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臣》笠雨蓑一

6、语重心长

　　顾莫的脑子好像断线，“嗡——嗡——”的，他被甩了是吗？好像是。

　　一连几天浑浑噩噩一直避着南淮，直到看见她收拾东西，他才拉住她，“你去哪里？”

　　“我去朋友家住几天。”

　　“你哪有朋友？！”

　　南淮不喜欢交朋友，她整个人冒着初春梨花般的冷气，用顾莫的奇怪描述，就是：

　　“像月下屋头的一囱烟，袅袅升上天，又像顾宅里的那种冷，惊喜又亲切，还像玉面小狐狸，人头兽面，就是妖孽！”往往他说到最后一句，南淮就会打他。

　　南淮也愣住，这个说法漏洞太明显。

　　“我去酒店住几天。”

　　“好端端的，家里不住，住酒店干嘛？！”

　　顾莫恳求她：“为什么？好歹告诉我为什么？我哪不好了？”

　　南淮答不上来，他很好，是她不好，马上要死了，陪不了他。她拉着行李箱从他面前“咕噜咕噜”碾过，顾莫一把追上来拉着她：“说清楚！说清楚为什么？！南淮！！！”

　　“我不爱你了。”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是个没有办法的理由，是个不需要理由的理由，她不爱他了，就这么简单。人心易变，你能怎样？

　　不怎样，不怎样。

　　顾莫像个提现木偶，拦她的手臂耷拉下来，任由轮子“咕噜”碾过去。等到南淮真的走出门时，他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你觉得这样就能断了我们的关系是吗？你就这样打发我？！南淮，你怎么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的心很快不再跳动，她要扒开他禁锢的手臂，却被他撑到墙上去。

　　他企图吻她，要她镇定，她却完全镇定不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又被拉回来，头发也扯散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碧青荷叶旗袍，领口盘扣蹦开几颗，前襟歪歪扭扭泄了一点春光，那抹白若隐若现，又被他撑到床上去了。

　　她疯狂地叫他的名字，“阿莫——！，顾莫——！”

　　他清醒过来，泪流了她一脸，捧着她的脸颊吻了又吻，只是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没事…阿莫。”她罕见地哄他松开手，理了理衣不蔽体的衣裳，走过窗前，头晕眼花，猛地朝一尊青玉花台栽了下去。

　　顾莫飞扑过去也没接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磕在青玉花台上，头破血流。他摁着她啾啾流血额头，痛声大喊：“冯妈——！张嫂——！”

　　冯妈和张嫂冲上楼，见这玉体横陈的血腥场面俱是一震，一下子盖衣服的盖衣服，扯纱布的扯纱布。

　　顾莫颤着双手，带血的纱布怎么缠都缠不上，张嫂一把夺了过去缠住南淮的额头，血终于止住一些，其余血液全糊在二人衣裳上。司机李叔开了辆加长林肯到楼下，冯妈张嫂收拾药箱衣物跟上车。

　　一路上，顾莫抱着南淮喃喃自语，李叔开着车直劝他：“小莫啊，这是你砸的？不是吧？”

　　顾莫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不可能干这凶残的事，冯妈叹着气与张嫂对视一眼。

　　“吵架吵到这地步，叫他老子从香港回来瞧见，场面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张嫂看不下去，想将南淮的旗袍理好，偏偏顾莫抱着人不松手，张嫂拍掉他的手，数落他：“顾总，你疯魔了是吧？你小子要真心疼人，小两口弄成这样是为什么？”

　　冯妈也道：“让张嫂把南淮的衣服穿好，真这样到了医院，被记者拍去了怎么好？”

　　顾莫像做了一场噩梦，恍然惊醒替南淮整理衣物，泪落到她身上，她也没感觉。

　　华盛每年在医药研究领域投资过百亿，车一到医院，南淮立即被安排进特殊病房，一位青年医生进来处理完伤口，说：“顾总放心，伤口不大，止血后注意休息，不要碰水，恢复得好的话，不会留疤。等病人清醒后，最好做个全身检查。”

　　“好，谢谢。”

　　顾莫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让冯妈跟着去拿药，他抢在张嫂前面，要替南淮换衣裳。

　　“我来吧，张嫂，你回去做点吃的，让李叔送你和冯妈一起回去。”

　　张嫂道：“我回去做点吃的送来，让冯妈留下，顾总你一夜不睡怎么行？”

　　“好吧，让冯妈留下。”

　　顾莫不计较这些，让人都退出去，拉上窗帘，解开南淮的旗袍盘扣，碧水云纱的料子早已起皱，荷叶染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后来，他翻箱倒柜找治淤青的药膏，再给南淮换件舒适的白睡裙，折腾到半夜，他睡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毫无星光的夜晚。

　　南淮醒来不愿意去做全身检查，冯妈听见动静叫了张嫂过来，人一多，南淮的头越发的疼。

　　张嫂听说她跟顾莫闹分手，一气之下，将人都“赶”了出去，包括顾莫。

　　“又跑不了，等她吃完饭，心情好了，再见不迟嘛。张嫂来喂还不成吗？快去！快去！瞧你这眼底青黑青黑的，一夜没睡吧？快去吃饭歇歇吧，剩下的交给张嫂，保管放心。”

　　张嫂推走焦灼的顾莫，打开食盒，端出一盅火候相当足的人参鸡汤。

　　“来——张嫂来喂啊，肯定比顾总好，这阵子瘦了不少，别是病了吧？听张嫂的话，吃完饭好好做个检查，对自己也好啊。”张嫂哄孩子般将汤匙喂到南淮唇边。

　　“顾总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不坏，是个好孩子。顾董只管生意场上的事，对于他，还没我和冯妈管得多。”

　　“虽说顾董就他一个儿子，外面看着风光，也确实享福，旁人没有的他都有。但他也有没有的，几岁就没了妈。就这样，他也没长歪，从小会说话办事，不欺负人，这是他的难得之处。”

　　“京都多少难缠的公子哥，抽烟豪赌、仗势欺人，比不上顾总一丁点儿。老人话说多了招人烦，张嫂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他对你再好也没有了，你也心疼心疼他啊？”

　　南淮脸色发白，心如针扎，她在张嫂的语重心长中喝完一盅鸡汤，顾莫进来见她眼圈红红的，左问右哄，耐不住她的眼泪，终于答应她先不做检查，先回家。

　　她额头上绑着纱带，气色不好，眼尾潮湿得像水景镇的雨季，站在顾宅房间里端详。

　　复古梳妆镜，地毯花台，挂钟一声一响，木窗外阳光刺眼。

　　许久许久……她找出那只行李箱，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