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隐》木朽也

44、44 接下来

　　接下来几日，苏凝竹彻底安分下来，甚至称得上有些魂不守舍。她不再琢磨溜出去，连岸岸端来的精致点心也食不知味，常常对着窗外一坐就是半天，眼神飘忽。
　　岸岸担忧地摸摸她的额头：“小姐，您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苏凝竹挥开她的手，有气无力：“没事，就是……天气闷得慌。”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关于“杜府”和“石桥”的只言片语。偶尔听到父亲与幕僚在书房议事，提到“旧案”、“清查”等字眼，她的心都会猛地一提，竖起耳朵，可那门关得严实，什么也听不清。

　　这种悬在半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又过了两日，宫中突然传来消息，陛下将于三日后在皇家林苑举办秋狩。依照惯例，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
　　苏宰相下朝回来，便将此事告知了苏凝竹，捋着胡须道：“丫头，届时跟紧为父，莫要乱跑，林苑不比家里。”
　　若是往常，苏凝竹必定欢呼雀跃，狩猎场可是个撒欢的好地方。
　　可这次，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严诗柳，她会去吗？
　　秋狩当日，皇家林苑旌旗招展，人马喧嚣。文武百官身着猎装，家眷们亦是锦衣华服，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苏凝竹跟在父亲身后，一双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她便在武将聚集的区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诗柳穿着一身银灰色软甲，并未像其他武将那般喧哗谈笑，只是静静立于马旁，低头整理着弓弦。
　　阳光洒在她身上，软甲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将她与周遭的热闹隔开，自成一片孤寂的天地。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严诗柳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苏凝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却见严诗柳对她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示——离我远点。
　　随即，她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错觉。

　　苏凝竹抿紧了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又涌了上来。她偏不！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众多骑士策马扬鞭，呼啸着涌入密林。苏凝竹不会骑马，只能留在外围的休息区，看着众人远去，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抓。

　　她借口透气，摆脱了岸岸，在林苑边缘踱步。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严诗柳消失的方向。

　　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苏小姐，久仰大名。”
　　苏凝竹被挡住去路，蹙起眉看他。
　　“你……”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和几声短促的呼喝！
　　“有刺客！”
　　“保护陛下！”

　　外围的女眷们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苏凝竹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冲了过去。岸岸在后面焦急地喊着什么，她全然不顾。
　　快要赶过去，被刚才的男人拉住胳膊。
　　“那边危险！”
　　“你倒是放开我啊！”
　　“不行！你由我保护！”
　　我被这台词笑掉大牙了，“俺不中了，怎么这么有意思。”

　　两个人最后躲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后，紧张地望向林中空地。

　　只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与侍卫缠斗，目标直指被重重护卫在中心的皇帝。

　　而严诗柳不知何时已护在御前，手中长剑舞动，银光闪烁，招式凌厉狠绝，与平日那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动作极快，剑锋所过之处，必带起一蓬血花。
　　忽然，一名刺客佯攻皇帝，实则剑尖一转，直刺严诗柳左肋空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严诗柳似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小心！”苏凝竹失声惊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严诗柳手腕诡异一翻，剑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格开致命一击，同时右腿如鞭扫出，狠狠踢中刺客手腕，长剑脱手飞出！她顺势上前，剑柄重重砸在对方喉间，那人哼都未哼便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准、狠。
　　苏凝竹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严诗柳，像一柄完全出鞘的利刃，冰冷，致命。

　　刺客很快被尽数制服或格杀。混乱平息，皇帝安然无恙，看向严诗柳的目光带着赞许与更深沉的审视。

　　严诗柳收剑入鞘，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她抬手抹去溅到脸颊的一滴血珠，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苏凝藏身的大树。
　　苏凝竹被她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猛地缩回头，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有些发软。

　　他道:“我借你我的胳膊，你扶着我的胳膊吧。”苏凝竹正心惊肉跳，被身旁这男人突兀的话语搞得一愣。她扭头，瞪着他递过来的胳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谁要扶你的胳膊！”她没好气地低吼，一把推开他，自己扶着粗糙的树皮站稳，心跳依旧擂鼓般敲着耳膜。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严诗柳方才那凌厉如修罗的身手，以及最后那似有若无的一瞥。那眼神，比刺客的剑锋还冷。

　　那男人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摸了摸鼻子，自顾自地说道：“是在下唐突了。苏小姐受惊了，鄙姓赵，赵无涯。”

　　“你赵无涯，我还赵无极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捂着肚子，再次没忍住笑。

　　苏凝竹根本没心思听他自我介绍，她扒着树干，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林空地上，侍卫们正在清理现场，将刺客的尸体拖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皇帝已被更多闻讯赶来的重臣和护卫簇拥起来，严词柳则退到了一旁，正低头与一名侍卫统领说着什么，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严词柳的话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这边。

　　苏凝竹悻悻地缩回头，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又被无视了？还是说，严词柳在刻意避开她？

　　“苏小姐似乎与严将军相熟？”赵无涯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苏凝竹猛地警觉起来，瞪向他：“关你什么事？”
　　赵无涯笑了笑，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随口一问罢了。严将军风姿卓绝，武艺超群，令人心折。只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听闻她与近日重提的杜府旧案有些牵扯，苏小姐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杜府旧案！又是这个！

　　苏凝竹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装镇定，嗤笑一声：“赵公子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我与谁相交，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她不想再与这莫名其妙的人纠缠，转身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小姐留步，”赵无涯却跨出一步，再次拦住她去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透出几分执拗，“秋狩未尽，林中或许尚有漏网之鱼，不安全。不如由在下护送小姐回休息区？”

　　苏凝竹烦不胜烦，正要发作，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劳赵公子费心。”

　　苏凝竹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严词柳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她已拭去脸上血污，银甲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无涯身上，无喜无怒，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压力。
　　赵无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拱手道：“严将军。在下只是担心苏小姐安危。”

　　“她的安危，自有苏相与本将操心。”严词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公子还是去关心该关心之事为好。”
　　赵无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很快掩去，笑道：“既然严将军在此，那在下便放心了。告辞。”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凝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林间只剩下她们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

　　苏凝竹看着严词柳，张了张嘴，想问刺客的事，想问杜府的事，想问刚才石隐桥……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又被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堵了回去。
　　严词柳却先开了口，目光扫过她有些凌乱的发鬓和衣角，眉头微蹙：“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吗？”

　　苏凝竹一听这话，委屈和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这林苑是你家开的？我愿意在哪就在哪！”

　　严词柳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替她将一缕勾在树枝上的发丝轻轻捋了下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着一丝凉意。
　　苏凝竹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里不安全，”严词柳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没那么冷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也不等苏凝竹回应，便转身走在前面。
　　苏凝竹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还有些发痒的耳朵，心里的气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林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斑在严词柳的银甲上跳跃。
　　走了片刻，眼看休息区的帐篷已在望，严词柳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苏凝竹。”

　　“干嘛？”苏凝竹没好气地应道。

　　“近日京城不太平，”严词柳的声音低沉传来，“无事……尽量不要出门。尤其是晚上。”

　　苏凝竹心头一动，想起石隐桥下的身影，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因为那些刺客？还是因为……杜府？”
　　严词柳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