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42 小鱼也是有 ...
-
宫门深沉,那侍卫去了许久才返,躬身道:“严将军,陛下宣您觐见。”
严诗柳微微颔首,整了整并未凌乱的衣冠,随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踏入那朱红宫墙的深处。我自然跟着,穿过冰冷的宫墙,里面的空气似乎都凝滞着权谋与压抑。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淡淡萦绕。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并未抬头,手中朱笔正批阅着奏章,仿佛寻常奏对。
“臣,严诗柳,叩见陛下。”她依礼跪下,声音平稳。
皇帝并未立刻让她起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良久,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爱卿平身。”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点笑意,“何事如此急切,要此刻见朕?”
严诗柳站起身,垂眸敛目,双手却于身侧微微握紧:“陛下,臣今日在城中,见到了通缉杜氏余孽的告示。”
“哦?”皇帝挑眉,身子微微后靠,倚着龙椅,“此事由刑部主办,朕略有耳闻。怎么,爱卿有线索?”
“臣……”严诗柳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臣只是觉得,此事已过去多年,旧案重提,恐引起朝野不必要的猜测与动荡。且画像之人……与臣有几分相似,臣恐有心人借此生事,污臣清白,损及陛下圣明。”
她这话说得巧妙,半是忠心,半是自保,将自身与那“杜氏余孽”隐隐割裂,却又点出了可能被牵连的担忧。
皇帝静静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爱卿多虑了,”他忽然一笑,打破沉寂,“你乃朕亲擢的将军,战功赫赫,忠心可鉴,朕岂会因一幅莫须有的画像疑你?至于朝野议论……清者自清。”
“陛下圣明。”严诗柳再次躬身,姿态恭谨。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告示已出,刑部依律办事,朕也不便过多干涉。爱卿近日,便多在府中休息,军营事务,暂由副将代理。也好避避风头,免得落人口实。”
这便是变相的禁足了。
严诗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声音听不出波澜:“臣,领旨。谢陛下体恤。”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严诗柳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身步下台阶,背对着那森严殿宇,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袖中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我飘在她身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皇帝的话看似宽慰,实则警告与怀疑并存。那“休息”,是试探,也是囚笼。她主动提及告示,是以退为进,而皇帝的回应,则是四两拨千斤,将她暂时搁置起来,以便观察。
她一步步走出宫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料峭。
她没有回府,反而绕到了宰相府的后巷,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苏凝竹院落的方向,久久不动。
苏凝竹此刻大概正在房里跳脚,骂着她严诗柳不讲义气,或者琢磨着下次怎么偷溜出去更隐蔽些。
她的世界简单而鲜活,尚不知这高墙之外,风雨欲来。
严诗柳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忍将那纷扰带入那片鲜活的不忍。她最终只是深深望了一眼,转身融入渐深的暮色里,背影决绝。
我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望宰相府邸。
山雨,就要来了。而苏凝竹这条总想偷溜出鱼塘的小鱼,迟早要被卷入这汹涌的暗流之中。
暮色四合,严诗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我正犹豫着是跟上去,还是回去看看苏凝竹,一股无形的拉力却猛地将我扯回了宰相府,径直穿过院墙,回到了苏凝竹的闺房。
果然,这位小祖宗正气鼓鼓地坐在桌前,拿着一根毛笔,泄愤似的在一张废纸上狠狠画叉,嘴里念念有词:“严诗柳!混蛋!绑我!还敢拍我……哼!下次见面,看我不……不……”
她“不”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泄气地趴倒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岸岸和另一个小丫鬟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不敢进来触霉头。
夜色渐深,烛火噼啪。
苏凝竹趴着趴着,竟像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凑近了些,却看到她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哭了?
不会吧?这点委屈就掉金豆子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苏凝竹。
正当我疑惑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泪痕,只有一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岸岸她们可能打盹儿了,这才快速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夜行衣?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利索地换上那身漆黑的紧身衣裤,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甚至还在脸上蒙了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好家伙!这是要干嘛?白天刚被抓包,晚上就升级成夜行侠了?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动作熟练得很。轻轻推开后窗,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翻了出去,落地无声,迅速隐没在庭院的花木阴影中。
我赶紧跟上。
这次她的目标明确,并非闲逛,也不是去韵阁楼,而是……严诗柳的将军府?
她避开了巡逻的护卫,借着墙角屋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将军府的后墙。这堵墙可比宰相府的高多了,也更显冷硬。
苏凝竹仰头看了看,从腰间解下一副小巧的飞爪百练索,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手臂一扬,飞爪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牢牢扣住了墙头。
她试了试牢固程度,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动作虽不如严诗柳那般举重若轻,却也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颇为灵巧。
翻上墙头,她伏低身子,警惕地观察着府内。将军府的守卫显然比宰相府森严不少,不时有持械的兵士列队走过。
苏凝竹看准时机,趁着两队守卫交错的空档,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精准地躲进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她似乎对将军府的布局并不陌生,借着廊柱、假山、树木的掩护,七拐八绕,最终摸到了一处亮着灯的院落外。
那是严诗柳的书房。她像壁虎一样贴在窗根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点口水,润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凑上去窥视。
书房内,严诗柳并未身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些卷宗,但她并未翻阅,只是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疲惫和……凝重。
苏凝竹看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书房内的严诗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窗户,眼神锐利如鹰。
苏凝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头,紧紧贴在墙壁上,心脏怦怦直跳。
脚步声靠近。
严诗柳的声音隔着窗户响起,带着一丝冷意:“谁?”
苏凝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外面沉默了片刻,随即,窗户被轻轻推开。
严诗柳看着空无一人的窗下,以及那明显被戳破的窗纸,眉头微蹙。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湘妃竹丛,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关上了窗户。
竹丛里,苏凝竹捂着嘴,直到听见关窗声,才敢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吓死我了……”她小声嘀咕,拍了拍胸口,“眼神怎么这么好……”
她不敢再多留,沿着原路,更加小心地潜行,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即将接近后墙,以为成功在望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苏凝竹,你的飞爪,忘记收了。”
苏凝竹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严诗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正拿着她那副忘了收回的飞爪百练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身形。
苏凝竹:“……”
完犊子。又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