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丹炉生紫烟》鸣蜩半夏

6、天雷白骨 染月一燃

　　曲径通幽处，走着走着一滴滴冰凉的雨水接二连三落了下来，临钰赶紧躲到路边的树下，他从穹囊里取出一把伞，那是洛怀瑾知道他不喜欢潮湿黏腻的雨季而买的，没想到此时还真用上了。
　　临钰撑着油纸伞继续沿着小路走着，可似乎越往里走雨就越大，伞面的声音也密集沉闷起来，隐隐的雷声渐渐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电闪雷鸣，临钰想着再走下去恐有不测，正准备转身回去，岂料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倾斜，临钰没有站稳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地面的倾斜也使他一路下滑，沾了雨水的青石板滑的很，情急之下临钰抓住了石板路缝隙间的一株草，他整个人也挂在了崖壁的边缘，脚下有多深他也不知，雨水的冲刷简直令人睁不开眼，而那株草并没有支撑太久，因临钰的拉扯而开始松动。
　　“啊！！”临钰手上失力，他只能抓紧了手中的油纸伞，可最后还是摔得两眼冒金星，他吃痛的揉着后脑勺蜷缩在地上，紧要关头法术咒语又是忘了个空，看来心之畏惧才是修行一大难关。
　　缓了很久后，临钰还是浑身都疼，四周暗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正眯着眼想要观察身处何地，忽然头顶闪过一道惊雷，闪电煞白的掠过，临钰吓得不知往哪里躲，因为映入眼帘的是谷底成堆的无数白骨！
　　雷电频繁了起来，全都凝聚在了头顶的出口处，临钰仰头望去，片刻钟不到的光景，无数雷电形成结界封死了这个山谷环绕的出口，临钰心内惊呼不好，急忙结印施法往出口飞去，他想趁雷电分布的还不算密集，找个缝隙说不定还能逃，岂料那个法阵忽然劈下雷来，生生抽到了临钰的身上，临钰再次重重的跌到了谷底。
　　临钰这次没有上次摔得痛，因为他落到了白骨堆里，而这片刻功夫，头顶的雷电法阵已成，谷底被照的明晃晃，临钰发现这些白骨都有被雷劈的焦黑印记，他一时间忘记了害怕和逃跑，而是细细的检查了身下的这些白骨。
　　他方才被法阵击中，虽然染月替他挡下不少伤害，可宛如树蔓的红色痕迹还是留在了手臂上，而那些白骨上的焦黑印记显然不是这个雷电法阵能造成的，看着反而更像是一击毙命的天劫雷！
　　天劫雷总共十八道，只有飞升渡劫或罪大恶极之人才会承受，古往今来承受之人甚少且分布较广，怎么会在这里聚集这么多有此印记的白骨，这成堆的白骨未免数量也太多了。临钰不禁疑惑，除非有人拿他们做了应劫替身，梵音宗飞升的宗主也有二三十了，以此来算的话…
　　临钰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从白骨上滚了下来，他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坏了，梵音宗是直接与九重天挂钩的修仙圣地，这种欺天之事怎么会发生在这里。
　　这时地面微微震动，远处的黑暗里伴着电闪雷鸣走出一个身形巨大的双翅怪人，身如熊脸如猴，浑身肉青色，一时间临钰还以为是天上的雷公，可等那个怪人走近后，临钰才发现不是雷公，而是头有长角生着豹尾的‘雷鬼’！
　　“竟然有活人。”雷鬼从口中吐出一堆刚刚啃噬的肉骨，血腥味一下子就使临钰清醒了十分，雷鬼好战且嗜血成性，他眼下毫无胜算。
　　临钰催动了染月设下护身结界再次起身向雷电法阵冲过去，博个破阵而出，可力量不够还是被抽了回来，雷鬼不屑的拎起临钰的一只脚悬在半空嗅了嗅，欣喜不已道：“竟然还是仙身！！”
　　“我是太清宫之人，你…你不可…”临钰被倒悬的头昏眼花。
　　“竟然还有穹囊，看来太清天尊给了你不少好宝贝。”雷鬼的利爪解开了临钰腰间的穹囊，满怀期待的抖了抖，看到只有成堆的柴火，雷鬼又气又恼道，“一品灵器的穹囊你就给装了这些破烂？”
　　“你…不识货…”临钰晕晕乎乎的反驳道，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因为余光中雷鬼的血盆大口就在身下。
　　未等到骨头被嚼碎的痛楚，反而是坠落地面的轻快感。
　　“‘嗯’！你怎么样了？！”兰茶青的声音出现在身边，临钰还以为自己是被追魔怔出现了幻觉，可睁开眼反复看了几遍后，真的是兰茶青！
　　“你怎么找到这的？”临钰惊讶的赶紧爬了起来，也不顾自己站不站的稳拉着兰茶青将她护在身后。
　　兰茶青推开了临钰的胳膊，吸了吸鼻头道：“我的嗅觉可是一等一。”
　　“快跑，这是雷鬼。”临钰警告道。
　　“这个法阵只能进不能出，不杀了他，我们都得死。”兰茶青赤手聚灵力，双臂如游蛇对准了雷鬼。
　　雷鬼被打断了进食并没有很恼怒，反而大笑了起来，“我有一百多年没尝到鲜美的蛇肉了，先吃了你再吃那个小神仙。”
　　“我乃女娲旁系-仙门兰家，你岂敢动我！”兰茶青面色温怒直接对雷鬼展开攻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游刃有余的灵敏竟也不落下风。
　　只是兰茶青毕竟年轻，雷鬼生性狡黠，看透了兰茶青的身手后重击了几道雷印，临钰眼见着兰茶青有些不支，急忙催动染月为兰茶青设下护身结界，他更是拼尽全力冲上去帮忙。
　　有了护身结界，兰茶青的行动更加便捷，她瞄准了时机双手化出蛇形利刃直直刺进雷鬼的胸膛，本想着能够重击雷鬼让它行动受限，可下一秒她却反被雷鬼一掌扇出了数丈远，雷鬼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两把利刃，只是轻蔑的拔出丢到了地上，而胸前的伤口并未流血反而在一点点愈合。
　　“女娲旁系又如何，不过是我用以饱腹的餐食！”雷鬼走到兰茶青的面前，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欲将她囫囵吞下。
　　这时下面传来异响，雷鬼还未察觉是什么，只见临钰已经拿了兰茶青的蛇形利刃跃到雷鬼的身后，对着那肉青双翅直直的插进，随后从上而下划出两道大口子，谷底瞬间电闪雷鸣狂风四起，雷鬼痛的发出怒吼松开了兰茶青，恼怒之际对着临钰张开大口喷出一道电闪球，痛到发麻的重击使临钰被轰到了白骨堆里，身上的余电更是令他痛不欲生，还未呻吟两声便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
　　腥甜苦涩的感觉充斥着无感，浑噩将死之际，临钰还能感觉到雷鬼正在靠近的震动声，他已经无力反击了，只是想着兰茶青不该白白死在这里，这时一道淡淡的红光从目光边缘蔓延到视觉中心，升起一股温暖的热流在指间翻腾。
　　“染月？”临钰下意识的呼唤了这个法器，而染月也有了回应，那热流如同星星之火迅速燃起，向临钰的全身充斥着，这种感觉真是舒服异常，临钰也察觉到染月在治愈他重伤的身体。
　　雷鬼走到白骨堆边，正准备去翻找临钰的身影，岂料下一秒白骨堆里的缝隙红光乍泄热浪灼人，临钰被赤色包围从白骨堆中破围而出，他抬起一只手，凝神聚灵，心中默念法咒，指间那枚红色宝石闪着刺目的光泽，红缨随着谷底的风簌簌摇晃宛如烈焰。
　　“燃！”临钰的命令加持法咒充满了压制感，而红缨的尾部也瞬间燃出似红似蓝的烈火扑向雷鬼，雷鬼被打的措手不及，上半身已然被大火包围，他胡乱的拍打着那些燃不尽的烈火，哀嚎狂叫着。
　　而临钰这边也因为催动染月而耗尽了灵力，再次摔倒在了地上，可他心中还在感叹，洛怀瑾真是不吝啬，给了他如此厉害的宝物，可惜自己修行实在薄弱，无法完全发挥染月的威力，仅是护身结界和方才一击就已经吃不消，真是惭愧。
　　雷鬼一直扑不灭大火，只能展开受伤的双翅如同个火球一般飞向上空，借助雷电法阵的抽打才算带走了身上的火焰，落回地面后他的上半身已烧成焦炭，可除了双翅不能恢复，身体的其他部位正在一点点愈合。
　　“完了。”临钰虽然身上已被染月治疗了，可灵力耗尽再无反击的可能，他乘雷鬼还在恢复期，跌跌撞撞的跑去兰茶青的身边，兰茶青已经昏迷，临钰只能抱起她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起来。
　　雷鬼的上身恢复后发现自己的翅膀已然被烧废，气的狂吼大叫，哪里还容得临钰和兰茶青在眼皮子下逃跑，雷鬼愤怒的以电击化斧加速赶到临钰的身后，抬手的瞬间引过雷电法阵的威力就要劈下，临钰自知逃不过了，只能使劲全力把兰茶青推了出去远离这一击。
　　临钰第一次感知到死亡原来并不如想象般能够坦然接受，有了未舍下的事与人，真是不甘，罢了，合上眼的事。
　　“诛！”
　　都说人将死之际最后失去的是听觉，临钰的耳边传来剧烈的碰撞声，似冰川迸裂还带着寒意，若是死了还能感觉到寒冷吗？不过方才施法的声音又是谁？
　　临钰再次醒来时，洛怀瑾坏笑的模样恍如隔世，酒香混合着花香的味道熟悉又令人想哭，临钰抬手摸了摸洛怀瑾的脸，看来不是死前的幻想，他松了一口气安安心心的靠在洛怀瑾的身上，“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傻子…”洛怀瑾双手抱着临钰正准备离开此地。
　　临钰借着几分清醒，歪过脸盯着地上昏迷的兰茶青，口中喃喃道：“救她。”
　　洛怀瑾点了点头答应了，临钰还想看看雷鬼在哪里，会不会再攻过来，可洛怀瑾的手十分有力的抱住他，令他行动有限，临钰疑惑道：“雷鬼死了吗？”
　　“死得很惨，别看，不然你可吃不下饭。”洛怀瑾笑着‘警告’道。
　　临钰身上微微打了个寒颤，也不再探头去看，不过他的余光瞟到地上有许多冰块冰渣，虽有疑问，但已经安全也不想再追问，况且上空的雷电法阵也已经没有了，还是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洛怀瑾正要抱着临钰离开这里，可临钰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道：“你给我的穹囊还有我的柴火都被雷鬼拿去了。”
　　“知道啦。”洛怀瑾轻轻的放下临钰，可临钰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只能依靠在洛怀瑾的臂膀边，洛怀瑾侧身抬手对着穹囊施咒，穹囊飘至半空开始收回零散的柴火。紧接着洛怀瑾再次施法，将兰茶青化成微光从谷底飞了出去。
　　“你把她变哪去了？”临钰惊讶的盯着那阵消逝的光。
　　“送回去了，我可没有三头六臂抱你们两个。”洛怀瑾笑着打趣道，随后穹囊也回到了他的手中。
　　“那这里？”临钰想要告诉洛怀瑾这里的异常，可洛怀瑾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临钰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该回去了。”洛怀瑾笑着抱起临钰轻轻跃空离开了谷底。
　　回到院落，临钰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外伤，只是灵力透支的厉害，洛怀瑾不得不渡了一些修为给他，临钰更加不好意思了。
　　“劳你费心了，都怪我要去听学又乱跑。”临钰坐在榻上低着头愧疚道。
　　洛怀瑾却是戳了戳他的后脊，弄的临钰痒痒的笑出了声，房间里的氛围才算轻快些，洛怀瑾说道：“乱跑能跑出这样的名堂，你也是第一人。”
　　临钰转过身询问道：“你毁了那个结界和阵法，怎么梵音宗一点动静都没有？”
　　洛怀瑾笑了笑扬声道：“那说明~这是个‘人尽皆知’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这话好生矛盾。”临钰摇摇头表示不解。
　　“我们此行只为凤凰木，无需管旁的。”洛怀瑾拎着酒壶哼着悠悠小调离开了房间。
　　临钰很明白洛怀瑾说的是对的，可心里有反而些酸酸的，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知为何反而满腔悲凉，修行即入世，入世方得出世，可世间的千姿百态总是不尽人意，那谷底数不清的白骨又是谁的爱人谁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