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旅》荧渊

34、阿比力斯提（7） 盘查

　　下一站的目标早已确定：阿比力斯提的“学术心脏”，拥有数十所高等学府的织梦之寨。它在精灵语里的名字很可爱，叫“迷穆比”。

　　从香木之寨到织梦之寨，其遥远程度堪比从帕德镇横跨至卡尔玛市。两者之间，还夹着阿比力斯提的首都、政治中枢——根盟之寨。
　　战争虽然结束，但出于安全考量，根盟之寨的核心区域暂不对外开放。即便是外寨居民进入也需要进行繁琐申请，像我这样的外邦游客？简直是痴心妄想。
　　于是，我只能遗憾地将它从旅行计划中划去。

　　面对如此遥远的距离，滑索和船只都显得不再合适。权衡之下，我决定使用传送阵。虽然价格不菲，但胜在瞬间直达，省时省力又舒适。

　　为此，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迎着香木之寨清晨湿润微凉的空气，赶往位于寨子西侧的交通中心。然而，刚踏入大厅，一个晴天霹雳便当头砸下。

　　“非常、非常抱歉，先生！”接待台后的年轻精灵员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浓重的歉意，“传送阵……暂时无法启动。”
　　“无法启动？”我心里一沉。

　　“是的，”她急忙解释，语速飞快，“您知道的，来香木之寨的主要是商人，大宗货物运输基本靠陆路或水路，极少使用传送阵。而本地的阁下们……他们有自己的私人传送通道。所以这座公共传送阵，一年也用不了几次。”
　　“长期闲置，内里储存的能量流失得非常严重，已经低于安全启动阈值了！”她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刚刚发现这个问题，已经紧急联系了繁花之寨的维护专家，但赶过来加上检修……至少还需要大半天时间！”
　　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对您造成的巨大不便，我们万分抱歉！如果您选择其他交通工具，我们愿意为您免除本次出行费用作为补偿！”

　　年轻的员工看起来恨不得当场给我磕一个以表歉意。
　　虽然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但我也明白，迁怒于一个基层员工毫无意义。我揉了揉太阳穴，强压下烦躁：“算了。最近一班去织梦之寨的客车什么时候发车？”
　　员工如蒙大赦，飞快地翻看时刻表：“8点35分！还有……20分钟！您要坐吗？我立刻给您安排最好的座位！”

　　从香木之寨到织梦之寨，坐车需要6个小时，意味着下午3点才能抵达。
　　不得不感叹，雨林内部的交通网络远不如波图罗发达，并不是每个寨子都铺设了高效的轨道列车，香木之寨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就这班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请您移步贵宾候车室稍作休息，我马上去办！”员工几乎是跑着离开，很快又气喘吁吁地回来，将车票和证件恭敬地递给我，“您的票！特意选了最前排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也最不容易晕车。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带您上车！”
　　我接过票，“多谢。”

　　不久，一位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我登车、检票。位置确实极佳，客车最前排，视野开阔无遮挡。我的大件行李被妥善安置在车底行李舱，我只随身携带了装有重要物品的背包。

　　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乘客。目光扫过，我发现其中竟有十来个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兴奋与些许倦怠。听他们叽叽喳喳的交谈，是织梦之寨桑塔中学的学生，趁着周末到香木之寨一位本地同学家游玩，现在正返回学校。
　　看着他们青春洋溢、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的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

　　意料之外的插曲，有时也是旅行中不得不品味的一环啊……

　　*

　　客车驶离香木之寨，将香料园圃和吊脚楼甩在身后，一头扎进连绵无尽的雨林绿海。深浅不一的绿色在窗外流淌，偶尔掠过色彩斑斓的飞鸟。看了一阵，单调的景致令人有些倦怠，我撑着头，目光放空。

　　大约两小时后，路况陡然恶化。原本还算平整的林间道路变得坑洼遍布，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我不晕车，感觉良好。更何况，比起鑫玖州李家村那能把人骨头颠散的牛车，这点晃动倒不算什么。
　　但后排的学生们显然遭了殃。清晰的干呕声传来，伴随着惊慌失措的低呼。

　　“天哪，坚持住！”
　　“谁有袋子？快！”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指尖一弹，一缕极其细微的气流悄然穿过过道，萦绕在那位脸色惨白、正捂着嘴干呕的男生周围，形成一层柔和的“气垫”，抵消最剧烈的颠簸感。

　　男生惊异地抬起头，看向我，声音还带着虚弱的颤抖：“谢……谢谢您！”
　　我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你们同学里，有会法术的吗？特别是幻术。”我看向那群学生，“幻术能影响感官，让人暂时忽略掉颠簸带来的不适感，比硬抗强。”

　　听闻我的话语，几个学生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三五个学生立刻围到晕车同学身边，低声吟唱。片刻后，那男生惊喜地叫道：“真的！好多了！感觉像在坐平稳的大船！”

　　“谢谢先生指点！”小幻术师们纷纷向我道谢，眼中充满敬佩。
　　我摆了摆手，转回身，闭上眼睛，试图在颠簸中养神。

　　中途短暂停靠休息后，客车继续前行。当窗外雨林的浓绿中，开始出现更多人工修葺的痕迹和巡逻精灵士兵的身影时，我知道，我们进入了根盟之寨的外围区域。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戒备与肃杀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我瞬间睁开了眼睛。

　　远方，根盟之寨那些庄严、高耸、带有明显军事和政治象征的建筑群轮廓在林木掩映中若隐若现。更近的前方道路上，一队深绿色的精灵军车正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行进。
　　我们的司机立刻将车小心地靠向最外侧，几乎是贴着路肩缓缓驶过，同时告诫车内乘客：“请各位不要对军队拍照或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

　　车厢内顿时鸦雀无声，连最活泼的学生也屏住了呼吸。直到军车队被远远甩在后面，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
　　仅仅前行了五公里，一个临时设立的检查哨卡赫然出现在道路中央！

　　粗大原木和带刺铁丝网构成的简易路障横亘在前，荷枪实弹、神情冷峻的精灵士兵严密把守。所有车辆都被迫排成长龙，逐一接受盘查。

　　“不是停战了吗？”一个女生压低声音，“怎么还这么紧张？”
　　“难道……阿卡泊洪又出事了？”
　　“嘘……别乱猜！”

　　不安与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了整个车厢。我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这远超普通的边境检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轮到了我们这辆客车。车门打开，一名身穿深褐色硬皮甲、腰挎制式长刀的精灵士官登上车，出示了一张盖有复杂纹章的命令文书，声音洪亮：“所有人！立刻下车！携带所有随身物品，接受检查！重复，所有人！”
　　命令不容置疑。乘客们鱼贯而下，在士兵的指引下排成队列，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两名士兵手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探测法杖，从头部到脚底，一丝不苟地扫描着每个人的身体轮廓。
　　另一名士兵则要求每个人将口袋里的所有物品、背包里的所有内容物，一件不落地掏出来，摊开放在铺着油布的地面上接受目视检查。钱包、钥匙、书本、零食、甚至化妆小镜都被仔细审视。
　　行李舱那边更是翻了个底朝天，衣物被抖开，箱子夹层被摸索，不落下任何角落。

　　士兵们的动作虽然高效，但全程面无表情，只有负责安抚的士官偶尔说上一句“配合检查，很快结束”。学生们吓得脸色发白，紧紧依偎在一起。

　　就在检查似乎接近尾声，大家以为这场无妄之灾即将过去时，变故陡生！
　　一名军衔明显更高的精灵军官，在一小队护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犹如融化的黄金，眼睛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她手中，正拿着我的身份证件。

　　“七叶露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你来自波图罗港帕德镇？”
　　“是的，女士。”我强迫自己镇定，迎向她的目光，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本能的、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里冲撞，几乎要压制不住。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士兵，任何异动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名士官小跑过来，恭敬地向她呈上了两样东西——一卷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的海藻纸，以及一枚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流光的勋章。
　　我不可能记错，那是卢丹一等荣誉勋章！潘赛蒂拉亲授给我的荣誉！

　　红眸军官的嘴角勾起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她掂量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卢丹的贵族，‘王室特别顾问’？呵……还真是……精彩纷呈啊。”

　　我的呼吸一窒。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风中传来的、附近士兵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王宫……机密失窃……怀疑有外邦高级……重点排查所有身份特殊的外邦人……”

　　糟糕！
　　王宫失窃，机密文件丢失！在这个敏感时刻，我一个身怀异能、与卢丹王室关系匪浅、行踪不定又出现在根盟之寨附近的外邦“旅行者”，简直是完美的嫌疑对象！

　　周围的士兵看似在维持秩序，实则隐隐封住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那一道道警惕、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

　　强行突围？面对一整队训练有素、很可能也配备反异能装备的精锐士兵？成功率渺茫得近乎绝望。
　　解释？对方会信吗？

　　红眸军官似乎很满意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惶，她缓缓抬起了左手——那是一个预备下令的动作！
　　我全身的肌肉绷紧，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一丝微弱的电弧在袖口内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被拉长。

　　学生们惊恐地捂住了嘴，连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长官的命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告！急报！”一个士兵狂奔而来，声嘶力竭地大喊。他冲到红眸军官面前，立正敬礼，双手递上一个密封的、带有金色火漆印的信筒！
　　军官眉头微蹙，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利落地接过信筒，指尖一划，火漆碎裂。她抽出里面的纸条，目光快速扫过。

　　仅仅一瞬，她脸上那冰冷、玩味、带着杀伐决断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混合着一丝惊讶，一丝莫名其妙，以及……放松？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刚才的询问从未发生过。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时，眼中的探究和敌意已经消失，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她随意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口袋，然后对我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随意：
　　“没问题了，先生。您可以走了。”说完，她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利落地转身，对士兵们一挥手：“收队！”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整齐地列队退去，前往检查下一辆车。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心脏仍在狂跳。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如同在悬崖边缘走了一遭。

　　那张纸条……是什么？谁送来的？为什么能瞬间解除我的危局？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而后被我强行压下。我已经有足够多的谜题等待解答，不差这几个。
　　——总之，我没事，这就好。

　　“先……先生？我们……上车吗？”司机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车上，直到彻底驶离根盟之寨，重新融入无边无际的绿色雨林，车厢内凝固的空气才被戳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学生们偷偷地用敬畏、好奇又带着点恐惧的目光打量着我，其他乘客也频频侧目。那个被我帮助过的晕车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车厢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与我搭话。我也无心解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思绪纷乱。