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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良心啊 那真是个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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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落是在早上发现那本书的。
她照例比大部分人早到教室,推开后门,走到自己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书,方方正正地塞在课本中间,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她抽出来,翻开封面。
《红楼梦》。
书皮包得很认真,折角处压得平整,棱角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牛皮纸是那种厚实的、偏黄的颜色,摸上去粗糙中带着一点温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愣了一下,翻到扉页。
没有名字。
没有留言。
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各自低头做着各自的事,没人往这边看。
她把书塞回桌洞,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陌生的、让她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桌洞里发现过“好东西”了。以前桌洞里出现的东西,要么是被撕碎的书本,要么是写着恶毒话的纸条,要么是一只死掉的臭老鼠。有一次,她伸手进去摸课本,指尖碰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是吃了一半的口香糖,粘在课本封面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纸皮。
但这本书不一样。
书是新的,干净的,被人认真包过的。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在认真对待她一样。
是谁呢?
她想到了陪她上学,给她带早餐的陈屿。
第一节课下课后,陈屿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在她旁边站定。
林星落红着脸看向陈屿,小声说:“谢谢你。”
陈屿以为她说的是包子,以为她说的是他陪她上学:“你喜欢的,我总要留意。看见你开心,我也会跟着开心。”
他笑的温柔,眼底却没有温柔的情绪。
林星落红了眼眶,眼睛却亮晶晶的,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她。
“真的谢谢你。”
她除了谢谢,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眼睛亮晶晶的林星落像一只兔子。
像小时候看见他难过,就会跟着哭的她。
陈屿目光一顿,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这一下,敲碎了封印,内心深处,被他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慢慢觉醒了。
陈屿说:“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我说过,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他有些狼狈的转移话题:“包子好吃吗?”
“好吃。”
咔嚓一声,一直在旁边低着头画画的黎景辰硬生生把手中的铅笔握断了。
黎景辰一直在旁边低着头画画。
从陈屿走过来那一刻起,他的笔就没有停过。
不是画得快,是不想停。
停了就会听见他们的对话,听见她红着脸说“谢谢你”,他不想听。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集中在纸面上那道正在慢慢成形的线条上。
那道线应该是直的,但他画歪了。歪了一点,他擦掉,重画。
又歪了,歪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风里的树叶。
他自己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了就会去想那些他不该想的事——她为什么红着脸?她为什么说谢谢?
她以为那本书是陈屿放的。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痣。
像她后颈上那颗痣。他没有告诉过她他看见了那颗痣。
在楼梯间里,她走在他前面,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颗小小的黑痣,像一粒芝麻。
他看了一秒钟,记住了。
现在那颗痣长在了他的纸上,在一个不该有黑点的地方,圆圆的,扎眼。
他用橡皮擦了一下,擦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
他又擦了一下,纸破了,留下一个小洞。
“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她在谢他。
她在谢陈屿。
她在谢一个不是他的人。
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像一个被划掉的错误答案。
“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客套话,”陈屿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过,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咔嚓。
黎景辰手里的铅笔断了。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里的木刺扎得更深。
要不要告诉她呢?
她会相信吗?
想起林星落厌恶的眼神,黎景辰又不敢说了,算了吧,是谁做的不重要,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没有人注意——教室里本来就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翻书声。
他的椅子那点声音,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把那根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两截,并排摆好,断口对着断口,像一个再也拼不回去的人。
他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纸,塞进口袋里,塞得很深,深到口袋都鼓起来了一块。
然后他转身,往后门走。
他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他怕一看就移不开了,怕一看就会在她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
他只是低着头,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清新的,她头发上的味道。
他的脚步没有停。
走廊很长,灯没有亮,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
他走在那些光里,影子投在地上,高高瘦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教室里,陈屿看着黎景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了皱眉。
“真是莫名其妙”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林星落也看了一眼空掉的座位,看着摆放好断掉的铅笔,她感觉黎景辰不开心。
“我回去了,马上就要上课了。”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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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班空,陈屿像往常一样去天台上抽烟,刚点着烟就碰见了同样来天台抽烟的周莹。
她靠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随风飘扬。
看见陈屿走过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冷冷的。
“哟,”她说,“你的小尾巴呢?”
陈屿没有理她,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刺眼睛。他眯起眼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灰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周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
“听说你最近对她挺好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醋,又像是别的什么,“包子,豆浆,接送上学。怎么,良心发现了?”
陈屿没有回答。
她问,“陈屿,天天跟她待在一起你会陷进去吗?”
陈屿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情绪。
“你会吗?”他问,“你会喜欢上你的仇人吗?”
周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声音低下去,“但是感情的事,谁说的过去呢?”
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知道吗,”陈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真好骗,几个包子就打发了。”
不知怎的,他的脑子里闪过林星落红着眼眶的画面,十分地可怜。
周莹说:“被欺负惯的孩子就是这样,你对她一点好,她就开始真假不分,感恩涕零了。”
陈屿重复了一遍,“几个包子而已,她就感动成那样。”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周莹听见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乱的、更拧巴的、像是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周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狠狠抽了一口烟。
“陈屿,”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看着阳光照在草坪上绿油油的颜色。他的眼睛在那些颜色里游移,没有焦点。
“你知道什么叫没意思吗?”他问。
不是问周莹,是问自己。
周莹没有回答。她把烟蒂随手一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她说,“你别玩过了。玩过了,可就没办法回头了。”
她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给林星落递过包子,递过豆浆,递过创可贴。
那只手曾在深夜里攥着酒瓶,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那只手也曾牵着五岁的林星落,说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分不清哪只手是真的。
也许都是。
也许他就是一个由矛盾组成的人——一边恨她,一边心疼她;一边想毁了她,一边想保护她;一边说她好骗,一边给她买包子。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玻璃纸。
这张糖纸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了,都皱了。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也许是留着一个证据——证明他曾经想对她好过。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好”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想起,多年前,扎着双马尾的林星落,走到自己面前,安慰正在哭泣的自己:“不要哭啦,奶奶说,吃颗糖就会开心啦。”
又想起前几天,他问林星落恨不恨周莹她们,林星落说,恨啊,只恨有什么用,恨来恨去最恨自己不争气。
与其恨她们,让她们不好过,还不如考出去,去自己梦想的城市,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自己的后半生生活在光明里,而她们会继续在阴暗里眼红她。
她还说,生活就像天气那样时好时坏,时阴时晴。风来了,就慢慢走;雨来了,就躲着走;打雷了,就捂起耳朵走;下雪了,就抱着肩膀走……总有一天会走出这片方寸之地。
林星落就像他说的那样,是株野草,任凭怎么摧残,只要有点水,有点光,就能重新生长。
她的坚韧,无形中吸引着他。
陈屿掐灭了烟,丢在地上:“游戏该结束了。”
说完,他看向远处。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不在。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本课本,课本旁边是用了一遍又一遍,被擦得很薄很薄的草稿纸。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座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座位。
他看了两秒钟,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没有亮。
他没有跺脚,没有咳嗽,没有故意发出声音让它亮。
他摸黑走着,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是那张破旧的糖纸。
他的心里装着她红着眼眶说“真的谢谢你”的样子,和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是——对不起。
不是替他自己说的。
是替那个把她当傻子的人说的。
那个人,是他。
良心啊。
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有的只在人前亮,有的专在人后疼。
陈屿走出教学楼,走进夕阳里。
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踩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最后一排靠窗,她的座位。灯没有亮。
她不在。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本《红楼梦》从桌洞里抽出来,翻到扉页。
看了很久,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认真。
“今天有人说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我不知道好朋友是什么样子的。但如果是像他这样的,那我想要。”
她写完,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有风,有夕阳,有远远的、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上传来的鸟叫。
她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她不知道,那本包了牛皮纸书皮的书,是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人,在深夜里仔细又小心地包好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抱着那本书,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盏灯,很小,很暗,但够了。
够她看见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