今天翻过去。
巷子口到了。
她拐进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前面站着几个人。
四五个,男的,年纪不大,十七八岁,有的染了黄毛,有的耳朵上戴着耳钉,有的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
他们靠在墙上,蹲在台阶上,站在路中间,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的。
林星落的脚步慢了,她认识这种阵仗。不是认识这些人,是认识这种氛围——那种“我们在等人”的氛围,那种“等的就是你”的氛围。
她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林星落?站住!”有人叫住了她。
不是问句,是命令句。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抬头,塑料袋里那块肉沉甸甸的,坠得她手指发酸。
“身上有钱吗?”那个声音走近了。
“问你呢,有钱吗?”另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更尖,更细。
她摇了摇头。
她身上确实没什么钱了,她身上的钱都用来买酒了。
“搜一下不就知道了。”为首的人冲旁边的人使了一下眼色。
他们有默契的分成两队,夹击林星落。
林星落跑都没来及跑,就被他们一个猛扑按在墙面上。她拼命挣扎,一只夹着烟的手伸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长得不错啊,没钱,人也行,让哥几个爽爽。”
“放开、你们,放开我……”
“挣扎啊,你越挣扎,我们越兴奋。”
林星落眼里挂着泪,整张气得脸红扑扑的,完全激发了他们心里的□□。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身上真没钱了……”林星落害怕极了,余光不断望向巷子口,不停地祈祷有人会路过这里,并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