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隐》木朽也

46、46 “小姐

　　“小姐！”岸岸在苏凝竹身后追，她跑的让人撵不上。
　　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岸岸你干啥追小姐？”
　　“你倒是看看小姐去哪再问我为什么追！”她不想浪费口舌，提着裙摆迈着脚步跑。
　　其余人一听，才恍然想起今日来了重要的客人，小姐怕不是冲撞了这位。
　　而大人罚小姐轻，对于他们这些下人可不是一回事了。
　　“小姐！你别进去！”“小姐你快和我们一起去别处吧！”
　　苏凝竹连看她们一眼都没有，迈着脚步直奔那里。
　　其他人马上要拦住苏凝竹了。这倒是随了她心意，未曾想她往左边一躲，门被众人推开，面朝底下。
　　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完蛋了。

　　屋里的人笑道:“苏刑，你这府上可真是热闹非凡。”
　　苏烈放下笔，看向一脸无辜的女孩，“别打趣我了，凝儿这是怎么回事？”
　　苏凝竹绕着手指转了几个圈，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这不能怪我，我只是想和魏叔打个招呼过来的。”
　　“哪有你这番打招呼方式，你这丫头片子。”
　　苏烈以为终于能消停几日，虽说要是如那几日般去外面救济等等，看似成熟许多，却让人担心，而严诗柳回归，她便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孩子模样。
　　以现在不行，老百姓因谣言而惶恐。朝廷上，皇上下达命令，“搜查谣言因谁传起，以及…这个事就由严老将军你们来查。”
　　一旁的苏烈不作声。
　　只传了个眼神给严老将军。

　　屋内一时寂静。
　　苏烈看着女儿那副“我很无辜”的模样，额角青筋跳了跳。坐在他对面的魏叔——兵部尚书魏征，倒是捋着短须，眼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哦？特意来跟魏叔打招呼？”魏征笑眯眯地开口，目光扫过门口那群噤若寒蝉的下人，“这阵仗，魏叔还以为你是来抄家的。”
　　苏凝竹眨眨眼，脸上堆起乖巧的笑：“魏叔说笑了，侄女只是……听闻魏叔来了，心中欢喜，跑得急了些。她们是担心我冲撞了魏叔，这才追来的。”她说着，还回头瞪了岸岸等人一眼，“还不退下？没见爹爹和魏叔在谈正事吗？”
　　岸岸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匆匆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苏烈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没规矩！还不快过来给魏叔赔罪！”
　　苏凝竹从善如流，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魏叔，侄女莽撞了，请您勿怪。”
　　魏征哈哈一笑，虚扶了一下：“无妨无妨，年轻人，活泼些好。比起我家那几个木头疙瘩，凝丫头可是有趣多了。”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凝丫头，方才跑得那样急，可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苏凝竹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撇撇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也没什么，就是在街上被个莫名其妙的人拦了一下，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心里不痛快，就跑回来了。”
　　“莫名其妙的人？”魏征挑眉，看向苏烈。
　　苏烈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苏凝竹含糊道：“就是个不认识的人，说什么京城不太平，让我少出门之类的……还提到了严姐姐。”

　　果然，苏烈和魏征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征沉吟片刻，道：“近日京城是有些流言蜚语，不太安宁。那人……或许也是好意提醒。凝丫头，你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尤其是一个人。”
　　苏烈也沉声道：“听见你魏叔的话了？安生在家待着，别总想着往外跑。诗柳她……有要事在身，你也莫要去寻她，免得给她添乱。”

　　苏凝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思绪，乖巧应道：“是，女儿知道了。”

　　她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父亲和魏叔的态度，印证了严诗柳的处境确实不妙。那所谓的“要事”，恐怕就是去追查杜府旧案和秋狩刺客的真相，而这背后，显然牵扯极大，连父亲和兵部尚书都讳莫如深。
　　“爹爹，魏叔，你们继续谈正事吧，侄女不打扰了。”苏凝竹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嗯，去吧。”苏烈挥挥手。
　　苏凝竹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似乎又想起什么，回头状若天真地问道：“对了爹爹，我方才好像听你们提到……皇上让严老将军查什么案子？是秋狩刺客的案子吗？查得怎么样了？严姐姐会不会有危险啊？”
　　苏烈脸色一沉：“朝廷大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出去！”

　　魏征却笑了笑，打圆场道：“苏兄，何必动怒。凝丫头也是关心则乱。”他看向苏凝竹，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案子自有刑部和严老将军操心，至于诗柳那丫头，本事大着呢，凝丫头不必过于担忧。安心在府里，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
　　苏凝竹看着魏征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道：“是，侄女明白了。”
　　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
　　门内，苏烈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魏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苏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有些人，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凝丫头这边，你还需多上心，莫要让她卷得太深。”
　　门外，苏凝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里面隐约的谈话声，握紧了袖中的柳叶。

　　安心在府里？
　　她做不到。

　　她得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苏凝竹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每日不是待在房里看书习字，便是在花园里喂鱼赏花，乖巧得让岸岸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小姐，您……真的不出去了？”岸岸小心翼翼地将一碟新做的芙蓉糕放在桌上。
　　苏凝竹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皮都没抬：“出去做什么？爹爹和魏叔都说了，外面不太平。”
　　岸岸松了口气，笑道：“小姐能这么想就最好了！老爷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苏凝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她想起严诗柳留下的那枚柳叶和“百草堂”。百草堂是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药铺，坐堂的李大夫医术高明，为人也颇为正派。严诗柳让她在危急时去找李大夫，此人定然可信。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这日，她借口前几日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想到百草堂抓几副安神的药材。苏烈见她气色确实有些恹恹的，并未起疑，只吩咐多带几个护卫。
　　百草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坐堂的李大夫是个须发半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见到苏凝竹一行人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为面前的病人诊脉。
　　苏凝竹耐心等着，直到那病人抓了药离开，她才走上前。
　　“李大夫，”她轻声开口，同时状似无意地将袖中的柳叶露出了一角，“我想抓几副安神助眠的方子。”
　　李大夫的目光在她袖口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捋须道：“小姐请坐，容老夫先为您诊脉。”

　　苏凝竹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李大夫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道：“小姐确是心绪不宁，肝火有些旺。老夫开个方子，清心降火，自然安眠。”他一边写着药方，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姑娘何事？”
　　苏凝竹心中一定，低声道：“我想知道，近来京城关于杜府和严将军的流言，源头何在？还有，是否有人在暗中监视宰相府？”
　　李大夫笔下不停，声音平稳：“风声紧，查此事不易。姑娘稍安勿躁，三日后，午时，城隍庙后街的茶摊。”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伙计，扬声道：“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用。”
　　苏凝竹接过伙计包好的药材，付了钱，起身道谢：“有劳李大夫。”

　　离开百草堂，苏凝竹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反而更沉了些。李大夫的谨慎，恰恰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三日后，城隍庙后街……她必须去。

　　三日后，午时。

　　苏凝竹再次借口要去寺庙上香祈福，苏烈虽觉她近日出门似乎频繁了些，但见她神色恳切，又念及她前番受惊，最终还是允了，依旧派了护卫跟随。
　　城隍庙一带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苏凝竹让护卫们在庙外等候，自己带着岸岸进了庙里，装模作样地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岸岸，我有些渴了，你去帮我买碗酸梅汤来。”苏凝竹支开岸岸。
　　岸岸不是很相信的看了她好几眼，“小姐你别偷偷跑去别地儿。”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好好在此地等你回来给我酸梅汤的。”苏凝竹摆摆手，让她快快过去。
　　她走几步就回头，走几步就回头。
　　苏凝竹维持着以笑摆手。
　　待岸岸离开，她立刻从侧门溜出，快步走向庙后的那条小街。这里比前街冷清许多，只有一个简陋的茶摊，支着几副桌椅。

　　茶摊上客人寥寥。苏凝竹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正在低头喝茶的灰衣人身上。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李大夫让我来的。”她低声道。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看不出年纪。他打量了苏凝竹一眼，将一个揉成团的小纸卷迅速塞到她面前的茶杯下。
　　“看完即毁。”他声音沙哑，说完便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了茶摊，混入人群中不见。
　　苏凝竹的心怦怦直跳，她端起茶杯，假意喝水，另一只手飞快地将那个小纸团拢入袖中。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

　　“苏小姐？真巧，你也来这里喝茶？”

　　苏凝竹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她抬起头，只见赵无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茶摊边，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